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擔心雲寧宸的病情，一面為自己的身世憂心，迷迷糊糊地躺在牀上，卻根本無法安睡。一個晚上翻來覆去好多次，夢中總是有些稀奇古怪的人影在我眼前晃來晃去，天還沒亮就完全睡不著了，伸手捶捶腰腿，覺得比沒睡之前還累。

估摸著差不多到了府中人起牀的時間，我匆匆洗漱一番，飯也沒吃，直接本想了雲寧宸住的望宸閣。見到我出現在門口，雲寧宸的貼身侍女衛薔嚇得連盆子都“咣”地一聲摔在了地上，接著張大了嘴，發出完全不符合那嬌小身軀的一聲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無憶姑娘竟然起牀了啊——”

震得我耳朵嗡嗡響。

隨著衛薔的撕心裂肺的一聲嚎叫，宸王府幾乎所有人都一臉驚奇地過來圍觀。我無奈地嘆了口氣，仰天反思了一下——我究竟是給人留下了怎麽樣的一個形象啊……

同樣聽到動靜的雲寧宸也邊系著衣帶走出來了。很少見他這種睡眼惺忪的模樣，我默默把手指縮回袖子裏，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啃手指啊……

“今天怎麽這麽早？”

雲寧宸穿戴整齊，看到我站在他的寢宮門口也是十分錯愕。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沒有察覺出與以往不同的地方。不知是十二釵的秘術的作用，還是這家夥故意裝作沒有任何不適的模樣。

深嘆一口氣，我平靜地直視著他：

“我有話跟你說。”

雲寧宸挑挑眉，這表情和雲寧蕁簡直一模一樣。

“現在？”

“是。”

再拖延的話，恐怕就是一輩子了。

看了看我的神色，雲寧宸不置可否。良久，才側了身，讓出一邊讓我進去，同時遣散了眾人：

“該幹嘛幹嘛去，少湊熱鬧。”

難得見雲寧宸有這麽嚴肅的表情，眾人都覺得不能惹，連忙鳥獸散了。

等雲寧宸也跟進了屋子，一眾閑雜人等才鬼鬼祟祟地從各種邊邊角角探出個腦袋。

“無憶姑娘想對咱們王爺做什麽啊？好生嚴肅的樣子。”

“應該是王爺要對無憶姑娘做些什麽才對吧……”

“唉~明明是情投意合，說不定王府要辦喜事了！”

“那清水姑娘要怎麽辦？”

“這個……”

“英雄難過美人關啊……”

……

第一次來雲寧宸的房間，雖然對他的性格有了一定的了解，但是看到這麽樸素的屋子時我還是嚇了一跳。就算是府中的下人，屋子裏的陳設恐怕也比這要多得多。這屋子除了大，簡直沒有什麽值得稱讚的地方。

我轉了轉，自己找了個椅子坐下。雲寧宸從後面跟過來。好笑地看著我：

“我說，你有一點身為女人的自覺沒有？竟然一個人闖到男人的屋子裏來。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

我不服氣地撇撇嘴：“你和顧一凡也經常去我那兒，那時候有把我當作女人來看麽？”

雲寧宸一時語塞，仰天想了想——貌似真的沒有……

然後就開始困惑——按理說無憶長得也很不錯，為什麽就對她沒有對正常女人應有的那種感覺呢……

我是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不過暗自思忖了一下，平日裏我也把他們當成閨蜜看的……嘖。

兩個人無言默對良久，忽然覺得不對勁，都輕咳了一聲。

“那什麽……我這次來找你是有正事的。”

雲寧宸擡手：“你說。”

我緊張地看了看四周，小聲問：“這附近有沒有人在偷聽？”

雲寧宸楞了楞，忽然“撲哧”一笑：“你啊，都疑神疑鬼的了。哪有那麽多奸細啊？頂多就是太後派過來的那些守衛不是我的人罷了。不過麽，既然進了我的府邸，不能成為我的人，就不能近我的身。所以都讓我派到外圍去了，有專人看著。”

“哦……”我呆呆地點了點頭。別看雲寧宸平日裏好像不管世事的樣子，其實心裏還是很清楚的，做事也滴水不漏。

“十二釵都走了？”我安了心，就端起茶來喝。

雲寧宸提醒道：“那茶是隔夜的。”

我含了一嘴的隔夜茶，眨了眨眼，還是咕咚一聲咽了下去。反正我也不愛喝茶，哪天泡的都一樣。

雲寧宸無奈，“昨天晚上就走了。在這裏逗留太久的話，肯定會有麻煩。不過她們有話留給你。”

我放下茶杯湊過去：“什麽話？”等的就是這個。

“她們問你什麽時候回去。”雲寧宸托著下巴，有些不解地看著我，“你還真是飛仙之一啊……真是人不可貌相。”

我沮喪地坐回座位，抱著胳膊生悶氣：“我失憶了，那些事都不記得了。但是她們都很確定地說我就是溫柔兒……我不記得了。”

雲寧宸看了看我，搖了搖頭。

“你還有機會改變……就算沒有記憶，你還有機會重新得到你想要的。”

我擡頭看他，他的臉別向一旁，昏暗的光線在另一側投下深邃的陰影，輪廓明顯。雖然沒有清楚地看到他的表情，但空氣中仿佛有淡淡的哀傷。

我心中暗嘆一口氣——不論表現得多麽雲淡風輕，死亡這種事，到底還是讓人傷悲。

“現在死……你甘心麽？”

我忍不住問他。

他驚訝地轉過頭，又有些好笑地看著我：“怎麽可能甘心。我才多大啊。該還的債沒有還清，該報的仇還沒有報完，怎麽可能甘心……”

我看著他眼中深埋的堅毅，心頭一動：“所以……在時日無多的情況下，你選擇了報仇，而放棄了還債？”

他略微吃驚地看了我一眼，終究是沒喲否認。

“你欠的是情債吧？”我不動聲色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想起這是隔夜茶，只好放在手裏把玩，喝太多說不定會壞肚子，“你欠清水痕的，在你眼裏就那麽微不足道？”

雲寧宸目光一凜，認真地看著我：“你究竟想說什麽？”

我放下茶杯，正色道：“我是不知道你們之間究竟有過怎樣的過往，我只知道每一段愛情都需要好好珍惜。愛情是美好的，仇恨是可怖的。要是我，我不會用仇恨去欺瞞我的愛情。你還是覺得清水痕沒有你的仇人重要嗎？難道讓仇人絕望比讓她開心還重要嗎？你想就這樣後悔到死嗎？還是想拖著清水痕跟你一起後悔一輩子？”

雲寧宸開始呆住了，而後便惱怒地一拍茶幾：“你以為我想這樣嗎？要是讓她知道我就要死去，她會傷心成什麽樣？！難道要她為我殉情嗎？”

我搖頭失笑：“雲寧宸，這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你以為你現在讓她對你死心她就不難過了嗎？真心是很脆弱的，掏出去的時候鮮血淋漓，收回來的時候也是支離破碎。有些人，錯過了一瞬間，就錯過了一輩子。你以為她現在就是活著的麽？沒有你，她遲早都是死人一個。”

窗外的枯枝被秋風吹打出淒涼的響聲，靜靜地蕩漾在這偌大而空曠的寢宮裏。雲寧宸的拳頭攢得緊緊的，後來卻終於一點點頹敗地松開，整個人也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一直以來被他很好地掩藏的病容漸漸顯現出來。

“你覺得……我應該把這件事告訴給她？”

我微微挑起嘴角：“應該是吧。我不記得以前的事了，但一想到這件事，就能想起一句詩來——鶯愁蝶倦晚芳時，縱是明春再見隔年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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