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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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月寒不答,從包裏拿出車鑰匙和手機,拉開椅子朝顏瑯瑯晃了晃,“我送你回去。”

顏瑯瑯沒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裏著急即刻小跑跟上李月寒,“誒,你跟那小孩……”

李月寒見她要當媽的人了,還是那麽三五不著調,她急得倒抽一口氣,停下步子趕緊扶住顏瑯瑯的胳膊,瞪她一眼語氣卻淡:“老阿姨就要有老阿姨的樣子,那麽三八像什麽話。”

“……月寒姐!”

“胎教從現在開始,你應該不想孩子剛生下來,沒先學著喊媽,就無師自通口吐芬芳。”

顏瑯瑯:“……”都說一孕傻三年,她這肚子剛揣上貨,就自不量力想跟月寒姐懟,失策失策。

李月寒先送顏瑯瑯回家,在車上跟她商量舞團工作該怎麽處理,又討論哪家月子機構比較好,最後還幫她聯系梧市當地一家醫院最好的婦產科醫生。

顏瑯瑯懷孕至今已有一個半月,平時沒什麽妊娠反應,就是受不得一點顛簸,坐在車裏稍微一晃就起反應想要吐。

李月寒車開得平穩,甚至還貼心地把後座窗戶降下半邊,方便空氣流通。

“下次車裏準備一盒話梅,要你想吐可以含著好受點。”

顏瑯瑯點頭,靠在車座上望著正在開車的纖瘦身影,頗為感慨地開口:“以前不少人還奇怪我們三個怎麽成為朋友。”

李月寒輕笑:“我也奇怪。”

車子往左拐了個彎,進到顏瑯瑯所住的小區裏面,幹凈齊整的綠化道路,兩邊松樹挺拔青翠,知了藏在綠葉中不停長叫。

顏瑯瑯反問她:“月寒姐,那當初你為什麽願意跟我和楊青做朋友?”

李月寒正在找車位停車,明顯沒打算細想,隨口敷衍:“一個我前桌,一個我後桌,就這麽成為朋友的。”

瑯瑯對這個回答很不滿意,她仗著自己肚子有貨,車剛停穩就解開安全帶撲到李月寒的懷裏,“我孩子的幹媽,這種溫情時刻你確定就這樣敷衍我,傷了我的心?”

李月寒真是怕了她,咬著牙說道:“你給我坐好。”

“我不!”她還在鬧。

李月寒要真能被人這麽輕易威脅,那不就白被顏瑯瑯和楊青喊了那麽多年的姐,她把手放在方向盤上,低頭看一眼窩在懷裏的顏瑯瑯,不說話,一個似笑非笑的眼神就盯得顏瑯瑯背後發毛。

“要阿姨知道今天你頗為覆雜的心路歷程……”

得,蛇打七寸。

顏瑯瑯懨懨地松開手坐好,撐著腦袋偏過頭,也不下車,她多愁善感地望向窗邊,一雙水杏眼平時看著有多神采飛揚,現在就有多可憐巴巴,“我們那麽多年的朋友,你一句貼己話都沒說過……”話還沒說完,顏瑯瑯就轉過臉來眼圈發紅、頗為哀怨地瞪她一眼。

李月寒:“……”好友懷孕就變成性轉版的蘇星厭,她感到頭疼。

回憶最耐不住抽絲剝繭,過往的瑣碎如今再次翻找起來,無異於是在蠶□□神外在的理性神經。

日子不能去細想,越想就越過不下去。

李月寒收住過往劃開的一道小口子,在情緒將她席卷之前喊停,食指敲了敲方向盤,她苦笑道:“瑯瑯,不是所有人的過去都值得回憶。”

顏瑯瑯沒繼續追問下去,她換了個姿勢靠在李月寒的肩上,半晌才輕輕說道:“他是個幹凈孩子,沒那麽多心眼。”

“月寒姐,如果幸福很難,那我希望你至少能活得輕松。”



車子不知不覺開到果樂奶茶店的後門巷口,道路一邊是水泥墻攔住外面景致,另外一邊排排挨擠是各家小餐館飲品店的後門,廢紙堆疊在外面,用一根塑膠繩捆住,小餐館的殘渣汙水順著街道坡路往下流,流到下水道裏,天氣炎熱,散著一股惡臭。

現在時間不早,晚霞瑰麗的色彩落在地平線上,霞光一片,映射街道樓房層層棟棟影子拉長。

當李月寒回過神來以後,車子已在後巷一個不好開出去的地方停下。所幸這個點來往行人不多,她直接拉起手剎掛空擋,解開安全帶,將車窗完全摁下。

她想起顏瑯瑯,好友那麽多年,平時看著比楊青沒心沒肺,可她總能在某些不經意的時刻,輕而易舉戳中自己心裏最柔軟的一片。

楊青忙著相親結婚,顏瑯瑯也要準備當媽。五年時光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只有在驀然回首才驚覺時間以一種悄然又浩蕩的方式離去。

好像只有她,偏偏只有她,被時光落在原地,默默腐爛。

李月寒感到一陣無力的失落。

環境安靜太過,連風聲都沒有,她打開車內電臺,隨便找到一個音樂廣播頻道,裏面正在放送一首粵語老歌,調子不疾不徐,也顯得更加傷感。

剛打開的電臺很快又被關上。

車窗前面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少女笑聲,嘻嘻哈哈破碎一地嬌俏。

李月寒坐在車內擡眼往前望,她看到一個穿著藍色吊帶的短發女孩,笑得一臉明媚燦爛,遲遲不欲歸山的夕陽之所以在世間躊躇流連,似乎就是為了特地等她,金燦光影濃稠明亮,那女孩像極盛夏香氣清甜的樹上芒果。

她撐著一把遮陽傘,嘰嘰喳喳追在前面男孩的身後,“星厭,你慢點,梧市太陽那麽大,你小心出去一趟曬黑了。”

“給我一些吧,你一個人拎那麽多杯奶茶累不累?”

蘇星厭埋頭往前趕路,“沒事,早點送完,我們就可以早點下班。”

巫寧好不容易跟上他,伸直了胳膊將他罩在傘裏面,忍不住嘟囔抱怨:“你急什麽,早點下班還不是躲在員工宿舍裏面玩手機打發時間?慢一點嘛,我又不急。”

蘇星厭:“我比較急。”

巫寧剛準備開口問他急什麽,就被一陣突然響起的汽車鳴笛打斷,猝不及防發出的聲響,嚇得她差點把手裏的傘扔出去。

蘇星厭定在原地沒動。

巫寧奇怪:“你楞在這裏做什麽?不是著急送奶茶嗎?”

男孩站在旁邊並不回答,但嘴角的笑容卻像湖面漣漪,越擴越大。

一種奇怪的不安感在心底冒泡。

巫寧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斜前方的巷子口堵著一輛黑色私家車,裏面的駕駛座上坐著位纖瘦高挑的女人,她穿了件純白襯衫,一只手放在方向盤上,另外一只胳膊撐住車窗,目光又直又慵懶,像道鉤。

巫寧下意識要抓住蘇星厭的T恤衣角,然而手指還沒碰到,他就往前邁步,“巫寧,你先回去,奶茶我送就好。”

她撐起笑臉,跟在後面,“蘇星厭,不用。”

“我碰到熟人了。”

他步子很急。

巫寧沒忍住在後面叫住他:“蘇星厭,是你姐姐嗎?”

那個所謂的“熟人”是他的親姐姐嗎?

男孩拎著奶茶往前走的步伐停下,而後轉頭,笑容坦蕩又明亮地對她說道:“當然不,她是我留在梧市的理由,是我非常喜歡的人。”



如果喜悅能夠可視化,蘇星厭的尾巴怕是現在要翹上天。

他坐在車內東瞧西看很興奮,奶茶穩穩當當護在懷裏,嘴角笑容一個勁地往上拉。

李月寒問他,“你送的這些奶茶,地址都說一下。”

“哦,這幾杯都是一個地方點的。”他報出一個地名,然後繼續說道:“好像是朋友聚餐,點了我們店裏的奶茶。”

“這樣。”因為工作性質,李月寒幾乎逛遍了梧市所有的大街小巷,她識路的能力素來不錯,也沒用導航,直接開車前往。

她看了一眼旁邊還在抿唇笑的蘇星厭,問道:“今天買彩票了嗎?”

蘇星厭:“沒有啊。”

李月寒:“那怎麽比中獎還開心?”

小男孩低下頭沒有回答,耳朵尖不知道怎麽回事又逐漸變紅,他偏頭看向窗外,雖然聲音不大,但發音卻是字字清晰。

“姐姐來找我,當然比彩票中獎還開心。”

李月寒眼角睨笑看他,也不說話,只是一昧地笑。

蘇星厭莫名其妙,“姐姐,你笑什麽?”

李月寒歪頭:“不告訴你。”

蘇星厭:“……”

蘇星厭剛準備開口說什麽,車子卻忽然停下。李月寒掛上空檔對他說道:“好了,地方到了,先把奶茶送上去。”

小男孩不動,目光幽幽望著她。

李月寒最頂不住他這樣的眼神,想到之前還有現在,沒忍住直接上手掐起他的一邊臉,笑著說道:“蘇星厭,我發現你——”

如此寵溺的口吻,這麽親昵的姿勢,星厭弟弟紅著臉等待一場愛的告白,他以為月寒姐姐會發現他今天又帥了,或者今天又甜了。

卻沒想到對方憋著壞笑,故意拉長調子說道:“真的超級娘。”

蘇星厭:“……”

“小哭包容易害羞臉又愛紅,說句肉麻的情話連我的眼睛都不敢看。你到底有沒有追過女生啊?”

他怯怯又直白地瞪她一眼,“你不是第一個?”

被人點名說娘,星厭弟弟心裏多少還是有些不快。他的眼睛藏不住事,眼皮往下一垂,夕陽柔柔地照在他的身上,越顯可憐。

李月寒半真半假地哄他,“但我吃你這套。”

小男孩擡起眼睛,目光發亮,“真的?”

李月寒把手從他的臉頰上移開,放在頭頂揉兩下,“弟弟,奶茶再不送上去,裏面的冰就要化沒了。”

“哦!”

還是跟小時候一樣,註意力總是很快被轉移。

蘇星厭送完奶茶下來以後,李月寒發動汽車,問他要去哪裏,他系上安全帶思考片刻,而後說道:“菜市場。”

李月寒:“可以去超市買菜。”

“不要。”他想也不想就拒絕,“最近買菜的家用花的是你的錢,得省點,而且菜市場可以砍價。”

李月寒很驚訝,“你會砍價?”

被說娘氣的小男孩此刻非常硬氣地點了點頭。

實在不怪李月寒驚訝,當代年輕人對於砍價這件事多少都有點羞於啟齒。

然而蘇星厭卻像個另類,他在菜市場的門口就提前打算好晚餐要做什麽。

“今天天氣那麽熱,就熬一碗豆腐花蛤湯,加點蔥段,賣相好也好下飯。再做一道酸辣拍黃瓜,剛好黃瓜最近降價,比以前便宜,我們還可以多買一點備在家裏。姐姐不是很喜歡吃牛肉嗎?給你做到香菜鹵牛肉,你吃牛肉,我吃香菜。兩個人這些菜也差不多。”

李月寒:“……”她放佛無意間挖掘到了一個安宅居家的寶藏男孩。

蘇星厭挑菜也有自己的門道,他站在菜市場的海鮮區嫌花蛤不新鮮,轉頭去另外一家買了條活鯽魚。牛肉晚上依然高價,他站在菜攤前挑挑撿撿,看色澤看肉質,沈吟半晌跟老板說道:“這肉沒那麽新鮮,怎麽跟早上比才便宜五塊錢?”

老板很激動,聽到這話,揮舞著砍肉刀就差往蘇星厭的臉上戳,“還不新鮮?這肉簡直超級新鮮!便宜五塊錢已經是我最大的讓步了!”

李月寒看著老板一身膘的身板,心有戚戚,躲在後面拉住蘇星厭的衣角,“要不我們……”

肉鋪老板一聽到這個熟悉的開頭就眼神放光,望向李月寒的眼神更是說得上一種讚賞的喜悅。

小男孩極有策略地轉身拍了拍她的手,語氣溫柔:“乖,安靜。”

李月寒:“……”一身膘的肉鋪老板眼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蘇星厭同他打著商量,“不然便宜十塊錢,我把這些全都買走。現在時間不早,你也想早點收攤吧?”

老板面色犯難,“我這裏的肉也不多了,便宜十塊不久我能賺多少?不然便宜六塊?”

蘇星厭:“大家都做個讓步,八塊。”

老板:“不行,六塊,最多六塊。”

李月寒以為蘇星厭會繼續往下砍。

誰知道他只是牽起她的手,淡淡地哦了句,“那算了,我們不買。”

少年人的手溫暖幹燥,指腹有長期用筆留下的薄繭,擦在掌心裏面能感覺到輕微的粗糙。

李月寒半仰著頭看他——男孩好像真的長大了不少。

蘇星厭帶著她往前走,一步兩步,到第三步的時候,肉鋪老板心有不甘地在後面叫住他們,“誒,便宜八塊就八塊。”

砍價是門民間藝術,聽音辨色,觀聲辨形,稍稍一個眼神不對,就落於一場心理較量間的下風,偶爾一場你走我留的小把戲,更是考驗老板和顧客之間最後的定力和心性。

老板最後稱重的時候,還一臉郁悶地罵罵咧咧,說自己要不是想著早點收攤,也不會少那麽多讓給他,話音一轉柔下聲來,他又極為江湖老大哥式地強調:“小兄弟,我們做生意講究的無非是為人與善。你看我今天也沒賺什麽錢,全當交你這個朋友,以後買牛肉多來我這邊就好。”

蘇星厭接過肉,自然連連應好。

兩人買完菜後,李月寒開車回去。

其實無需過問,蘇星厭的生活,她多少也能猜到。父親每個月拿著固定工資就當閑散大爺,母親又身體虛弱,做不了多少累活,唯一一個長姐跟這個家裏更是可以說斷了聯系。

生活以溫情織網,底下全是煙火疲憊。

李月寒從中央鏡中看了他一眼,不巧跟他眼神碰上,蘇星厭撓了撓頭,不大好意思,“月寒姐姐,你是不是覺得我是你見過最小家子氣的人。”

“因為砍價嗎?”她搖頭,“當然沒有。”

“你很厲害,別說跟你一樣的同齡人,就是像我這樣工作三年的成年人,都沒幾個能有像你一樣清晰的消費意識。”

他不好意思地笑:“你別逗我了。”

李月寒一邊開車,一邊同他隨便找話題,“你是不是巨蟹座?”

蘇星厭很驚訝,“你怎麽知道?”

“隨便猜的。”這是實話。

小男孩忽然有些緊張地憋了口氣,小心翼翼湊到她旁邊問:“月寒姐姐,那你是什麽星座?”

李月寒:“天蠍。”

“哦。”他轉頭偏向車窗,提起嘴角又不知道傻樂什麽。

窗外霞光如緞,和風輕柔地鋪在臉上,每每傍晚,夏夜裏的風最是舒服。

他們驅車向前,一路奔赴日生月落裏的煙火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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