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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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纏繞,李月寒在鬧鐘響起的十分鐘前醒來。

後背冷汗涔涔,夢裏的內容她已記不太清,只記得一股失重感始終拖曳著她往下墜,身下是迷霧重重的無盡深淵。

手機的鈴聲跟隨鬧鈴一同響起,李月寒接起電話,摁掉鬧鐘。

“餵——”

“剛醒?”

“有一陣了。”李月寒靠坐在床上,往後隨意撩了把發,“怎麽了嗎?”

趙音哦了句,很快打開話茬,“你最近有在忙什麽選題嗎?”

“不是周一例會討論嗎?我剛寫完一篇報道,目前還不著急。”

趙音:“那剛好。我們組的老肖打算做一篇關於梧市農村孤寡老人的綜合報道,但他不是梧市本地人,在采訪過程中肯定有不方便溝通的地方。要不這次你跟他一塊兒去?”

李月寒掀開被子,趿上拖鞋,問道:“什麽時候?”

“明天早上九點,報社派車送你們過去。”

李月寒話音一滯,“明天……嗎?”

趙音嗅到她話裏的不對,很快反應過來,“明天你有什麽事嗎?”她在李月寒回答之前就替她作了答,“明天周末,你能有什麽事?”

李月寒:“……”

她扭開臥室房門,進到廚房倒了杯溫水,“你都知道答案自問自答,應該不需要我的應和吧?”

趙音笑。

喝下半杯溫水,李月寒反身靠在餐桌前,“行,我今天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就去報社。要沒其他事的話,那就先這樣。”

“誒誒誒!”趙音尖聲叫停,又急又趕地叫住她,“先等等。”

李月寒以為她還有什麽正經事,舉著電話沒掛斷。

卻不想她略帶猥/瑣地嘿嘿笑了幾聲,斟酌著問:“你跟那小孩……”

李月寒跟在她後面悠悠反問:“你跟你前任……”

“……”

趙音三秒就被堵住話頭,她噎了兩秒,挫嘴發出個氣音,“得,我算知道那小孩在你心裏的地位了。”

李月寒沒跟她往下掰扯,說了句,“沒事先這樣。”然後掛斷了電話。



八月將到,空調冷氣嗚嗚咽咽從早開到晚。

菜市場裏的新鮮果蔬一早就被哄搶而空,商販早早收攤躲在陰涼處裏吹著空調風扇納涼,蘇星厭沒買到什麽新鮮菜,就簡單地挑了幾味鹵料回家。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李月寒的口味他也多少摸透——嗜辣好酸,口味偏重,但隔幾天又得做些清淡寡口的夥食改換胃口,習慣每天一個蘋果,其他水果倒沒幾個能入她眼,不吃不想也不念。

總之一句話,看著好養活,實則挑得很。

從菜市場到李月寒家得步行二十分鐘,穿過幾條街道巷口,等一兩個紅綠燈,他走路速度快,也不需要多久的功夫。

手機在他爬樓梯的時候響起,蘇星厭把手裏的菜放在地上,一手扶住欄桿,另外一只手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餵,爸。”

蘇星厭跟父母關系一直都淡。父親懶散母親懦弱,長姐高中一畢業,拎著一個破旅行包,帶上身份證和錄取通知書,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蘇強日子過不順心,只敢挑家裏的兩個女人罵,說母親沒用,養著是個吃白飯的;說長姐忘恩,最好死在外面別回來。

家裏三口人要吃飯,更遑論每個月到日子就要及時繳納的房租和水電費,蘇強撐不住家庭重擔,每每拿回工資交完必交費用,臉色都相當難看。

蘇星厭五六年級就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務活,到了初中更是承包所有家務,暑假跟人出去打工,在太陽底下發過傳單,也在玩具廠的流水線裏沒日沒夜組裝零件。

蘇強免了近乎半個人的生活費用,他擔子松快不少,在家裏的笑臉也多。

蘇星厭沒在父親身上感受到什麽愛,他自私懶惰,看事情永遠最先是自己,外人親戚常說,有了兒子男人就會不一樣。

蘇強跟從前的確很不一樣,但都是被生活逼出來的不一樣。

蘇星厭有時候會消極地想,他何必成家,連累一堆人跟著不痛快。

“你暑假什麽時候回家一趟?好久你都沒回家了,想吃什麽,我讓你媽給你做。”

隨著蘇星厭長大,蘇強對他有種近乎討好的諂媚,這不是什麽源自血緣裏的愛,而是一種對衰老無能的忌憚。

蘇星厭打心眼裏看不起他,甚至對書上電視裏歌功頌德的所謂親情父愛感到肉麻寒顫。

“暑假要打工,沒時間回去。八月中旬學校高三要補課,臨近九月份我會挑一個周末回家。”

蘇強忙不疊地點頭應和,“對對對。你高三了花銷不是更多?要缺錢就別自己忍著,打電話給爸爸說,練習冊啊筆啊這些別委屈自己,有空買點好的補補身體。”

蘇星厭沒著急感動,他單手插兜,影子拉在地上愈顯頹廢,“你漲工資了?”

“沒有。”蘇強幹巴巴地笑,“是你媽,她找了個工廠給人做飯,一個月工資三千,包吃包住。”說到後面聲音壓低,“你媽還負責買菜,每天漏個十幾塊到自己兜裏也沒問題。”

蘇星厭還沒聽完,眉頭就先高高蹙起,“她身體不是不好,以前生我落下那麽多病根……”

“一天才做三頓飯,算什麽?而且她都養了那麽多年的身體,早該好了。”蘇強見跟他說不通,不耐煩地粗/暴收尾,“好了好了,你一個小孩子懂什麽?讀好你的書什麽都別管。”

蘇星厭氣到冷笑,他一個孩子,連了解家庭基本情況的資格都沒有。

蘇強:“還有什麽事嗎?”

蘇星厭懶得跟他多聊,冷然嗆聲幾句,“沒事找事給我打電話的是你吧?”

蘇強發怒,大聲吼道:“蘇星厭!”

他這邊把電話直接掐斷。

手機的屏幕光由亮起轉黯淡,他嘆出一口濁氣,踩著臺階坐下。

遠方暮色將合,絳紫色的雲層重得將要墜入地平線下。他視線之中的光亮越來越暗,一團濃稠化不開的黑暗至後而來,如繭蛹將他深深包圍,壓抑得近乎窒息。

他對生活無能為力,是那種對著天父祈求長大,也無力改變的無能。

手機在旁邊突然響起。

蘇星厭看到來電提醒,沈默片刻還是選擇接通。

“月寒姐姐——”

“嗯,星厭今天很忙嗎?”

他拎起腳邊的塑料袋,“還好,我已經在上樓梯,很快就到家了。”

“好。”

推門進入,蘇星厭看到李月寒正端著菜盤放在餐桌上,她穿著件純白短T,搭一條天藍色的牛仔褲,兩腿纖瘦白皙,青藍色的脈絡隱約能現。

餐桌上是簡單的兩菜一湯。

李月寒見他過來,催促道:“快去洗手吃飯。”

“馬上。”

蘇星厭拿起圍裙系在身上,把買回來的菜放進冰箱裏,簡單沖了下鍋就打開煤氣竈,將新買回來的鹵料簡單加熱,他翻炒幾下,對站在門邊的李月寒說道:“姐姐,熱一下就好。”

李月寒:“嗯。”

盛放起菜裝進瓷盤之中,蘇星厭轉過身來問她,“怎麽今天想著下廚?”

李月寒裝好米飯以後,走在餐桌前面放下碗。她今天紮了個高馬尾,將飽/滿白皙的額頭完全露出,鬢邊留著兩小綹的碎發,纖細修長的胳膊向前伸展擺動菜盤。

“沒什麽,一直讓你幫忙做飯也不好意思,有時候總該要反饋一下。”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並不往蘇星厭那看,抓過一張抽紙細細擦著餐盤沿邊,一團油汙包在紙裏,她往腳邊的垃圾桶裏扔。

“姐姐……”

“還有……”

兩人異口同聲,李月寒擡頭往他那裏看,笑著截住蘇星厭的話頭,“我先說。”

他目光輕柔,“好。”

也不知怎麽就有點發虛,想起他濕漉漉像被人棄養的小狗目光,李月寒特地錯開蘇星厭的視線,“明天我要出差,時間不定,這幾天你就先別來我這邊了。”

“……好。”

他應得很輕。

這頓飯兩人都沒有說話。李月寒話向來不多,大部分的時間裏都是蘇星厭在說,她偶爾插/上幾句,但今天他沈默異常,像面巨大靜默又看不透的湖面。

李月寒感覺自己的心情也被帶糟。

晚飯結束以後,照例還是蘇星厭去洗碗。

兩人像是置著股氣,誰也不跟誰說話。

李月寒進臥室裏面收拾衣服,她裝了幾件輕便的換洗衣物放包裏,又帶上一本專門用來打發時間的散文閑讀。

她拉上旅行包的拉鏈,想起外面客廳還有一些趙音發來的基本資料要拿,走出去蹲坐在茶幾前的毛毯上,收拾整理一些零散要用的資料。

蘇星厭洗好碗,解開圍裙放在原來的地方。

他不離開也不動,安靜地站在她的後面。

李月寒並不痛快。

“蘇星厭。”

腰被人從後面抱住,小男孩緊緊箍住她,腦袋埋在她的肩膀上。

客廳裏的燈光將兩人影子往前拉,拉到墻角融成一條細長的縮影。

他的溫度毫無保留,所以更顯依賴感孤註一擲。

帶著用力、摧毀一般全心全意的依賴感。

李月寒也說不清自己是被哪個點觸碰,她反手摸了摸他的頭。

兩人之前的無言僵持默默破裂。

蘇星厭話裏掐著一股濡濕的哭意,但又怕被李月寒笑,悶悶地埋在她的肩膀裏說:“姐姐,我想你。”

李月寒笑:“我還沒走,你就想了?”

“嗯。”

“不怕被我笑娘啊?”

他不語,只加重了抱她的力氣。

“出發之前記得給我發條短信。”

李月寒很配合地順從他的心意,“好。”

“到了也要給我發條短信。”小男孩得寸進尺,“每天至少都要一通電話。”

“行。”

“同事是男是女?”她的小管家想得很長遠,“有結婚嗎?沒結婚那有對象嗎?”

話還沒說完,蘇星厭就要被腦子裏不斷蹦出來的設想先給嚇死,一張臉皺得堪比七十歲老頭。

李月寒一把扯過他的胳膊,正面直視他的目光,“已婚男性,沒你帥。”

他結結巴巴,紅著臉故作正經地批評李月寒,“做人不能太膚淺,帥……帥也不可以當飯吃。不過他已婚了啊,那……那……”

李月寒:“那你是在暗示我要跟他發生點什麽嗎?”

“當然沒有!”小男孩一秒變身守衛領地的小獅子,就著別扭的姿勢一把將李月寒拉入懷裏,緊緊抱住,“我不會說話,沒那個意思。”

“就是我舍不得你,又沒有安全感。”蘇星厭話音放柔,聽著像有點委屈,他的下頜肌膚貼在李月寒的頭頂上,稍稍蹭亂了她的發,後面聲音更低,“才剛好上沒幾天,就要出差了。”

李月寒沒見過這麽黏糊的男孩,光一個短暫的出差就能膩乎乎地抱上那麽久。

但他的失落是真的,不舍也是真的。

李月寒胳膊放在他的腰上,真是!怎麽自己也跟著舍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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