頭頂的泥土忽然變成耀眼的星空，大量新鮮的空氣湧入地穴。我仰起頭，細碎的泥沙趁機落入眼中，朦朧中看到的帶著欣喜表情的面孔，竟是無數次在夢中出現的雲寧蕁。

“柔兒……你還好嗎？有沒有傷在哪裏？不用怕，我在這裏。”把我帶出地穴，雲寧蕁緊緊抱住我，鼻端滿是他身上淩冽的氣息，一下子將我惴惴不安的心安撫到底。

我怔怔地抱住他，不可置信地問：“寧蕁？寧蕁？”

一遍一遍，不停地確認。

冷淡的聲線化作溫柔的語調，他不厭其煩地回應著我：“是，我在。”

我滿足地抱住他，滿心酸澀，可是眼中再也掉不出一顆眼淚。

牙齒輕輕顫動，發出輕輕的響聲。我張口，又緊閉，一遍又一遍，終於吐出聲音：

“管大哥死了……為了救我死了。”

那語調無比沈靜，無任何起伏。好像這對我而言是無關痛癢的事一樣。

可我自己知道，那都是偽裝。是我自己都無法撕去的偽裝。

我抱緊了雲寧蕁，顫聲道：“我要為他報仇。”

……

光。

耀眼的，強烈的光，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仿佛亙古以來就存在著，散發出溫暖而又美妙的氣息。這氣息如此熟悉，就像那個人的笑容，總是給人滿滿的心安。

煙霧渺渺，隱約能看到蜿蜒的碧水，在仙境般的空間裏靜靜流淌。溫柔的河面上，一盞盞小巧的河燈隨波起伏，或明或暗，漸漸遠去。

我駐足，仰頭看去。河的對岸，有一座古樸安寧的祠堂，上有黑底金漆的幾個大字——飄渺閣。

我訝然，低頭看著腳邊流淌的碧水。

莫非……這就是轉世河？

一盞盞精致的轉世燈在我面前漂過，各色的光芒映亮清澈的河水。這場景如此熟悉。從前我也是這其中的一盞，卻沒有跟隨眾人匯入靈魂之流，而是沒入冰冷的水底，轉世重生。

“管大哥，”我歪一歪頭，“還是叫你良箜？”

眼前的轉世燈精美絕倫，艷麗的花瓣鑲著窄窄的金邊，花裏的光芒透過鏤空的花紋，連影子都美得好似一幅畫。我小心翼翼捧起那盞燈，微微地笑了起來。

“若是能一起活下去就好了……我還沒有聽過大名鼎鼎的琴聖彈過琴，還沒有聽到你親口告訴我你真正的名字，還沒有來得及了解你的過去……以前總以為時間很長，還有機會，還可以等一等……管大哥，今生能遇見你，我很歡喜。”

手中的轉世燈沒入淺水，隨波遠去。我站起來，遙遙註視。

——這一次，恐怕是真正的永別了。

……

睜開眼，青紗艷陽。

“柔兒，你醒了？覺得怎麽樣？渴不渴餓不餓？”

我茫然地睜大眼，看著眼前這個難掩憂色的男子良久，忽然勾起嘴角：

“堂堂蕁王爺，都要變成老媽子了。”

雲寧蕁面色一沈：“看來你是沒事了。醒了就知道鬥嘴。”

我枕在他的腿上，小聲道：“我餓了。”

頭頂有輕笑傳來：“早就備好了。”

餓了整整一天，我端著飯碗，不停地往嘴裏扒拉，連菜都來不及夾。雲寧蕁替我夾了幾樣菜，忍不住皺起眉：“慢點吃。吃得太急，一會兒就撐了。”

我這才減下速度。

“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吃了個半飽，慢悠悠地挑著桌子上我最愛的幾樣菜吃。

雲寧蕁給我斟了杯茶，解釋道：“白靈兒引我來的。”

我一口菜含在嘴裏，楞了：“皇城裏還有人麽？”

雲寧蕁把茶放在我面前，淡淡道：“好好吃飯，這些事都不用你擔心。”

我不滿地一撇嘴——武功好了不起啊？長得帥了不起啊？是王爺了不起啊？……好吧，是挺了不起的。

想到這裏我擡頭看了雲寧蕁一眼——這個妖孽的男人今天穿了一套深藍的錦袍，袖口衣領都有深色的隱繡，越發襯得這人臉色雪白，英姿勃發。英眉斜飛入鬢，眼中淩冽似冰，一轉眸就拒人於千裏之外。不過……這麽好看又難以接近的男人竟然是我的。我笑嘻嘻地盯著他，眼珠都轉不開了。

雲寧蕁被我看得渾身發毛：“柔兒……你是不是腦子不太舒服？”

“……”

你全家腦子不舒服！

我憤憤地瞥了他一眼，抿抿唇，又四下看，好久才開口：“等這件事結束了……我們再成一次親好不好？”

“……”

雲寧蕁半天沒有動靜。

我心裏一沈，卻不敢轉回頭看他的表情，逞強道：“不同意就算了。當我沒說過……”

一只手忽然搭上我的肩膀，輕輕一帶，我整個人都跌進了這個人的懷裏：

“你想起來了……你全想起來了嗎？”

我有一瞬間的無措，很快，臉上就燒了起來。

“沒……就是……知道了一點。”

我坐起來，凝視著他的眼睛，決定還是要把這件事告訴他：“林如煙應該已經死了。現在……我是飄渺閣的閣主。”

“……”

雲寧蕁又半天沒有動靜。

“我是說真的啊！”我努力為自己解釋：“剛才我醒來就發現自己好像有種奇怪的力量，就是那種隱隱能感受到所有秘密的感覺……林如煙老早就打算讓我當閣主了，這會兒估計剛咽氣，所以我就把她的本事全都繼承過來了。”

雲寧蕁面色不善：“把這個能力給別人！不要當攬這麻煩事！”

我哭喪著臉看他：“給不了……除非我死了……”

雲寧蕁騰地站起來，滿面焦急：“就沒有別的法子了嗎？飄渺閣主沒有任何一人活過二十九歲！”

“噗……”我忽然想起來這茬。

“這個啊……其實江湖傳言不可信啊……”

雲寧蕁楞了一下，眼中有些困惑。

“咳咳……”我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其實吧……我十多年前看到林如煙的時候，那貨就二十多歲……”

雲寧蕁完全呆住：“可是現在……她還是二十多歲……”

我用杯子擋著嘴，小心翼翼地瞄著他：“就是傳說中的……長生不老什麽的……”

雲寧蕁張大了嘴，滿眼的不可思議。良久，神色覆雜地看了我一眼：“也就是說……三十年以後，你也還是這個模樣？”

我笑得陽光燦爛：“哈哈哈哈，等你人老珠黃了以後我還可以去勾搭小鮮肉哦謔謔謔謔……”

周圍氣溫驟降，極南之地的酷熱一瞬間消散。雲寧蕁冷著臉，良久，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你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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