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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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星厭的班主任叫許武強,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子。對待學生和班級事宜,他素來寬容,大多采取睜只眼閉只眼的應付之道。

但這次期中考試班級成績大幅度下跌,又被教導主任當面指出學生午休不讀書,偷拿鑰匙開多媒體。他在同僚面前失了面子,心態再佛也要蹭出股無名火來。

雖然這次蘇星厭成績大幅度進步,但時機不巧,他碰上許武強最憤怒的時候。

年段室裏面安靜得針落可聞,一站一坐僅有兩人,許武強灌了杯涼茶,叫蘇星厭搬張椅子坐過來。

思索再三,他考慮到這個男孩本次成績進步,而且數學成績年段第一,不管是僥幸還是實力,都不該過分批評,還是得以鼓勵為主。

想到這,許武強壓下多餘的憤怒情緒,語重心長地同他講道理,“這次你考得很好,但也不應該驕傲放松自己。學校之前一直有強調,走讀生不能帶手機,住宿生手機不能帶進教室。就算你有特殊情況帶進教室也沒關系,但也不能在晚修的時候玩。”

“你現在高二,一次考好不等於永遠考好……不然這樣,手機的話先放在我這裏保管,等周五放學以後再還給你。”

蘇星厭下意識攥緊衣角,骨節泛白,“老師——”

許武強擡頭看他,“怎麽?”這已經是很寬容的小處罰了,按照學校規定,學生在課上玩手機被看到就一律沒收,老師暫管到學期結束。

蘇星厭:“我能先看條短信嗎?”

他表情緊張,看樣子不像撒謊。許武強回憶起之前在教室裏,他時不時拿起手機又放下,估計真有什麽重要事。

許武強把手機給他,“把該回完的短信都處理好。”

“好。”

滑屏解鎖,他點開收信箱,李月寒的消息出現在最新一欄,左上角頂著個紅色小圓點。

蘇星厭目光反覆,再三確認李月寒的回答。

【可以】

他抑制不住嘴角的笑,再看一遍,還是【可以】。

她說可以,可以在周六找她,可以繼續呆在她家,可以一個下午無所事事坐在客廳裏同她消磨時光……

她說可以。

許武強不理解蘇星厭忽然而來的高興,他問:“怎麽了?”

“沒什麽。”蘇星厭搖頭,點擊退出短信界面,然後將手機關機。他的眼睛明亮興奮,臉上出現的是許武強少見的張揚色彩。

這孩子素來安靜,很少有情緒如此外露的時刻。

許武強重新打量了一遍蘇星厭。年輕男孩的模樣比成績優異,哪怕穿著一身寡淡的校服,也阻止不了一副好皮相成為孽緣的起始,禍/根的典型。他忽覺不對,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抓著男孩問道:“剛才你回的是誰的短信?那麽開心。”

“家裏人。”

許武強當然不信,然而眼下沒有證據,也不好胡亂揣測就扣他帽子。但作為班主任,他還是沒忍住鞭笞男孩兩句,“星厭,你也別嫌老師啰嗦。喜歡一個人一件事或者一樣東西,你得爭取長期的擁有。”

他看了對方一眼,見男孩沒反應繼續說道:“有能力的人才有可能得到更多。你現在高二,希望你能好好加油,為自己爭取更多你想要的。”

蘇星厭眼神中的狂熱冷卻下來,像一盆冷水從頭到腳澆了個徹底。

許武強跟不上他情緒的變化。

男孩只是乖巧地說聲謝謝,“老師我知道了。”然後轉身離開。

走廊空蕩,遠方燈火寂寥。蘇星厭站在外面沒著急回班,他想起許武強剛剛說的話,那句適時提醒他的話。

“有能力的人才有可能得到更多。”

提醒他想要得到的終究是奢念一場。



另外一邊。

趙音昏沈沈地靠坐在副駕駛座上,窗外霓虹路燈從她臉側略過,收音機裏播放單調催眠的純音樂,她似是不懂,目光從正前方轉了個方向,直楞楞地盯著李月寒,“剛剛你是怎麽想的?”

既然沒意思不喜歡,為什麽不在短信裏面直接挑破,省得周六還要特意為這小鬼空出一天。

前方紅燈,斑馬線上有行人穿過,李月寒跟在一輛車的後面停下,雙手離開方向盤,“當面拒絕可以省下很多後續麻煩。”

“但你給了他希望。”

“摔得越狠,就記得越牢。”

趙音靠在玻璃窗笑:“你可真壞,一片少男心踩在地上碾。”

前方交通信號紅燈轉綠,斑馬線上兩邊路人駐足等待。

李月寒發動汽車,趙音沒說幾句話,就靠著車窗昏昏然要睡不睡。

夜太長太靜,思緒紛雜,一如夜空淩亂的碎星。

其實趙音說得不對。她從來都沒有給他希望,一切只是他自己的幻想。

不該喜歡的,偏偏惦念上,心裏難受也是自討苦吃,怪不了誰。

不能因為他的純情,就說她殘忍,這不公平。

長夜漫漫,一輛純黑的豐田汽車從高架橋快速穿過,燈光璀璨似星光,拉長車的影子。

送完趙音回家以後,李月寒調轉車頭換了個方向。

包包裏面手機振動,她拿出藍牙耳機,接通電話。

“餵,月寒。”是她的爸爸。

“嗯。”

“最近報社很忙嗎?你好久沒回家了。”李瀟聲音微啞,他大概剛結束手頭上的工作。

李月寒看前方路況,晚上八/九點,馬路依然繁忙,車燈霓虹和路燈,亂七八糟的燈光顏色堆疊在一起,暈成許多個小光圈。

她有點疲憊,遇上前面堵車,交警穿著亮色制服指揮交通,汽車速度像蝸牛爬行,呼出的尾氣比開出的路長。

“看你,你在家我就回去。”

李瀟沈默不語。

印象中,自月寒出生以後,他跟這個家就隔了層膜,融不進去。許招娣對李月寒從來都是無微不至地照顧,她會半夜起來給她餵奶換尿布,會一個不落地出席女兒大大小小所有需要參加的家長會議,會把孩子抱在自己的懷裏,貼著耳朵說話……妻子從不刻意讓孩子去學什麽才藝,只要女兒好好學習,然後陪在她的身邊就好。

遇上過年過節,妻子會特意跟女兒睡在一起,他那時候不察,只覺得欣慰,家庭氛圍融洽,他也不需要像其他男人一樣為雞毛蒜皮的瑣事頭疼腦脹。妻子能幹賢惠,女兒安靜懂事,他只需要努力工作就好。

然而時間越久,就越是不對。

“你跟你媽從來沒在我面前吵過架,我甚至連你們私下的相處模式都不清楚。這幾年你自己獨立了工作了,但卻變得不愛回家。”李瀟苦笑:“我都不知道為什麽。”

李月寒敷衍性淡笑:“爸,你別多想了。”

後邊喇叭刺耳長鳴,每個車上駕駛座的司機脾氣暴躁,街道小吃攤的喧嘩聲順著風的方向傳來,偶爾一兩兩電動車搶道往前,剮剮蹭蹭,惹起新一輪的謾罵和糾紛。

她沒心情閑聊,幾句話就同李瀟掛斷電話。

交警疏通交通,車子一輛跟著一輛往前開,李月寒離開堵塞路段以後,轉了個方向換另一條路走。

車內就她一個人,純音樂的鋼琴聲多少有些單調,李月寒調轉一檔午夜電臺,主持人同每個不眠人在深夜裏淺聊。

第一個家庭主婦說老公出/軌住在外面,她每天從七點枯坐到晚上九點,等著哪天玄關大門被人拉開。

第二個是名高三生,壓力大到不敢去想明天的太陽。

李月寒挑了個最近的露天停車場,隨便停在一個公共車位上,掛空擋拉手剎,她摁下車窗聽著每個人活不下去,但又得厚顏無恥活下去的傷心事。

深深吸了口氣,她是糟糕的,但不是最糟糕的。

“各位聽眾朋友,接下來為您插播一首周傑倫的《夜曲》。在歌曲播放期間,大家可撥打夜語熱線100XXXXXX,小可在這跟您聊聊知心事。夜語熱線:100XXXXXX。”

音樂前奏響起。

“ 一群嗜血的螞蟻,被腐肉所吸引;

我面無表情,看孤獨的風景;

失去你,愛恨開始分明;

失去你 ,還有什麽事好關心……”

鬼使神差,李月寒撥出那個熱線電話號碼。

時長三分四十六秒的歌曲在車內回蕩,耳邊是手機撥號的單調忙音,一下一下不輕不重地敲擊耳膜。

歌曲掐在最後一個音調上,嘆息裹挾冰冷的柔情,炎夏的夜難得溫柔,風中帶有水汽冰涼。

沁在心上,滲入肌膚之下。

電話接通,後臺接線人員問她怎麽稱呼。

“免貴姓李。”

電話轉接,主持人溫柔的聲音響起。

“李小姐,你好。”

“你好。”

李月寒關掉電臺,換了個姿勢靠坐在駕駛座上。

主持人引導話題,“不知道李小姐打電話過來想跟我們聊些什麽故事?”

她笑:“沒有故事,就一堆糟心事。”

“所以才更要傾訴。”

李月寒張口,卻不知道該怎麽組織語言,想說出口的句子太多,它們齊力在她的腦海裏掙紮湧動,最後眼前只落得那麽一兩句的只言片語。

破碎的只言片語。

她把掉下來的頭發捋到耳後,簡單地組織了下語言,“我爸今天催我回家。”

“不想回?”

“很不想。”

“為什麽?”

她頓住,而後才淺聲開口:“因為不快樂。”

作者有話說:  也許明天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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