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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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這種東西對許招娣而言,就像櫥窗裏的奢侈品,沒見過,自然就不惦念。

許娘對她極其一般,懷不容易生也不容易,一趟趟驚心動魄的鬼門關下來,結果是個女兒。

許招娣出生那天,許父跑到一處山頭氣得三天沒回,一回來劈裏啪啦摔桌子砸凳子,燥得家裏沒片刻安寧。隱隱得,連帶許娘看她都帶有仇人的恨意。

“如果不是你,家裏會成這樣!”

“我懷你那會兒肚子大得跟球一樣,還要天天東躲西藏,為了生你差點半條命都送上。你就是我前世的冤家,這輩子特地投到我肚子裏讓我生活不痛快。”

許娘罵人的時候,從來只挑最臟的句子罵,說她是小娼//婦,臭癟//三,遲早要出去爛掉。生活的不幸需要一個可視化能夠去怨恨的投影,許娘不幸的投影就是許招娣。

許招娣以為父母親情就是這樣。

直至五歲那年幺弟出生,家裏辦酒熱鬧紅火了三天三夜,許父和許娘把徐振邦含在嘴裏怕化,捧在手心怕摔。

她才知道,原來愛是這樣,也才知道她的父母並不愛她。

愛是櫥窗裏的奢侈品,她既然見到,就自然惦念。

許招娣渴望在生病時,許娘能坐在床邊噓寒問暖,為孩子燒得發疼,而自己無能為力偷偷抹淚;許招娣也渴望半夜離家未歸,父母急得漫山遍野去找去尋……

後來長大,她逐漸認清自己的渴望是沒法實現的幻想,漸漸地也對父母失了心。

她開始想要一個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孩子,最好還是個女孩,她們是彼此血脈裏的唯一,她可以擁有來自女兒最完全最純粹的愛。

考上大學,跟家中決裂,外面的世界熱鬧又嘈雜,許招娣居於其中,如浮萍隨波,她牢牢在經過的每一處留下痕跡,只為了能給生存紮根。

再然後認識李瀟,兩人自然地相戀結婚。許招娣對婚姻從不抱有期待。她小時候經歷的農村荒唐事太多,隔壁村隔壁組甚至隔壁屋,男人出軌女人跳河,老掉牙的家常故事見多就不算奇怪。

剛開始還掉幾滴眼淚嘆可憐,到最後一顆心腸也是磨硬,畢竟婚姻總歸那樣,越求個安穩越沒安穩。

女兒的出生填補了她生命的空白,但糟糕的是,她需要跟李瀟分享孩子。

許招娣前後想了很多,甚至把要不要和丈夫離婚歸入自己的考慮範圍,但左右考量到月寒以後的生活,她還是決定將這個計劃先行擱置。

李瀟是個傳統意義上的好男人,他忠誠且忙於工作,不擅長跟孩子交流,甚至對著女兒擠出一個笑臉都生硬幹巴。

許招娣終於不用擔心誰會搶走她的孩子。

等李月寒稍微大了點,許招娣會有意識地將女兒和丈夫隔開。

然而孩子越大,那種難以掌控之感就越是強烈,許招娣漸漸能感受到李月寒對她的厭惡,但又不得不妥協去愛的無力。

許招娣知道,孩子已習慣了被掌控,也習慣了去占有。

就是不知道該怎麽去愛。

她們本該這樣相互拉扯,帶著怨和獨占欲一直糾纏下去。

但許父的突然去世,讓許招娣的生活開出了一條岔子,她開始追思回憶,恍然想起許多被自己錯漏的過往。

她在李月寒身上不斷索求的情感,最初始的源頭和最開始底色,名字都叫父母。

許招娣原本破碎了一塊,但過往模糊的記憶將破碎填補,也許是頓悟,又或者是另外一種感慨,人生短短幾十年,何必抓著過去的苦難不放,斯人既已去,就該更加珍惜眼前人。

當她在決定跟許家和解,恢覆走動的同時,也在不斷減少對女兒的關註。

許招娣能感受到李月寒的痛苦。

母女連心,許招娣本該感到多少難受,但心底卻又隱隱騰出一股喜悅——李月寒正因為自己而痛苦。

她是被人愛著的。

這種喜悅是不對的。



李月寒從家出來以後,沒直接回到公寓,而是換了個方向漫步踱到江邊廣場。

風很大很涼,帶著江水的濕意吹佛到臉上。

李月寒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晚上九點三十五分,難怪周圍冷清四處無人。

她忽然動了酒癮,擡腿去附近的便利店買了幾罐青島啤酒,店員給她扯下一個材質粗廉的塑料袋,拎在手裏的時候,李月寒總擔心要破。

她隨便找了個臨江的長椅坐下,剛巧旁邊有個垃圾桶,零食袋塑料瓶和衛生紙,綠色可回收垃圾桶裏裝滿了就往不可回收的垃圾桶裏塞。

江邊廣場這些年也做不了少市容市貌的改造,路燈特地換成長條柱子形,托底鏤空,刻菱形樣式,銹藍色的鐵柱明顯隔三差五需要上一次漆,燈管外面的鐵柱子罩了層白色透明塑料殼,燈光柔柔,過濾掉了一層尖銳。

李月寒拉起鐵罐扣環,深深仰頭灌了口酒。

一個人喝悶酒,不但容易醉,還很無聊。她摸出手機在三人群裏面發了個紅包,顏瑯瑯手快,紅包剛發出的下一秒她就點擊領取。

紅包名稱叫陪//酒服務,金額共計五十二塊。

顏瑯瑯後知後覺【靠!手快了!那個我現在在外地怎麽陪,月寒姐視頻遠程陪//酒可以嗎?】

李月寒【麻煩你講點職業操守。】

顏瑯瑯【兼職工作沒有操守。】她又在群裏艾特楊青【姐妹,活讓給你來做。】

楊青【被長輩拉著相親,騰不開身〒_〒】

顏瑯瑯的手速很快,消息瘋狂輸出中。

【怎麽辦?月寒姐好不容易低頭求一次人,還是給錢倒貼的那種!】

【不然我找人來好了。】

【月寒姐你等著,我現在就去聯系。】

李月寒【……不用,一個人也沒關系。】

顏瑯瑯【你不是喝酒了,怎麽開車?我叫個人送你回去。】

這也不是不可以。

李月寒發了個OK的手勢過去。

顏瑯瑯和楊青明顯有事,三個人簡短地聊了幾句後,便又忙碌各自的事情去了。

李月寒摁掉手機扣放在長椅上。

一罐啤酒很快見底,但李月寒卻不見絲毫醉意。有人說酒量是天生,她這點便是像李瀟,紅的白的怎麽灌也不會醉。

開到第三灌啤酒的時候,李月寒的手機忽然振動,翁嗡嗡響個不停。她沒看來電人,直接劃開接聽。

對面不語,先是沈默一兩秒,而後弱弱地喊了一聲,“月寒姐姐……”

李月寒感覺到他的緊張。

“怎麽了?”李月寒捏著啤酒罐問。

“我是蘇星厭。”

李月寒點了點頭,“聽出來了。”

“你在江邊廣場哪個地方?瑯瑯姐叫我接你。”

李月寒沒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上次是她送你回學校?”

用的是問句,語氣卻是肯定。

“嗯。”

“難怪叫你過來。”

李月寒跟蘇星厭說了詳細地址,但男孩怕自己找不到,抱著電話叫她別掛。

江邊傳來一陣陣水腥氣,昏暗的柔光像層薄紗,披拂在她的身上。

蘇星厭怕李月寒無聊,東拉西扯找著話聊,他說月寒姐姐,我今天在奶茶店裏看到你了,你也喜歡喝這家奶茶嗎?

李月寒想回答的嗯了幾句,不想說的就沈默帶過。

電話那頭聲音略帶嘈雜,他的腳步聲,說話聲,偶爾穿插汽車尖銳的笛鳴。

江風腥中帶涼,李月寒仰頭喝了口酒,另一只手接著電話,胳膊支在椅背上,她聽到蘇星厭的鼻息,略喘。

一罐酒很快見底。

李月寒扯過旁邊的塑料袋,想再拿一罐,電話那頭的人似有所感,開口阻止道:“月寒姐姐,別喝了。”

李月寒想也不想就騙他,“我沒有。”

“我看到了。”

李月寒:“……”

翻找塑料袋的手頓住,她擡頭,入目之處一片江水茫茫,兩邊樹影重重,棕櫚樹綠珊瑚和開得快要殘謝的刺桐花,正安靜得置於燈光月影之下,偶爾一陣風吹來,樹葉相碰嘩嘩搖動,聲像落雨。

蘇星厭不再說話,李月寒的耳邊只聽到他的喘//息。

她握著手機緩緩轉頭,長椅正對一條由石板鋪成的三人寬小路,道路兩邊的長條路燈錯落有致,燈光像水波溫柔,他就站在李月寒的對面,氣息還沒喘勻,目光濕亮,滿頭大汗。

鐵制罐頭被按出一個小凹口。

李月寒沒掛掉電話,看著他問:“跑過來的?”

“嗯。”他用胳膊擦了把臉上的汗,怕李月寒看了嫌臟,又多此一舉把胳膊藏在衣服後面,偷偷抹掉多餘的汗,“公交要等太久,我就直接跑過來了。”

“晚上沒班?”

“我向店長請假了。”

兩人中間隔了段距離,但蘇星厭沒有上/來,他把手機握在耳邊跟她講話。

李月寒叫他過來。

江邊涼風正對著臉吹,她的面孔藏匿在昏暗的光影之中,一身黑的連衣褲,正紅色的嘴唇,面孔蒼白,長椅周圍隨意擺放了兩三罐空掉的酒瓶。

盛夏正熱,草叢裏的刺桐花卻是開得懨懨,花瓣打卷顏色加深,尖尖的瓣尖頹然朝下,最是脆弱也最是美麗的時刻。

李月寒掛掉電話,兩只胳膊撐在膝蓋上,身子前傾。

江水被風攪動,破碎的光波在月光底下晃了晃,一如今晚的她,脆弱冰涼。

蘇星厭想,溫度最能安慰到一個人,也許李月寒此刻正需要一個擁抱。

他察覺到她的壞心情,屈身半蹲在李月寒的面前,一只手放在她膝蓋旁邊的長椅上,擡起臉道:“月寒姐姐,煩心事要說出來,憋久了對身體不好。”

李月寒支起後背,盯著男孩滿是汗的臉,伸手在他的額頭上揩了揩,淺淺開口,語氣卻像被風迷住了魂魄,“蘇星厭,你還喜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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