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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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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還未完全從雲後露出她神秘的臉龐,天光是微明的。亞麻色的微光使得李持明的面容看起來不甚真切。李令姜扭過頭去,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黑色影子在微微晃動。她面前的蠟燭早熄滅了。燭淚在燭臺上堆起一簇紅色的花朵。李令姜對著那影子遲遲疑疑的開口道:“皇——皇兄?”

“噗”的一聲,一根蠟燭被火折子點亮了。李持明的臉清晰地出現在了火光中——透著疲倦。然而,滿懷欣喜。

“阿韞········”他輕聲呼喚著,把手裏的燭臺放在了桌面上,張開雙臂擁住了李令姜。李令姜猝不及防,被他抱個滿懷。躲都躲不及。她出於條件反射忍不住向後瑟縮了一下,李持明連忙用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腦勺道:”別動,讓我抱你一會兒——“

他把頭埋進了李令姜的肩窩裏,雖然那裏鎧甲支棱起的硬皮會把他的下巴硌得很痛。李持明的聲音疲倦又脆弱,輕輕地,沙沙的。“我差點再也見不到你了········”他說。說完把李令姜推開一點,黝黑的雙眼亮晶晶的盯著李令姜:“阿韞,阿韞,阿兄這次差點死在郭穆勒北。若是我真的死了,你會不會為了我掉一滴淚?”

他的臉上滿是汙漬,紅到發黑的汙漬。翹翹的鼻尖上還有一抹灰色的塵土。皮質發冠上被削掉了一塊,發髻散了,幾縷頭發落下來掛在了臉上,身上的鎧甲也遍布砍痕和血跡,散發出濃烈的血腥氣和一種生鐵的味道。然而眼睛卻出奇的亮,仿佛暗夜裏的流火,夜空中的星昴。嘴唇因為幹渴而起了皮,瞧著要多狼狽有多狼狽。初春的拂曉乍暖還寒,李持明的耳朵尖被凍的紅通通的。李令姜第一次發現,她阿兄的耳朵尖就像傳說中的小精靈耳朵一樣,紅透了的時候會尖尖的豎起來。這一切都讓他看起來無比的脆弱,不是那種讓人覺得人盡可欺的脆弱,而是一種繁華背後的落寞,一種孤獨的脆弱。他脆弱的很動人。

也許是因為許久沒有聽到李令姜的回答,李持明有些著急了。他用略顯粗糙的雙手捧著李令姜的臉,拇指在她臉頰上無意識的蹭了蹭。李令姜聽他發出一聲無奈的苦笑:“對不起,阿韞,是阿兄失態了········又讓你聽到了這種尷尬的問題。你·······就當沒聽過罷!”他局促的笑笑,站起身來道:“我才剛從郭穆勒北回來,一進城就趕緊來看你········一身的血········沒嚇到你吧?我去洗了這一身的血腥氣!”

他轉身就走,像是要逃離什麽令他絕望又難堪的災難現場。忽然間他停住腳步,旋即痛苦的彎下腰去,地動山搖般的咳嗽了起來。李令姜連忙沖上去想要扶住他,卻見他身子微微一晃,把臉深深埋在了兩手之間,片刻後擡起頭來,雙手緊緊的攥成了拳頭,因為咳嗽而漲的通紅的臉充滿歉疚的看向李令姜。李持明的肩頭輕輕晃動著,若無其事的說:“沒事沒事,受了點風寒,我——我去洗洗。”

李令姜忽然沖上來從背後抱住了他,仿佛用盡全身力氣都要發出誓言般的喊道:”會!我會!如果你出事,我會很難過!會哭!“

他楞在了原地,難以置信的轉過臉來看向滿臉倦容的女孩兒。後者的額頭經過一夜的擠壓,被桌子邊沿壓出了一道紅彤彤的痕跡。此時瞧著就有些滑稽。可她專註又認真的盯著他,一字一句的說:“所以,以後每一次上戰場,也請你像今天這樣,毫發無損的出去,毫發無損的回來!”

她頓了頓補充道:“健健康康的回來,咳嗽著可不行!”

李持明呆了一呆,定定的望著她,像是不敢相信這居然是她說的似的。片刻之後,他溫柔的笑了起來。

“好!”他說。“阿兄答應你,阿兄有阿韞的祝福,以後到了戰場上,所向無敵!”

停了停,他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低下頭把手伸進鎧甲裏摸索著什麽。李令姜站起身來走上前好奇道:"皇兄,你找什麽呢?“

李持明終於找到了自己要找的東西,他用兩根手指捏著一塊比目魚玉佩笑道:“這是你的比目魚佩,阿兄當時拿走了你的,把我的留給了你。現在毫發無損的帶回來了,還給你!”

李令姜不禁莞爾,被李持明這小朋友般得意洋洋的語氣逗樂了。她低下頭一看,果然在自己鎧甲的腰間束帶上看到了李持明那一塊比目魚佩。李持明那塊魚兒嘴巴朝左,她那塊嘴巴朝右。兩條魚又是陰陽八卦之勢,對在一起,正好能拼成一個圓。以前李令姜都沒想這麽多。今天又看見李持明把兩塊放在一起了,方知這兩塊玉佩可能還有點有情人定情的意思。她臉紅了。低下頭去解下那玉佩嗔怪道:“這玉佩一陰一陽,一左一右,怕不是還有意思,是一男一女吧?”

李持明笑了起來,一口小白牙楞是讓他笑出了陰謀得逞的狡黠感。他把自己手裏那塊陰佩舉起來晃了晃,口中笑道:“你覺得呢?”

李令姜瞪了他一眼,一伸手搶過了他手裏的玉佩,把兩塊並在一起一扣,輕輕一聲“哢噠”,兩條魚咬在了一起。她得意的看了李持明一眼道:“玉佩有左右,屬陰陽,一人帶一塊影響不好。既然如此,那這兩塊都歸我啦!”

李持明瞪大了眼睛,為她這一招不按常理出牌而哭笑不得:“·······不能吧······阿韞!那兩塊玉佩很珍貴的!”

“哦?貴嗎?”李令姜故作茫然的看了看手裏的玉佩,又對著李持明笑道:“貴了才好,貴了,哪天我陪皇兄微服出巡若是沒錢了,我就把它當了換錢!”

“是珍貴,不是貴········”

“珍貴了肯定貴呀,怎麽,你舍不得啦?”

李持明算是徹底被她打敗了,一整個的啞口無言。張口結舌的望著這個笑的前仰後合的丫頭半天,李持明也跟著她笑了起來。

“陛下這次當真神勇無比,親斬敵軍五十餘人!臣真心佩服!”

李持明洗掉了身上的血漬和生鐵氣味,又穿回了錦袍常服,鄧虎臣換做家常打扮,陪著他用早飯。李令姜坐在他們對面,聽了這話後輕輕勾起嘴角道:“鄧總兵,你再多說一點皇兄此次出征的英勇戰績給我聽聽,咳!都怪皇兄!說好了帶我上戰場,臨了兒了不帶我!皇兄你瞧,你往後少了一個讓我崇拜你的機會!”

李持明聽了這話,並不反駁,只是哈哈哈的笑。鄧虎臣察言觀色後小心翼翼的說:“郡主有所不知,陛下這次不讓您去,也是為了您的安全著想呀!”

李令姜放下筷子,一條胳膊支在膝蓋上,手托住腦袋頗為不信任的斜眼看著鄧虎臣,嘴角掛著一絲疑惑的笑。鄧虎臣偷偷瞟了李持明一眼,轉過臉來道:“陛下不讓小臣同您講。這次出征,打的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察必商隊,是察必派來攻占郭穆勒北的騎兵先遣隊!”

李令姜心裏的疑團總算解開!她就說嘛,之前聽說察必派了小股部隊在郭穆勒北設立屯軍點,但規模很小,才幾十人。若是此次只為打擊私自同甘寧地主販賣棉花的商隊和屯軍點,根本犯不著出動這麽大規模的軍隊,更用不著李持明本人來親征啊!她想到這裏,對著李持明一擠眼睛:“難怪呢皇兄!之前我就奇怪,一個察必商隊,至於讓你們這樣興師動眾嗎!原來是那察必賊子真有野心,要伺機吞並郭穆勒北!”

“豈止是郭穆勒北。”李持明冷靜的說。他用筷子給李令姜夾了一塊蔥爆羊排丟進她面前的碗裏,口中一邊說道:“上次路大寬西行,朕只派他搜集了西北豪強同察必私自貿易的證據。但恰好楊駿來向虎臣傳密旨時,遇上了虎臣的探子來報,說北邊察必最近動向很奇怪,似有陳兵之意。虎臣得到消息後當機立斷派出更多的斥候前去打探消息,這才知道察必那邊準備以商隊打頭掩護,騎兵尾隨,一路沿蒲默暗河東來,越過他們的屯兵點,借著郭穆勒沙漠的掩護直接兵犯甘寧城!這消息,朕也是在前天來甘寧的路上,收到了虎臣的飛鴿傳書才知道的。於是昨日方與虎臣一齊定下計策,決定扣押甘寧豪強這邊的運貨隊伍,讓一小隊軍士全扮成他們的腳夫,再以一萬大軍輕裝簡行,提前埋伏在郭穆勒沙漠邊緣。察必那邊得到的依舊是這邊豪強們之前發出的‘正常交易’信號。他們防不勝防,根本沒想到翃兵大軍的雄師速度會那麽快,居然能提前埋伏在郭穆勒大漠裏。昨日臨近夜裏亥時的時候,咱們大燕的翃兵跟他們在沙漠裏遇上了,他們人困馬乏,又冷又餓,咱們這邊卻是提前做下了準備,精神抖擻!這才能一擊中敵,痛殲察必來犯騎兵!“

李持明把李令姜說的一楞一楞的,聽他說到這些,耳邊已然響起了戰場上的嘶吼和兵器相接的鏗鏘之聲。李持明語氣平淡,敘述更多側重於誇讚翃兵勇猛。卻對自己昨日的艱險只字不提。李令姜知道他是怕她擔心。倒是那鄧虎臣,小心的打量了李持明的臉色後大著膽子說:“其實昨夜察必騎兵雖人困馬乏,但戰鬥力依舊不弱。剛一開始被咱們翃兵的陣勢嚇住,一沖給他們沖散了。後來他們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馬上又擺好他們的陣法,還豎起巨盾。我們這邊射箭,路千戶帶著霹靂軍用梨花槍猛攻都不行········眼看著他們的勢頭就要壓過咱們燕軍了!幸好陛下大智大勇!帶著小股部隊趁亂包抄至察必大陣後方,又身先士卒,親自下馬以□□和匕首同時出擊,刺殺敵軍!這才引得我軍士氣大振!奮勇爭先!只是陛下他在亂軍中被察必商隊中的巫毒兵——“

“鄧虎臣!”李持明低聲提醒道。他沒看鄧虎臣,一邊用筷子又給李令姜碗裏夾了一塊煨牛肉一邊淡淡道:“是不是賜你與朕同席用膳,你鄧總兵飄了?”

鄧虎臣嚇得一縮脖子,立刻把頭埋進碗裏瘋狂扒飯,不說話了。李令姜卻是不願意,一把拉住李持明的袖子道:“什麽巫毒兵?怎麽從未聽你提起過!”

“沒什麽可提的,察必嚇唬人的小伎倆而已。”李持明說。“咱們有霹靂軍,察必有巫毒兵。只是聽起來嚇人,實際上——”

“你這幾日總是咳嗽,是不是同這個有關系·······”李令姜擔憂的說。“巫毒,巫毒,聽起來就不是善類。”

“真的只是嚇唬人而已,”李持明笑道。他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側身在鄧虎臣頭頂拍了一巴掌道:“瞧瞧,都是你,本來沒多大事,看你這大嘴巴把郡主嚇的!”

他轉過身來對著李令姜無奈的笑笑道:“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被他們巫毒兵的毒針刺了一下。毒針裏有蛇寒毒,會讓人咳嗽不止。已經讓軍醫幫我解了。這種蛇寒毒是從沙地蛇身上萃取出來的,在西北不算稀奇。對吧鄧虎臣?”

他回頭看向鄧虎臣,後者正誠惶誠恐的垂著頭。見李令姜問自己,鄧虎臣有些支支吾吾。李持明不耐煩的推了他肩膀一下道:“不過就是個蛇寒毒,看你那副畏畏縮縮的樣子!你不是也中過蛇寒毒嗎?現在不也活蹦亂跳!”

“是是是,”鄧虎臣連忙應道。仿佛擔心自己所說的不夠取信於人,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一般的蛇寒毒很好解的。沒——沒什麽大礙。”

“這下你總信了吧,你看,你皇兄不也活蹦亂跳的。那你要是還不信,要不皇兄待會兒把軍醫叫來給你說說?”李持明對李令姜微笑道。說著又低下頭吃飯去了。一副輕描淡寫的樣子。李令姜無言的望著低頭吃飯的李持明,後者坦然接受她的註視,並平靜的推過來一碗羊湯道:“喝了吧,好東西。”

李令姜一言不發的把那碗羊骨頭熬成的湯給他推了回去。想了想,又給他夾了一塊紅燒牛肉。口中嘀咕道:“就算很容易就解了,你好歹也同我說一聲啊·······唉,以後上戰場還是註意些,刀劍無眼啊。”

李持明註視著從天而降落入自己碗裏的牛肉塊,嘴邊不著痕跡的彎了起來。

《燕史·聖宗本紀》雲:崇德四年二月辛未,聖宗親率霹靂軍及翃兵,於甘寧府郭穆勒北大破察必紮赫樂部,殲敵兩千餘。絕棄象谷私販。乃平胡虜,定西北。百姓稱善,謂之“甘寧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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