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又古怪的，我自己的聲音。

“無憶……無憶……”

一遍一遍地溫柔地呼喚著我自己。

“無憶啊，你醒醒。已經沒有時間讓你繼續渾渾噩噩地沈睡了。”

聽了這樣的話，我費力地撐開眼皮，覺得比往日更加無力。眼皮仿佛有千斤重，身體卻軟綿綿的沒有半分力氣。

隨著實現的清晰，我這才發現自己身處一座莊嚴恢弘的廟宇內，兩側是長長的、由千萬支蠟燭組成的高墻。火光微弱，卻又異常明亮。眼前的大殿之內，供桌之上，沒有佛祖，沒有菩薩，只有灑脫虛幻的“飄渺”二字。在那之下，並沒有任何貢品香燭，卻詭異地置了一排青玉靈位，每個靈位之後都擺放著一個精巧的玉盒。

我嘴角抽了抽——不會是骨灰盒吧……

好奇地走近一些，數了數，總共十三個牌位，前十二個都標明名姓，只有最後一個，牌面模模糊糊，字跡若有若無，盒子也半開著。

我正想端起那盒子看看裏面究竟放了什麽東西，忽然，一縷青煙緩緩從裏面飄了出來，差點撲到我臉上，嚇得我扔了盒子往後一蹦，大叫：

“尼瑪有鬼！”

……

半晌，那縷青煙像是被我嚇了一跳似的，劇烈地抖了抖……而後，慢慢地化成了我的模樣。

我張大了嘴，一臉驚愕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團——咋回事？老娘是在如花似玉的大好年華裏不小心睡死過去了麽……

“你不要怕，你應該是認得我的。”

那縷青煙居然還開口說話了……我捂了捂胸口，莫名覺得活著真累，天天受刺激。

“你跟我長得一個樣子我當然認識。”我嘴角抽得肌肉都酸了。仔細看看這縷青煙，仙氣彌漫的，看著跟天仙下凡似的，真是夠美……不過飄飄忽忽的一會兒就扭曲了，看著又特別詭異……

我這後背一陣陣的涼氣往上竄。

“你就沒有什麽要問我的嗎？”她站在高高的供臺之上，讓我不得不擡頭仰視。

我理所當然地點點頭：“有啊，很多。不過你都會回答我麽？”

她笑笑：“你問。”

我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衫，開口：

“你就是溫柔兒？”

“是。不過只是一部分。”

“那另一部分是我？”

“沒錯。不過沒有完整的靈魂，你很快就會來這裏陪我了。”

“這裏是什麽地方？飄渺閣？”

“這裏是真正的飄渺閣，天上的飄渺閣。是所有苦命人最好的歸宿。”

“那你叫我來幹什麽？”

“叫你不要再來這裏。”

……

說完這句話，我沈默了很久，沒有再問話。

她似乎也覺得很奇怪，輕聲問我：“你怎麽了？”

我已經累得不想站立，只好席地而坐。聽到她的問題，我擡起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說，這裏是苦命人最好的歸宿麽？那你為什麽不想呆在這裏。”

聽了我的問話，她楞了很久。廟宇內的紅燭在我的左右緩緩流淚，柔軟的液體順著燈柱流到地上，凝成一條條血色的河流。

“如果是一年前，還沒有遇到他的時候，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留在這裏。”

她的聲音如春風般徐徐而來，語氣中的溫柔與幸福，好似一張大網，將我完全籠罩。

可是越溫柔，越心酸。眼淚止不住地從臉頰上滾下來，濕了前襟，濕了長袖。

“去找他吧，也找回你自己。再不見他……或許就再也見不到了。”

她的聲音在顫抖，表情也很悲傷，可是作為魂魄，卻無法流淚。

我坐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無力擡頭看她。虛幻的身體，一觸就破的面容，已是在提醒我——不只是雲寧宸，連我也時日無多了。

或許，真到了一切都該了結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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