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我要酒！”另一個營地內，一個醉漢臥倒在地上，手中松開剛喝完的一壇酒，在那兀自叫著。他的周圍，已經堆滿了大大小小十幾個壇子。

旁邊，並沒有人理他，任他在那胡亂嘶吼。慢慢的，聲音低了，最後終究還是不見了。

可他還沒醉，他還清清楚楚地記著過往的一切，那令人傷心的過去。昨天的一幕幕，仿佛就在眼前，如一把利刃，狠狠地在他的心上劃過一刀，然後，又是一刀。

“我是誰？”他抓起一片酒壇碎片，借著倒影，慢慢看清了自己。他現在這幅模樣，身上滿是汙垢，披散著一頭白發，連自己都認不出來了。

記憶，慢慢清晰，終於，他想起了自己曾經的那個代號——“雪燕”。

可他還是雪燕嗎？還是那個冷靜，不帶一絲情感的人嗎？

不是，早已不是了。他築了十多年的心防，終究還是第二次決堤了。上一次，是多久的事了？他閉上眼，不可避免地，沈入了那始終不願想起的記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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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歲那年，他參軍了，除此之外，雪燕也沒有其他路可活。

自從生活的城市被敵人的炮火化成灰燼，雪燕只能來到臨近的城鎮，做起了小混混，和原來相比，真是從天堂跌進了地獄。

“好，瞄準，開槍。”指揮官的聲音顯得嚴肅異常，同時，雪燕從指揮官的眼裏看到了嗜血的激情。雖然，敵人的樣子看起來只是一團巨型的孢子。

“你，下等兵，為什麽不服從命令？”

面對指揮官的質問，雪燕有點猶豫，但馬上他便回了個還算標準的軍姿：“回長官。我們為什麽要拿活物作練習靶子，他們難道不是生命嗎？”

指揮官的臉瞬間變得鐵青：“生命？你說這些雜碎是生命？你知道他們都幹了些什麽，你知道多少人死在它們的入侵中？多少個家庭從此破碎開來，你居然還在說這些雜碎是生命？我命令你，現在開槍。”

雪燕猶豫著，不知道自己哪裏錯了，為什麽，自己的家庭不也是被他們破壞的，只剩下母親嗎？他們是有罪，可是······雪燕看了看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分裂著的巨型孢子，又看了看旁邊快要爆發的長官，終究還是將自己的想法深深藏在心底，狠狠地扣動了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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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銜，在戰爭中總是來得特別快。經歷了大大小小十幾次戰役，雪燕幸運地活了下來，如今已經成為了上校，也能參加一些重要的會議。

現在，他坐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看那些手握重兵的將軍們談論著作戰計劃。

“那麽，計劃就這樣決定了。留守在天狼星B座的幾百名士兵，將能級空間門的能級模式調控為隨機模式，然後再引爆自身攜帶的所有聚變電池。這樣，能級空間門就能同時打開兩道以上的通道，形成空間紊流，進而會造成大範圍的空間震蕩，其劇烈程度足以讓這個星系內的所有敵人灰飛煙滅。”

“請問將軍，那些士兵呢？”其他人順著聲音的來源看來，終於發現了不起眼的雪燕。

“上校，那些士兵，他們是為聯盟偉大的事業犧牲的，他們會得到應有的榮譽。”

聽到這話，雪燕激動地站了起來：“可是，他們願意嗎？如果說敵人沒有生命，可他們是人啊，幾百個活生生的生命，就為了消滅敵人，就要讓他們赴死嗎？”

那將軍一拍桌子，同樣站了起來：“上校，請註意你的身份，這裏不是你放肆的地方。你要知道，用曲曲幾百個人的生命，換取一個星系的敵人，將會挽救多少家庭，你算過嗎？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散會。”

可是，又會使幾百個家庭破碎啊。這話雪燕並沒有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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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又一次，他的真實想法被拒絕，然後，他將自己隱藏在更深的心底。慢慢地，他強迫自己按照聯盟的想法來思考，因為，對於一個集體，這樣做，就是所謂的“理性”，就是符合他們的意願。否則，就要受到他們的指責和排擠。

他想這樣做嗎？他願意這樣做嗎？不！可是，寄人籬下，雪燕又能怎樣？

雪燕將瓦片的酒慢慢滴在口中。直到實在滴不下來了，他才將瓦片扔開，繼續閉上眼睛，回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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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成為特戰隊的第二天，一切，和往常一樣，並沒有什麽分別。他仍是他，一個普普通通的將軍而已，照樣隱藏著真實的自己。

這天晚上，雪燕和平常一樣休息，就在關上門之前，他已經聽到門外隱隱約約地傳來“等等，別關門”之類的叫聲。可對於他來說，本沒有太多朋友，所以也就沒多加理會。

可就在門快要關上的一剎那，一只手和腳伸了進來，卡在了門上。這不由讓雪燕一驚，這可是自動門，搞不好，門閉合的力量就會將骨頭弄折。幾乎下意識的，他的手已經把門按了開來。

他看到一個女孩。

此刻對方跌坐在地上，雙手按著剛才卡在門裏的左腿，一臉幽怨地看著自己：“你這人怎麽這樣，都已經叫你了，還那麽急著關門。你看，現在把人家腿都弄疼了，哎呀，肯定路都走不了。我要你賠！”

雪燕皺了皺眉頭，想起了這個人，她應該就是和自己一起進入特戰隊的千影。只是，以前兩人從未謀面，她怎麽會來看自己。

可眼下這情況，又怎有讓他多想的時間。雪燕走進房內，取出備用醫藥箱，然後蹲在千影面前，輕輕挽起了她的褲腿。

褲腿下的肌膚顯得柔嫩而白皙，偶爾不輕易碰到，都會讓從未接觸過女性的雪燕心神一蕩。

可他早已學會了如何隱藏自己，此刻只是不露聲色地打量著腿上那一圈紅腫的地方：“太嚴重了，我處理不了，到醫療室去吧。”說著便要往屋裏去。

“啊，你就這麽走了呀，那我怎麽去？你要知道，我可是為了見你才受傷的，你怎麽能這麽忍心就撇下我呢？反正，我是走不動了，就坐在這好了。等下誰從這過，我就說是你欺負我。”

雪燕這才停下腳步，終於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我又沒說不管你，我只是進去放下醫藥箱而已。”

他又走到千影面前，看著這個長著瓜子臉的清秀女孩，說道：“我來扶你，一步一步走過去吧。”

千影又是一陣驚呼：“不行，我怕疼。現在肯定走不了，要不，你抱我吧。”看著雪燕有點猶豫，她接著說道：“怎麽，我都不怕，你還怕什麽，反正我是賴著你了，你要是不把我抱去醫療室，我就坐在這不走了。”

看千影耍起了小孩子脾氣，雪燕也是一陣無奈，只能將她抱了起來，向醫療室走去。

“你怎麽會跑到我的房間來。”

千影擡頭定定地看著他，良久，才說：“不就是認識認識嗎？以後都要一起做事了，總不能和誰做搭檔都不知道吧。不過，說實話，你長得挺帥的。”

雪燕難得的臉紅，忙轉開臉去，沒再言語。他就這樣抱著她，一直向醫療室走去，只是心頭，已經開始縈繞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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僻靜的房間內，雪燕一個人靜靜地坐著。從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外面的群星，它們，此刻顯得如此的寂靜，給他心裏帶來一陣莫名的安定。

就在這時，門無聲地打開了。雪燕沒有回頭，直到千影走到旁邊，他才往旁邊挪了挪，空出些許地方。

“我就知道你在這，”千影將頭輕輕倚在雪燕的肩膀上，“明天，就是我們的婚禮了。你還在怕什麽？”

兩人之間又是一陣沈默。良久，雪燕才輕輕嘆了口氣：“當初，我們的小組有多少個人？十二個。可如今呢？只有八個不到，那些熟悉的身影，一個個，都離我們而去。我們甚至都不知道，下一刻走的人又是誰。”

“我清楚，他們是為自己的理想而死的，他們死得豪邁，死得有價值。可我還是忍不住地傷心，畢竟，曾經和他們認識過。我有時真的在想，命運為何要如此捉弄世人，讓我們彼此相識，卻又要嘗盡生死離別的苦楚。既然如此，當初為什麽要遇見，徒添日後這麽多的煩惱呢？”

千影定定地看著雪燕，用如水般溫柔的眼神撫慰著他躁動的心靈：“可是，人之間不是還有回憶嗎？那些美好的，不曾忘記的時刻。如果沒有相遇，那些又怎麽會發生呢？就好像我們兩個之間，若是沒有相遇，又怎麽會相知，相戀呢？以後，就算我不在了，我想，你的生命中也會出現那麽一個人，替我好好愛你的。你從來都不會是一個人。”

雪燕對著千影的眼神，突然間笑了。然後，他轉過頭去，和她一起享受著這難得的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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艦船上，燈光璀璨，滿目盡是喜慶之色。對於雪燕來說，今天是個大日子，是他和千影的婚禮。

此刻的大教堂，經過了最初的忙碌，已經賓客齊至，現在就差新娘了。他不禁有些憧憬，平時帶些小任性的千影會穿什麽樣的婚紗呢？是略顯高貴的淡紫色禮服，還是象征著真誠和純潔的白色婚紗。想了很久，他還是沒有得出結論，只好搖搖頭，靜靜等著。

過了片刻，教堂門口依舊沒有出現千影。

雪燕並不著急，曾經，他也像現在如此這般等過。當對方有特別任務的時候，另外一個人總是日以繼夜地守在艦船上，默默地為對方祈禱，興許是上天聽到了，他或她總是能安全歸來。而現在的時間，和那時相比，又算什麽？

雪燕不禁想起和千影的第一次相遇，她那可愛的嘟嘴，那任性的表情，同時，還有那隱藏在表面下的似水溫柔，無不像一束陽光，照進自己的心底，融化著自己的心靈冰川，給自己帶來久違的溫暖，以及，那許久沒有出現過的家的感覺。

一念至此，他看著教父的眼神中都帶有一絲莫名的感激，仿佛，是對方給予了他這難得的姻緣。就在此刻，他聽到了暴火不耐的抱怨聲。他輕輕一笑，不禁也有些疑惑——千影是不是準備得有點太久了？

雪燕心裏突然間湧起一種不安感，總感覺會有什麽事發生一般，讓他莫名地緊張起來。

就在此刻，一個通信窗口憑空出現在了雪燕的面前，裏面，正是當初給他們任命的那位總指揮官。對方，此刻雖然滿是威嚴，但雪燕從他的眼裏看到了那一抹不經意流露出來的悲傷。

而對方接下來說出來的話，更是直接粉碎了他的希望，那，好不容易握在手裏的希望：“雪燕，通知你一個不好的消息，千影她···恐怕不能來參加婚禮了。就在昨天半夜間，她因病去世了。對此，我深感抱歉。”

窗口，無聲無息地關上了，只留下楞在原地的雪燕。

“因病去世”，這是他們這一行特殊的叫法，因為是特殊行動，所以凡是任務失敗的人都被稱為因病去世。而此刻，千影這個名字，終於出現在了這個“光榮”的名單上。他是該恭喜，還是悲傷？

看著上來安慰的眾人，雪燕不發一語，只是緩緩推開了他們，慢慢逃了出去。他的腳步，前所未有的沈重。

“你看，現在把人家腿都弄疼了，哎呀，肯定路都走不了。我要你賠！”

“反正，我是走不動了，就坐在這好了。等下誰從這過，我就說是你欺負我。”

“怎麽，我都不怕，你還怕什麽，反正我是賴著你了。”

······

雪燕站在門邊，可是卻不敢推門而入。在那裏面，看到的，聽到的，觸摸到的，甚至，呼吸到的，都是千影。但是，斯人已逝，此刻，又是他一個人了。他坐在床邊，似乎覺得少了點什麽，直到往星空看去，才發現，肩膀上沒有了誰的頭倚著。

整整三天，雪燕都把自己關在房間內，不吃不喝，也沒有見任何人。三天後，他出來了，除了憔悴了些外，似乎沒有什麽變化。但和他比較熟悉的幾個人卻發現了，他的眼中，已經恢覆了遇見千影之前的漠然，臉上，恐怕也不會再有笑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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