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從睡夢中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子時了。窗外的天空黑得濃烈，而滿天的繁星又格外明亮，巨大的反差融合在一起分外瘆人。

因為沒有風，所以也沒有樹葉拍打的聲響。萬物俱寂，好像沒有生命了一般。借著銀亮的月光，我摸索著點起油燈，坐在桌邊靜靜地回想起來。

貌似……我是在和可心、故城一起守夜的時候，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我深嘆了一口氣——真是不分場合不分時間想睡就睡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剛靈魂出竅，我看著看著油燈，忽然就一個恍惚，眼前頓時彌漫起大團的煙霧，十二釵年少時的模樣忽然就出現在腦海。

撐住額頭的手輕輕一抖，我瞬間從回憶裏清醒過來，愕然地瞪大雙眼——我記起來了……竟然記起了和十二釵一起生活在飄渺閣時的部分場景。

內心思潮起伏，百感交集。不知道靈魂完整時，所有的記憶會不會全部歸來。

我現在，已經有接受事實的勇氣了。不管以前經歷了多絕望的事情，我不想再渾渾噩噩地過下去，因為我現在有不想遺忘的人。

小芯、柳葉刀、管家婆、雲寧宸、顧一凡……還有，雲寧蕁。

那個讓我一見傾心，從此在心頭再也揮之不去的男人。

我不想忘記。

……

長夜漫漫，繁華的夜市如來時一樣，又不知不覺地褪去。街上還殘留著幾個商販收拾殘局，各自思量著今夜的收入，忽然看見長街的那一邊，來了個低調雍容的轎子。

幾個轎夫都孔武有力，步伐穩重。轎子雖不華麗，卻很有氣派。轎中之人，非富即貴。

只是幾個小商販都有些疑惑——這大半夜的，轎子怎麽從西邊來？那邊可是近郊了，唯一的比較有身份的地方……大概只有蕁王府吧？

轎子緩緩沒進蒼涼的黑暗中，再出現時，已是在相府門口。

興雲匆匆迎出來，向從轎中走出的何會抱拳行禮：“大人，人已經到了。”

何會看看他，點點頭。府中立刻有侍女提著燈籠走到他身邊，引著眾人往廂房去了。

穿過漫漫長廊，轉過幾處假山，二人終於來到了一間毫不起眼的廂房門口。相府有很多門客，大多都住在這裏，魚龍混雜，交替頻繁。誰也不會想到這麽多廂房之中，會有一間有其它作用。

停在門前，興雲用內力低低地傳了句話進去，不多時，一個身姿窈窕的紫衣少女開了門，笑盈盈地將二人迎進去。

“幹爹，那人完好無損地被我關在下頭，就是不肯說話呢。”

親昵地挽著何會的胳膊，那女子轉動開關，腳下立刻出現了一條石梯。石梯旁有長明燈照耀，不必點火把，幾人輕車熟路地走到底部，空間立刻開闊起來。

顧一凡猜的不錯，相府裏的確有密室，不過不在書房，而是在這裏。

蝙蝠的毒液還殘留在身體裏，頸間一陣陣地刺痛，渾身沒有力氣。視線雖有些模糊，但他還是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身處一處黑暗的刑室裏。手腳被沈重冰冷的鎖鏈束縛在墻上，內力也無法凝聚，所以根本沒有能力掙脫這纏人的鐵鏈。

剛剛那個紫衣女子很不客氣地用鞭子招呼了他幾下，他也和不客氣地一個字也沒和她說。這女人，說話的聲音竟然和何淑賢一模一樣，顧一凡甚至分不清她是不是就是方才與自己對話的那人。

身體漸漸無力，連神志也不是很清楚。本來打算咬舌自盡的念頭也一瞬間作罷。他做錯了，就要想辦法彌補，自殺可不是解決問題的好辦法。

不多時，頭頂又傳來了陣陣腳步聲。顧一凡皺皺眉——這裏面，有一個人不會武功，還有一個人，輕功卓絕。

果不其然，走下來的是老謀深算的何丞相，還有他的貼身侍衛興雲。那紫衣的姑娘如親生女兒般挽著何會的手臂，滿臉笑意。盡管那笑容在顧一凡看來十分虛假。

“顧一凡，顧琴師。別來無恙啊。”

何會笑意不減。

顧一凡簡直懶得搭理他，不過不說話就沒有出去的機會了。只是不知道自己的智商夠不夠與其周旋。

“何丞相，別來無恙。”

他只得幹巴巴地應付了一句。

何會的臉上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來：“顧琴師，聽小女說，您不肯乖乖合作啊。”

顧一凡還有空打量打量他身邊的那女人，驚愕：“這是你女兒？”

那女子微微一福：“小女子何淑珍，年方十八。顧琴師，小女子這廂有禮了。”

顧一凡嘴角抽了抽——枉你何會當年是狀元郎，自己女兒的名字真是一個比一個俗！

“要我合作，自然要有值得交換的東西。”顧一凡冷冷一笑，完全無視了笑容僵在臉上的何淑珍，轉而對何會道，“這樣的籌碼，你肯交嗎？”

何會沒有言語，何淑珍卻大聲質問：“你以為你還有討價還價的資本麽？連命都在我們手上！”

顧一凡冷笑著擡頭望著正暗暗思量的何會，慢條斯理地開了口：“你想要的，不是我的命這麽不值錢的東西吧？”

何淑珍還想說話，卻被何會打斷：

“你能出得起更值錢的東西？”

顧一凡微笑：“當然。但是，我要你護得溫柔兒周全。”

何會楞了楞，“只為了這個女人？”

何淑珍也輕蔑地冷笑了一聲。

顧一凡卻不以為意，淡淡一笑：

“她是這世上對我而言，最珍貴的人。”

……

從密室再出來時，天已經蒙蒙發亮。一 夜未眠，何會的雙眼卻比尋常時候更為明亮。

興雲跟在他身邊，小心提醒道：“主上，顧一凡的話，未必可信。”

何會笑笑：“就算是編故事，也得有個模子。所以我要做的，就是甄別信息。總會有有用的東西。”

興雲點點頭，又有些不解：“可是主上……您不是已經去了蕁王府，將溫柔兒的事情透露給了蕁王爺，怎麽還有把握護得那女人周全？”

何會忽然停下腳步，好笑地看著他，反問道：“我什麽時候說過一定會保護她周全？你也像他一樣天真地認為人都會言而有信麽？”

興雲驚訝了一番，又立刻把驚愕藏在心底，

“興雲知錯了。”

何會滿意地點點頭，大步踏向臥房，吩咐道：“讓何忠備轎。該上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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