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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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一過,日子熱得更快,知了一聲一聲拉長了夏天的燥熱感,太陽毒得人不能出去,長期三十五度以上的高溫,穿著短袖短褲身上也像裹了一層不透氣的保鮮膜。

奶茶店裏冷氣正足,大桶大桶的冰塊堆在前臺,底下的玻璃櫥窗放置一排的新鮮檸檬,排隊點奶茶的人從空調裏面站在樹蔭外面,店員一嗓子喊人取號,旁邊另外一個人堆裏蹦出幾個人拿著自己的號碼牌往前臺跑。

李月寒掏出手機拍幾張照,又跟前面穿著灰色短T的女孩閑聊,問對方排了多久,從哪裏了解到關於這家奶茶店的信息。

“就朋友圈嘛,你應該也是。”女孩笑,“最近不是很多網紅奶茶店生意火爆,飲料好喝,我看照片上顧客很多,就好奇是不是真有那麽厲害。”

近來一系列網紅奶茶店一杯飲料難求,顧客能從上午排隊到下午,甚至因為一杯奶茶熱到中暑送醫院這樣令人啼笑皆非的新聞也層出不窮。

楊青曾經給李月寒帶過這家店的奶茶,李月寒還沒拆開吸管塑料袋,楊青就先天花亂墜一通吹捧,竭力描述自己等得有多麽辛苦。

但等真正喝下,李月寒還沒開口評價,楊青就先一臉便秘臉地表示自己的難以置信,“好像也就這樣,跟以前高中對面賣的奶茶沒多大差別。”

一杯普通奶茶卻有極高熱度,甚至燥出了打免費宣傳的民間新聞,大批受眾趕熱鬧或者真好奇,網上關於這家網紅奶茶店的測評也是隔三差五出現一個。

李月寒尋到一個新的新聞選題,上午出門直接趕到這家店門口。

適逢暑假,排隊買奶茶的人更多,大部分還是未出社會的學生,嬉嬉笑笑聚在一塊兒。

李月寒站了會兒,聽到她們說前面有個好看的小哥哥。

“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很好看嗎?”

“當然,我就是在微博上看到了他的照片才來的,就是聽說那個男孩很低調,連記者的采訪都拒絕,只說自己是打暑假工的高中生,不想生活被打擾。”

“有照片嗎?讓我看看!”



又是一陣嘰嘰喳喳的熱鬧。

李月寒的手機突然振動,她按下接聽,打來電話的是李瀟。

“餵,爸,我在外面,有什麽事長話短說。”

李瀟近來電話打得頻繁,隔著兩三天早中晚就要問候一趟,父女兩人沒有話聊,張口閉口話題中心全部集中在許招娣的身上。

但李月寒並不想聊許招娣。

“你媽最近腳崴了,有空回去看一下。”

前面排隊的長龍稍微縮短了點距離,李月寒跟著灰T女孩挪動步子,她一手拿電話,一手胳膊環在腰上,不輕不重嘆出口濁氣,算是退讓,“我今天晚上就回去看她。”

李瀟說好。

父女兩人沒話講,各自拿著電話尷尬幾秒以後就默契地分別掛斷。

點單隊伍很快排到李月寒,她盯著面前的電子菜單,要了一杯店內的招牌奶茶。

“嗯,好。”店員的回答遲鈍幾秒。

李月寒擡眸,視線從屏幕上移開,她伸手取單號的時候碰到一雙熟悉的眼——黝黑的瞳孔,扇形的褶皺,眼梢微微上/挑,垂眸瞇眼時有著輕微的冷。

他的下半張臉被口罩擋去大半,可還是能從局部五官中窺探出熟悉的影子。

大概他就是那個很好看的小哥哥。

“K0255,排隊等。”

李月寒點頭道謝,掃碼付款以後,折身站在另外一撥人中。

室內放著慵懶的流行樂,李月寒靠在一面墻上,她今天穿了件灰黑色的破洞牛仔短褲,下沿布料參差不齊,一只胳膊反手扶住後腰。

頭發沒紮,散在肩膀。

吉他愉快的前奏響起,慵懶的女聲腔調像櫃臺前飄出涼意的水汽,李月寒隨意地靠著墻面,她的前面站了幾個人。

來來往往,像海水潮漲潮落。

“When you are lonely as the sky,

Left to be bluish,

Left to be bluish,

Waiting for the dark toe,

To hide your bluish your bluish……”

“前臺點單換人,星厭你來負責打包。”

位置換動,他站在櫃臺後面正對著李月寒。

她姿態完全放松地靠在墻上,煙藍色的壁燈光沿著她的鎖骨游走,切到她的下頜側顏,柔軟白皙脖頸中間有粒黑色的小痣,藏在發間若隱若現。

外面溫度高達三十八攝氏度,她卻冷得不在同個氣候。

“Find the red light up the dark,

Sky blush till sun goes down,

You blush till lights fade down again,

Just lie with me and i can see,

Why the world is awake to escape the hurricane……”

“星厭,打包。”店長在身後突然催促。

蘇星厭後知後覺回過神來,伸手扯下一個包裝袋,右手拿過奶茶顛倒搖勻,裝下一個吸管系好,“K0255。”

歌曲咬著最後一個音,綿密沙啞的歌手嗓音不斷重覆,“All so blue。 ”

她帶著取單號過來,長發隨意散在肩後,趿拉一雙木底黑面人字拖,姿態慵懶,比藍色冷清。

冰桶冒出的水汽橫隔在兩人中間。

“我的奶茶,謝謝。”

“好。”他的耳尖冒出一抹胭脂紅。



傍晚六點,李月寒結束用餐從公寓出發回家。

她換上平底涼鞋,早上的短T牛仔也跟著換成一身黑的連衣褲,沒化妝,單單抹了點口紅。

趙音一通電話過來要約她喝酒。

“沒空。”李月寒按了下車鑰匙,打開駕駛座矮身坐進去。

“有事?”

“嗯。”她啟動車輛,掛倒擋開出去,踩離合再換擋,油門踩下,車子如離弦之箭快速飛出。

“需要處理點爛事。”

爛了二十多年的事。

鑰匙扭動,李月寒開門進玄關,屋內很暗,晚上六點也沒開燈。

她把鑰匙隨意扔到茶幾上,“碰——”地一下砸出聲響,按下開關,頭上頂燈亮起。

暗色被噬,黑夜抖落它的褶皺露出原本面目,一位充滿貴氣的婦人雙手環胸靠坐在沙發上,她掀唇冷笑,面容與李月寒有著六七分的相似。

“終於舍得回來了?”

李月寒並不驚訝許招娣坐在這裏,她不應話,徑直走到對方面前,屈腿半蹲,不顧對方掙紮一只手直接抓住她的腳踝,用力攥緊,再狠狠甩掉。

“原來沒崴。”李月寒擡頭冷笑,“現在借口越來越不走心了。”

許招娣不甘示弱,立刻反唇相譏,“但你還是回來了。”

她的臉上浮現出一股與現在劍拔弩張氛圍不相符的喜悅,眼角眉梢點著亮,但偏偏又要壓制住唇角上揚的弧度。

她說:“看,你還是在意我的。”

李月寒起身拿過鑰匙要走。

許招娣著急,站起來一把將她拉住,兩人左右拉扯了下,許招娣一個踉蹌,半邊身子靠在李月寒的身上,她的語氣已經軟了下來,甚至帶著哀求,“月寒,回來住。”

“不可能。”李月寒一口否決,“當初是你先放棄我的。”

許招娣垂頭:“我後悔了。”

李月寒覺得諷刺,她提起一邊嘴角笑,眼睛卻是淬著冷意。

她拂開許招娣的手,轉身坐進沙發,沒先開口,舌頭抵著後牙槽,而後深深嘆了口氣,“媽,我們聊聊好嗎?”

許招娣在她對面坐下。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畸形的。”李月寒語速不快,深思熟慮組織語言,“包括現在,我都不能很好地去理解所謂的愛與被愛。”

“我原本以為是自己的問題,特別是高一那會兒,你跟外婆有了走動,你說我……我只是你的女兒。”李月寒說到這裏,停頓了下,她沒看許招娣,繼續往下,“那段時間我很痛苦。”

許招娣有些急切地打斷她,“我知道……”

“你當然知道!”李月寒挺直身子,但很快又頹然垂下肩膀,她看著許招娣,臉上硬生生擠出一個笑,“因為你是故意的。”

“我越是因為你痛苦,你越是快樂。”李月寒的聲音裏含著顫抖,“因為這是證明你被愛的最好表現。”

許招娣沒應,慘白的燈光照在她的臉上,過濾掉的層層鉛華,只剩兵敗如山倒的落寞之勢。

“我的畸形是你帶來的。”李月寒很快收拾好情緒,她又恢覆到原來淡然,甚至冷淡的態度。錯開眼不再去看許招娣,李月寒摁揉眉心,“媽,你才是最病態的那個。”

李月寒從小對父親的認知很淡。

她極少同李瀟在家交流,因為許招娣不喜。

她的母親從不吝於在李月寒面前表現自己痛苦的情緒,一開始只是哭,唬得李月寒陪她一起哭,再然後就是不說話,不管孩子什麽反應都不給一個回應。

她們是母女,不管是緣是劫,血脈裏斬不斷的聯系,就註定她們是彼此的唯一。

客廳裏安靜得針落可聞。

許招娣起身拉開窗簾,梧市一帶最繁榮的夜景就在她的腳下,她依靠在墻上,背對著李月寒,自顧自開口絮絮叨叨,“都說高處不勝寒,我一個分公司的副總,高不成低不就,往上要看董事總裁的意思,往下又要在下屬面前做惡人。最近工作很忙,也就這幾天有空回趟家……”

李月寒:“你什麽意思?”

許招娣仰頭停頓了下,她雙手環胸,身子繃成一條線,沈下聲來幽幽說道:“月寒,你遲早會回到我身邊的。”

“我養出來的神經病,除了我,還有誰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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