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消瘦, 臉色到還好, 走路也正常, 看起來只是有點營養不良，柳肆臣讓他到裏面來, 裏面有個布簾子，一拉上就是個私密的小診室。

柳肆臣讓他脫了褲子，之前骨折在小腿, 脫得剩個秋褲，再把褲子捋上去, 柳肆臣捏了捏, 按了按，問了一些癥狀, 平時的感受。

少年都一一回答了, 一點也沒有因為柳肆臣年紀小而怠慢。

柳肆臣臉色柔和不少, 仔細號脈, 觀察神色，“除了陰雨天, 還有什麽時候會疼？”

少年歪著頭想了想，“沒有了，疼得程度也不一定，有時候輕有時候重, 重的時候下不了地。”

柳肆臣讓他把褲子穿好, 坐回去沒急著下筆，明明媽媽著急地坐過去問他, “能治不？李遠兆那個王八蛋騙財我就算了，我就怕耽誤了孩子的治療時間。”

柳肆臣點頭，“能治，但是要慢慢來，我建議內外兼顧，我給他開一副藥內服，一副膏藥外用，一個月後找個周五去蔚城縣中醫院找我覆診。”

“行行行，您開藥方。”明明媽媽不自覺帶上了敬語，經過柳肆臣這一系列專業的看診後，在她眼裏，他已經不是個九歲的孩子，而是一個真正的醫生。

柳肆臣開了藥方給他們母子，最後又囑托，“營養要跟上，多喝點牛奶補鈣。”

柳肆臣跟學校請了兩天假，免費看診忙了兩天，回去沒上兩天學，眨眼就到了一月下旬，他也要經歷初中的第一次期末考試了。

柳肆臣抱著暖瓶在課堂上發呆，顧遙信裏說要給他舅舅幫幾天忙，快過年了，是服裝行業最大的旺季，汪舅舅忙得焦頭爛額，顧遙要留在京都到年底才能回來。

柳肆臣有些沮喪，連課都沒心思上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好像因為顧遙的推遲歸期帶來的失望卷走了他所有的熱情，生活驟然失去了所有的滋味，每天活得如同行屍走肉。

“四兒，你最近咋了？唉聲嘆氣的。”黑猴扒著碗裏的米飯，就著柳肆臣飯盒裏的醬肉和鹹鴨蛋吃飯，食堂的飯如數年如一，葷菜裏只能找到一點肉末，柳爺爺總會給柳肆臣準備一些醬肉，鹵雞等給他加餐。

“沒啥，你覆習的咋樣了？還有一周就要考試了。”柳肆臣勉強打起一點精神，期末考試他還是有把握的，他當初跟學校請周五的假的時候就寫了保證書，期末考試必須排在年紀前三，否則下個學期的請假就不給批準了。

“我就隨便考考，我媽說了，初中畢業了就跟長興哥出去打工，聽說長興哥跟他爸在外面承包工程呢，一年能掙小三千。”黑猴滿臉艷羨。

“你想好了？你知道長興哥多辛苦嗎？起早貪黑，手上磨破了好了再磨破，寒冬酷暑都要幹活，你這小身板能經得起折騰？”

“咋不能？長興哥吃得了那苦我就吃得了。”黑猴不以為意。

兩人正說著，值日生突然跑了過來，“柳肆臣，校門外有人找。”

“誰啊？”黑猴喊了一聲。

值日生邊跑便回他，“不知道，好像是柳肆臣他哥。”

柳肆臣心裏猛地跳了一下，和黑猴對視一眼，黑猴沖他點頭，“你去看看，飯盒我給你收拾。”

柳肆臣沈默著點頭，表面冷靜地走出了食堂，他心裏想著那個不可能，否定自己後卻生出更強烈的期望，心臟“怦怦”狂跳起來，他的腳步也越來越快，幾步後就狂奔起來。

校門外，站著一個黑色身影，頎長俊立，他微微低著頭看著手邊的黑色行李箱，聽到腳步聲後猛地擡起了頭。

柳肆臣瘋狂地跑了起來，撲向他，顧遙連連後退兩步才穩住自己，將小孩緊緊鎖在懷裏，聽著他“呼哧呼哧”的喘息聲，滿足地將他抱了起來，在他的脖頸裏深深吸了一口氣。

“哥。”柳肆臣顫抖著聲音哽咽著叫了他一聲。

顧遙將他放到地上，親了一下他的脖子和耳朵上的頭發，輕輕笑了一下，“不給我回信，生氣了？”

“沒有。”柳肆臣有些不自在地拿腦袋撞了一下他。

顧遙眼裏帶著笑意，將額頭抵到他的額頭上，“傻子。”

顧遙微微顫抖著親了一下小孩的額頭，瘋狂地思念終於得到稍稍緩解，他又抱了小孩一下才松開他，“冷不冷？”

柳肆臣傻笑著看著他，冰冷的雙手被顧遙握住，兩人就這麽站著互相看著，好像就能把這多個月的分離給看回來。

一直到黑猴跑過來打斷他們， “顧遙哥，真的是你！”

顧遙沖他點頭，攬住柳肆臣的肩膀把他帶到自己懷裏，另一只手拖著行李箱往學校裏面走。

學校的老師當然還記得顧遙，當年的中考狀元，高考狀元，是蔚城縣教育界裏的一個傳說，顧遙先去辦公室拜訪了他以前的任課老師，上課後就坐在柳肆臣的教室後面空位置上等他放學。

柳肆臣一下午基本不知道老師在講什麽，他費了極大的毅力才壓住自己不要隔幾秒就往後看一次。

但是還是在老師的眼皮子底下偷偷回頭了一次又一次，英語老師仍無可忍地敲了敲講臺，“柳肆臣，你起來回答一下我剛才的問題。”

柳肆臣大腦一片空白，滿臉通紅地站了起來，他根本不知道老師剛才問了啥，他痛苦地□□了一聲，顧遙第一次看他上課他就出了個洋相，他用手指頭摳著桌面不知所措。

班級靜默了足足三分鐘，期間柳肆臣一度想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好吧，既然柳肆臣回答不出來，哪位同學能幫他回答一下？”

“老師，我來吧。”清冽又充滿磁性地聲音在班級後面傳來，介於少年和男人之間的晴朗與性感，頓時吸引得全班的目光都聚焦了過去。

顧遙從容地站了起來，半年裏他似乎又長高了，頭發也長了，黑色長款棉襖修身又精神，讓他看上去更加清俊，又多了一點男人的成熟，他的英文流利，發音準確，答完後沖著老師微微笑了一下，全班同學立馬熱烈地鼓起了掌。

“老師，不好意思，我帶柳肆臣先回去吧，家裏有急事。”顧遙沖柳肆臣使了個眼色，然後拉著行李箱走到門口回過身等著柳肆臣。

柳肆臣只楞了一秒鐘，不等老師答應，就扯出桌肚裏的書包，將書桌上的東西一把塞到包裏，逃難一樣在英語老師地楞怔中跑了出去。

“哈哈哈。”柳肆臣被顧遙單手摟著肩膀，在他懷裏開心大笑。

“傻子。”顧遙輕輕拍了一下他的頭。

“顧遙，你又長高了。”柳肆臣平靜下來後看了看他，比了一下自己和他的身高差。

“一米七九。”顧遙點頭，“又長了點。”

顧遙過完年就十七周歲了，還能再長點，在當下普遍身高較低的時代，顧遙已經算得上鶴立雞群了。

“你咋回來了？舅舅那邊咋辦的？”柳肆臣想起顧遙的信。

“他雇了兩個勤工儉學的大學生，我把章琪也推薦過去了，他過年正好不回家，舅舅就讓我先回來了。”顧遙帶著他先去陳家，跟陳老爺子打聲招呼，再去醫院請假，今天正好是周四，他們準備直接回柳家村，柳肆臣周五就不去醫院了。

顧遙的回來一下讓柳家熱鬧起來，特別是柳肆安，激動地抱著顧遙不肯下地，連親哥也不要了。

柳爺爺也十分高興，連忙趕著殺了一只老母雞燉上，又把顧遙叫到身邊給他把脈問學習情況。

顧遙感受著家的溫暖，家人對他真切的關心和思念，抱著柳肆安陪他說話看電視，跟柳爺爺和柳肆臣說校園裏的趣事。

直到晚上睡覺，顧遙才將柳肆臣抱在懷裏，跟他說起了另一件事。

“顧家知道我回京了。”顧遙語調平靜地說了一句。

“他們……去找你了？”柳肆臣看著他的眼睛。

“沒有。”顧遙緩緩搖頭，“他們找了舅舅，舅舅打發了他們。”

“他們……”

“我爺爺想讓我回顧家。”顧遙深吸一口氣，臉上卻帶著嘲諷，“因為我後媽只生了一個女兒，國家政策緊，他們一向看重根底清白，不會再生二胎毀了他們顧家的清名。”

“你爺爺想讓你回去給顧家傳宗接代？可你本來就是顧家人啊。”柳肆臣有些不解。

顧遙嗤笑了一聲，“我爸現在在川省做二把手。”

柳肆臣倒吸了一口涼氣，他一直知道顧家從政，但是不知道他爸竟然官這麽大。

“我對從政沒興趣，也不想接手顧家。從我來柳家村的那一天我就發過誓，絕對不會再回顧家。”顧遙平靜地說。

柳肆臣抱緊他，“沒關系，你做什麽我都支持你，反正大不了我養你唄。”

顧遙被他逗笑了，兩人聊了很久，直到柳爺爺過來提醒他們關燈睡覺兩人才相擁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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