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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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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李令姜給自己穿好一身從鄧虎臣那裏借別人的軟鎧甲,把頭發紮成高馬尾又戴上了抹額後,她躍躍欲試的坐在李持明的大帳裏,等著跟李持明一起上陣殺敵。李持明這一次行動是有名頭的,打的名頭就是收覆失地。原來他早就對察必偷偷摸摸染指這“三不管”地區頗有意見了。只是原先京城那幫文臣借口郭穆勒以北偏遠貧瘠,要了無用,故而不積極收覆。李持明便也不好主動提。眼下坐在大帳裏出征在即,他低聲告訴李令姜:“郭穆勒北的意義並不在於那一小塊地方,而在於察必派人蠶食了那一小塊後就會以那裏為據點,對甘寧進行無休無止的騷擾和劫掠。長此以往下去,無異於在西北自設禍根!”

李令姜覺得李持明說的很有道理,同時她也非常佩服李持明這次打著收覆郭穆勒北的旗號去打擊地方豪強。真可謂一石二鳥,雷厲風行。且此次若是成功,那帶來的好處將不僅僅局限於收覆失地和斬斷私貿。更有助於燕國起手,全面收拾西北這一堆爛攤子。李持明表示同意,並真誠感謝阿韞妹妹的認可。然後他請李令姜喝本地特產沙棗汁,並成功把她迷暈。

“小女孩兒家的,膽量倒是不小,"李持明親自帶人用馬車把李令姜送回了甘寧城內,安置在了鄧虎臣的府邸中。低頭望著李令姜的睡顏,他無限寵溺的笑了笑。擡手刮了刮李令姜的鼻子,又忍不住低聲嘀咕:”你想去,你也敢去。可我不敢讓你去········萬春山的事若是再出一次,阿兄可真是受不住了!“

他低下頭親了親李令姜光潔的額頭,又擡起頭來註視著她微微閉上的眼睛。他覺得自己心裏有豪情萬丈,可也有柔情萬千。一條細細的紅線在李令姜脖頸處蜿蜒。李持明用小指挑起那紅線,一枚質樸的比目魚玉佩從李令姜的衣服裏滑了出來。他輕輕勾起嘴角莞爾一笑,認出這是去年他送給李令姜的。原來李令姜平日裏總把這東西藏在衣服裏,是貼身帶著的。想到這裏,李持明掏出隨身的匕首割斷紅繩,把那比目魚玉佩拿起來塞進了自己貼胸口的內袋裏。本欲轉身離去,但他又想了想,低下頭把原本掛在自己腰間的另一塊比目魚玉佩摘下來,掛在了李令姜的鎧甲上。

“阿兄帶著你戴過的玉佩,到了郭穆勒北,也能有驚無險。你帶了阿兄的比目魚佩,在這兒好好安睡,今天夜裏阿兄就班師回營!”

他走出了這件屋子,對門外站在的兩個女人——鄧虎臣的老婆和妹妹交代:“看好郡主,現在外面兵荒馬亂的不安全,不要讓她出去跑。出了什麽事都要安全第一。必要時有些噩耗可以先不告訴她,知道嗎?”

鄧虎臣的老婆和妹妹有些畏懼他,此時就戰戰兢兢的點了點頭。李持明對他們淡然一笑:“替朕照顧好永嘉郡主,回來了有賞!”

他轉過身離開了,肩頭的紅披風在春日午後的陽光裏翻出洶湧浪濤。

李令姜醒來的時候已經是臨近傍晚,一輪黃澄澄的太陽,散發著淺橙色的光掛在乍吐新芽的柳樹梢頭。她坐在這間沒見過的屋子裏看向窗外,感到十分困惑。一時間還以為自己是又穿越回現代了。仔細一看才發現身上還穿著軟甲,只是地方換了而已。她站起身子,覺得自己腦袋昏沈又重的很。步履蹣跚著打開了門,她問站在門口的婢女:“姐姐,這是哪兒啊?”

被她喊了姐姐的婢女嚇了一跳,立刻撲通一下給她跪下了,口中大呼不敢不敢,郡主折煞奴婢了。李令姜直安撫了她們半天,方讓她們安靜下來,老老實實的告訴自己:“這兒·······這兒是甘寧總兵鄧大人的家宅·······”

未幾,鄧虎臣的老婆聞訊趕來。一個三十出頭的豐腴女子,細眉細眼,說話豪爽潑辣,一看就是西北女子的範兒。她善解人意的安慰了李令姜,表示是陛下親自把她送過來的,請她在此地安心等候。陛下打贏了察必人,定會凱旋班師。

好嘛·······原來是被耍了······李令姜忿忿的想。她悻悻的坐回屋子裏,垂著頭生悶氣。鄧夫人是個好脾氣的,當即讓廚房給郡主呈上本地特色小吃來安慰郡主。霎時間,仆婢們就像變戲法似的把牛肉幹石子餅蜜瓜釀擺了一桌子。鄧夫人還興沖沖的對著李令姜說:“郡主想不想嘗嘗咱們本地的名菜——香枝烤羊排呀!臣妾讓人給您安排去!"

"不了,謝謝,”李令姜蔫兒蔫兒的說。“謝謝您的一片好心,但是我真的不餓·········鄧夫人!”她忽然抓住鄧夫人的手道:“我只想知道,陛下和總兵他們,還有霹靂軍和翃兵·······他們現在怎麽樣了?”

原本能說會道的鄧夫人立刻呆滯在了原地,訥訥的低了頭道:“臣妾······臣妾也不知道······”

她回過頭看了一眼已經溜到柳樹脖子上的夕陽,沈重的嘆了口氣道:“那邊半點兒信兒都沒有······也不見斥候來報戰況······唉········”

許是想到了李持明交代她的話,她又忽然振作了起來,笑意盈盈的對著李令姜道:“郡主!您別急!沒事兒!這打仗啊,它就是這樣,有時候半天不傳信兒來,一傳就是個大信兒!您等著看好啦!這回肯定是大捷而歸!”

李令姜不說話了。夜色已經開始在沈默中漸漸覆蓋這座邊境小城,遠去的男人們卻半點兒消息也無。此時此刻,一切寬心的安慰話兒聽上去都是那麽的的蒼白。

臨近子時的時候,李令姜依舊不肯去睡。鄧夫人也擔心丈夫,雖然她已經擔心了很多年了。但也陪著李令姜一直坐著。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些閑話。鄧夫人發自肺腑的說:“我是個粗人,什麽也不懂。從前聽人說陛下寵愛永嘉郡主,我心裏還不明白這是為何,今兒我算是見著了,天底下哪個女子能為陛下做到這份兒上呀!郡主,您對陛下的一片赤誠,真是可以拿來垂範天下了!”

她本意是恭維李令姜。可這話聽到李令姜耳朵裏,卻又聽出了另一番意思。勉強笑了笑,李令姜並未答話。鄧夫人打了個哈欠,是困極了的樣子。外頭傳來的扣門聲。在夜色裏顯得格外清晰。鄧夫人以為是報信的人,登時驚喜的跳起來道:”誰呀!

原來是她才五歲的小兒子在婢女的陪伴下睡醒了一覺,居然沒看到阿娘在自己旁邊。便鬧了起來。婢女慌慌張張來報,李令姜說:“鄧夫人,你回去陪孩子吧!我不會亂跑的,你放心。”鄧夫人愛子心切,聽了這話便立刻謝過,起身忙不疊的跑走陪孩子去了。

李令姜回過臉來看著面前的燈盞,紅色的蠟燭,燭淚一滴一滴的落在了燈盤上。她凝望著那輕輕躍動的火光。在橙紅的光芒裏依稀看見了李持明對她露出微笑。李令姜忍不住輕笑出聲,拍了拍自己的腦袋道:“果然是困了,都開始胡思亂想了······”

她慢慢伏在了桌子上,把臉換了個方向,正好可以看到隔著一層窗紙的窗戶外,隱隱有皎潔的月亮落在樹梢上。她的腦海裏漸漸浮現出了一個場景——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和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一起坐在一棵粗大的老樹上,兩個人並肩坐著,擡頭看月亮。少年說:“你看,月亮裏有一片陰影,那個就是仙子住的地方,仙子養了一只兔子,叫做玉兔,特別特別白。”

少年是個很俊秀的少年,瓜子臉,桃花眼。他一邊說,一邊扭過臉來看小女孩,眼神是如此的專註,甚至讓李令姜都覺得不好意思了。

容貌清麗絕俗的小女孩兒揚起稚嫩的臉蛋看著那月亮,大眼睛一眨一眨。忽然間,她笑出聲來,扭過頭去看向少年道:“少來!你又拿哪裏看來的胡說八道框我!那個地方根本不可能住人的,瞧著又冷又幹,誰願意住!”

她人小,說出的話卻是一點都不含糊,十足十的大人語氣。這女孩子渾身上下都有一種過早成熟的氣息,仿佛是童年經歷了太多苦難,被許多坎坷打磨成了如今這幅少年老成的模樣。男孩子無奈的苦笑著,伸出手去捏她的臉道:“你能不能像其他女孩兒那樣,有點浪漫情懷?阿兄在同你說一個多美的傳說!你可倒好,立刻把美麗的故事打個粉碎,跟我說月亮又幹又冷·······”

“本來就是嘛!月亮還長得灰撲撲的,白慘慘的,上面要是有人住才有鬼了嘞!還是咱們這兒好,有吃有喝有玩樂,還有留仙裙穿!你瞧!我今天這條新裙子是不是很好看!”

她穿了一條天青色流蘇尾的留仙裙,對於一個小女孩子來說,這有些過於成熟了。那男孩子似乎也這麽想。但他打量了女孩兒周身後,還是微笑著說:“好看!格外好看!”

他仰起臉看向星空,聲音溫柔如水:“就是月亮上的仙子下來了,也沒有阿韞好看!”

小女孩子發出一聲真誠的嬌笑,是小女孩兒們在被誇獎時才會發出的那種笑聲。她伸出兩條以她這個年齡來說堪稱大長腿的雙腿,從樹幹上垂下去晃晃蕩蕩。男孩子低頭看了她那兩條腿,登時流露出幾分驚慌失措來:“阿韞!別這樣!這樣晃你會掉下去的!”

阿韞似乎不這麽認為。聽了男孩子的話,她不禁加速了晃動,甚至還故意把老樹粗大的樹幹也搖晃的吱呀作響。男孩子沒辦法,只好一手握住樹幹,一手拉住她的的胳膊,口中用堪稱嚴厲的聲音道:“阿韞!別鬧了!”

阿韞停下了胡鬧,她轉過臉來望著男孩,又是一陣嬌笑。忽然她不笑了。她眼睛望著那男孩子,腳卻緩緩向空中伸過去,越伸越長。李令姜註意到,她的屁股也沿著樹幹開始緩緩往下滑落。

“阿兄!你對我很好,可是阿韞聽說,你要娶妻了呢!”

她的聲音裏有隱含著的危險。還有鋒芒畢露的怒氣。

阿兄明顯是覺察到了這些,於是他一邊把阿韞的胳膊握得更緊,一邊盡力柔聲說道:“那些是他們胡說,哪有的事!”

阿韞又往下滑了一點:“可我聽說,父親要替你去戶部尚書胡大人家議親了呢!”

阿兄的額頭上開始冒出點點汗水,他握著阿韞的那只手也開始打滑。“不是那樣的,阿韞,阿韞!你聽阿兄說!”

“阿兄要丟下阿韞,拋棄阿韞了是嗎?既然如此,阿韞還不如去死!”已經快要掉下樹去的小女孩厲聲說。她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古怪的表情,仿佛是在威脅,可又像是在乞求,其中又隱隱摻雜這一絲得意,讓人捉摸不透。在一個十二歲小女孩的臉上出現這種表情,實在是太可怕了。而就在她說出“去死”的那一瞬間,她掙脫阿兄的胳膊,義無反顧的朝著樹下跳了下去!

李令姜順著她的視角向下一看,發現那樹下竟是萬丈深淵!

她登時劇烈的打了個哆嗦,大叫一聲,醒了過來。李令姜的腦袋撞在了身下的桌板上,磕的她生疼。昏暗的晨光透過窗戶紙鉆進她的眼睛裏來,是天快亮了。而就在同時,她聽到耳邊傳來了一聲疲憊的呼喚:“——阿韞·······”

李令姜瞬間清醒了。

作者有話要說:  周六了,給大家更新一章肥的,大家周末愉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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