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剽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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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路大寬說。他們也是近一年才開始從這裏走。憲宗爺在的時候,他們直接走甘寧府外的官道,騎駱駝直達察必,大搖大擺的私販貨物。甘寧窮困,他們早就打點好了官府,根本沒人管。您去年下令責成甘寧府改正,他們才嚇得改走了小路。

李令姜本來在聚精會神的聽路大寬講解情報,此時終於按耐不住,一把摔開手裏的毛筆冷笑道:“甘寧知府是誰?這般屍位素餐!”

李持明看了她一眼,微微俯身替她撿起她丟出去的毛筆。口中習以為常道:“且莫說甘寧知府了,整個西涼行省,恐怕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混一天算一天。百姓叫苦連天算什麽,流民滿地跑算什麽,只要賣棉花和賣象谷的能給他們出得起供奉錢,就一切好說!地方某些所謂的‘父母官’,不過如此!”

“繞來繞去,原來問題還是出在這夥賣棉花的地主身上啊!”李令姜不禁發出一聲無奈的苦笑。“西北流民問題嚴重,歸根結底是沒有土地沒有糧食吃。沒有糧食是因為沒有土地,沒有土地是因為土地被大地主們兼並了去。大地主為什麽要兼並土地,因為有了大量的土地才能大量出產棉花和象谷賣給察必和蓼國。如此一來,百姓無錢,流民無糧。地主卻賺了最多的錢,拿錢從中部和南部大糧倉買來最多的糧。而朝廷呢,原本朝廷應當從西北收取的糧稅錢稅,全都收不上來,因為流民根本沒有這些東西。地主們倒是有這些東西,可他們買通地方知府乃至布政使,謊報田地數量甚至謊報作物,借著天高皇帝遠京師難以管束,占據了最多的地方,賺著最多的錢,最後卻只交了一點點稅款········“李令姜說著搖了搖頭,語氣頗為鄙夷道:”他們賺這種昧良心錢,良知不會不安嗎?“

“他們只要錢罷了,什麽良知不良知的。”李持明冷靜的答道。“你還沒說他們擅自越過關口到關外去同番邦交易,私自販賣國內物產到國外卻半點商稅都沒有向朝廷交呢!他們這樣一來,苦了百姓,窮了國庫,卻只富了他們西北幾大家族。同東南沿海那些偷偷出海經商卻又鉆空子逃稅款的商賈比,有什麽區別?”

“確實沒區別,”李令姜說。“國庫裏沒錢,西北災年,兩江水災時國庫就沒有足夠的錢糧去賑災。也沒有足夠的錢財去鞏固塞防。眼下北邊的韃靼虎視眈眈,浙閩沿海倭亂不斷。沒有一個是不需要用錢的。西北和東南的形勢若是不管,再這樣下去只會困天下而肥巨富!於公於私,於國家於下層百姓,都沒有好處!”

李持明沒有說話,但很顯然,他非常同意李令姜的看法。一旁的路大寬也忍不住拍手稱讚道:“郡主可真是看得清!這些東西我也知道,可是我不知道怎麽說·········還是陛下和您厲害,三句兩句就把問題分析的清清楚楚!”

李持明看了路大寬一眼,又把眼神落回李令姜身上,口中笑道:“大寬你也這麽覺得?”路大寬摸了摸後腦勺,靦腆的說:“我也不懂,但是我覺得郡主說的還挺對的!”

“確實,而且阿韞把朕之前一直連不上的因果鏈給連起來了。”李持明點了點頭,又低下頭來去看地圖:“朕成日裏被內閣那群人弄得頭昏腦漲,有時候當局者迷,有許多次朕想要把這些都理理清楚,可總是理到一半就走偏了,亂了。今日阿韞給朕這麽歸納總結了一番,你說這世上的事,還真是有因就有果。一切的根因,就在那些蛀公器而肥私己的豪強巨賈!”

“那·······陛下打算怎麽辦?”李令姜看著李持明提起朱筆,在郭穆勒沙漠以北畫出象谷商隊的路線,眸色幽深,深不可測。這時候,李持明直起身子,看了看路大寬,又看了看李令姜,他的臉上浮起一個不帶感情的笑:“怎麽辦?人贓並獲嘍!”

“郭穆勒沙漠以北原則上屬於我大燕的地盤,然而由於窮山惡水,近年來放松管制而使得察必乘虛而入,在此地營建崗哨,驅趕我方鎮守官兵········”甘寧總兵鄧虎臣的語氣飛快,一邊用手上的小棍敲擊著地圖上的點。李持明專註地聽著,時不時同他低聲商議著什麽。李令姜坐在他們對面,心裏忐忑害怕,又激動不已。

再過兩個時辰,他們就要到甘寧邊界的郭穆勒沙漠了。

距離那場伏魔殿談話已經過去三天,三天前的下午,李持明親率霹靂軍,攜路大寬和李令姜一起自北大營出發,在朝中還未發覺的情況下自京師向西北而來。他們馬不停蹄,終於在第三天上午趕到了甘寧府。甘寧總兵鄧虎臣已經提前得到了密報,早就給軍中下了密令,在此地靜候陛下禦駕。他沒有通知他的上司三邊督軍。因為他知道那人和知府甚至上面的布政使都是一夥的。陛下即將駕臨此地同他們一同作戰,他相信,這比任何一個督軍親自督戰都管用。

鄧虎臣的預料沒錯,甘寧府的駐軍翃兵的確對皇帝的到來十分興奮。事實上,他們豈止是興奮,簡直是樂開了花。雖然李持明是低調入營的,並未安排什麽歡迎儀式。但皇帝駕臨的當天清晨,就有起碼十幾個士兵,因為好奇皇帝長什麽樣而想盡辦法靠近皇帝所在的營房,最後被當場抓獲,訕皮訕臉的笑著被罰吊在營地中央的柱子上。

李持明剛和鄧虎臣、路大寬商議完今日午後出征之事,掀開簾子從鄧虎臣的營房裏走出來,迎面便遠遠看見幾個嬉笑的身影被懸空掛在營地中間的木頭樁子上。他好笑的瞇起眼睛打量著那幾個被掛在木樁上還要互相用腳攻擊同伴來玩鬧的士兵,覺得很有意思。“這是你的兵?”他問鄧虎臣。後者略有尷尬的摸了摸鼻子,憋著笑答道:“·······是,是臣帶的兵。呃,那個·······他們幾個有點兒二,陛下別見怪。”

李持明身在軍營,便也早已入鄉隨俗做了將軍打扮,一身利落的黑衣紅褲,外披鎧甲,腳踩軍靴。胸前的護心鏡在清晨太陽的照射下閃閃發光。他頭上戴了皮質的冠帶,一根堅硬尖銳的鐵簪束住了他的頭發。李持明的腰際這次懸掛的不是他那柄一團和氣扇,而是一柄削鐵如泥的小匕首。他踩著邊塞黃棕色的土地一步一步上前去,試圖看清那幾個被掛起來的士兵。於是為首的士兵就沖他發出一聲大喊:“嗬!你們快看!這是不是跟著皇上來的大人!”

幾個被吊起來的人一齊將眼神轉向了皇帝,有的面露疑惑,有的一臉好奇,還有的一副毫無畏懼的模樣,李持明打量他,他也打量李持明。

於是李持明率先開口道:“幾位弟兄是因何緣故,竟被你們的長官掛在這兒了啊?”

一臉好奇的士兵立刻回答道:“也沒啥緣故,俺們就是想看看皇上長啥樣子。”

李持明聽了這話,不禁樂了:“皇上又不是傾國傾城的公主,你們好奇皇上長啥樣子做什麽?”

“我聽說,皇上勇猛過人,武藝超群,登基前還是京城一等一的武藝高手。我也是練武的,就想看看!”適才一臉疑惑的士兵說。

“俺覺著皇上肯定是個虎背熊腰的高大漢子!大人,您是京師來的,您說俺說的對不對?”那個一直在打量李持明的士兵說。

周圍響起了一片附和之聲,令站在李持明身後做男裝打扮的李令姜啼笑皆非。李持明也笑,他一邊笑一邊從腰間抽出匕首,上前去挨個隔斷了被吊著的士兵們的繩子。最後他走到前頭對那個說他虎背熊腰的士兵說:“皇上就非得虎背熊腰才像個武林高手嗎?你這話說的忒也不對!”

他轉過身來對鄧虎臣笑道:“鄧總兵!你的兵很有個性啊!”

剛剛被解救的眾人終於明白他就是皇上了。一時間均露出了略顯吃驚的表情。不過吃驚過後又是淡定,為首一中年男子道:“陛下!您大老遠來帶著俺們去親征,俺們心裏實在是感激啊!不過俺爹那會兒要是打了勝仗,他說砍一個匪首就能換一兩銀子。自打俺當了兵,俺從來沒享受過這個待遇!您說今天要是俺們打了大勝仗,俺也不求多,您能不能讓鄧總兵給俺們········按五個人頭十兩銀子的價格發筆小財嘛!”

居然還跟自己討價還價起來了。李持明臉上露出了吃驚的表情,他“喔”了一聲,回頭與鄧虎臣和路大寬相視大笑。爾後扭過來道:“好!朕答應你!爾等若是打了大勝仗,殺敵五個,獎白銀十兩!”

鄧虎臣連忙應道:“哎!臣領旨!”心裏則為這幫二楞子士兵差點丟了自己的人而後怕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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