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出診

關燈
天氣冷了後柳肆臣開始和關老爺子為他引薦的京都那幾個老爺子通信。陳老爺子雖然退休了, 但是柳肆臣還在醫院待著, 掛靠副院長名下, 也就是陳老爺子的二兒子名下。他只每個周五去一天醫院,因為周六周日他要回家陪柳肆安和爺爺。

遇到疑難雜癥, 陳老爺子也猶豫的時候他就開始寫信向京都那幾位求助,只可惜通信速度太慢,一來一回更是十分費時, 因此柳肆臣都是先和陳老爺子商量出治療方案,再根據京都的反饋調整, 總算也是個學習的過程。

元旦後, 柳肆臣就盼著日子過了,因為顧遙馬上就要放寒假了。

今年的冬天一如既往的冷, 對於怕冷的柳肆臣來說, 藥園的存在真的給了他很大的安慰。柳爺爺給他弄了個小爐子在藥園裏放著, 幾塊煤悶著能燒上一天, 爐子上放了個陶罐的水壺,柳肆臣每次都用醫院的玻璃輸液瓶裝一瓶熱水, 在教室裏坐著的時候抱在懷裏,等不熱了偷偷進去換一次水。這個小小的自制暖瓶總算能讓他在嚴寒的冬日裏汲取到源源不斷的溫暖。

外面開始下雪了,柳肆臣坐在第三排的中間,是教室的黃金位置, 他比同班級的孩子們要平均小上二到三歲, 個子最起碼矮了半個頭,但是他成績好, 盡管周五不來上課,老師們也都知道他的特殊情況,默認為是一種培養特長的方式。

今天第一節課是英語課,柳肆臣後面坐著黑猴,阿花今年個頭開始猛躥,被老師安排到倒數第二排去了。

柳肆臣昏昏欲睡地聽著英語老師操著帶口音的英語,一遍一遍教著“good morning”、“good night”,黑猴在後面踹了一下他的凳子,柳肆臣慢慢直起身體,把背靠到後面黑猴的桌子上。

黑猴往前趴著,在他背後小聲說話,“四兒,顧遙哥過年回嗎?”

柳肆臣在前面點了點頭,又聽到黑猴說,“他們家真不要他了?他可是考上清大的高材生。”

柳肆臣搖搖頭,小聲說了句,“你別操這閑心,好好聽課。”

後面的黑猴終於安靜了下來,柳肆臣卻是滿腦子胡思亂想,他突然有點難受起來,他想和顧遙說說話。他又想起來那天即將分別時顧遙抱著他時的場景,他們兩個就像在精神上互相寄生著對方的寄生者,四個月來,他勉強打起精神,照常生活,學習,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有多麽想每天就這樣躺著或者坐著發呆,什麽都不想,誰也不要來打擾他。

他知道自己不太正常,卻完全不想改變,他覺得這是顧遙留給他的印記,是他需要顧遙的證明,他撥弄著自己脖子上的翡翠觀音,貼著肉帶的很溫熱。他從滿百天就一直帶著的那塊通向藥園的鑰匙,在柳肆臣發現自己能不用它也能進出藥園後,就交還給了爺爺保管,如今脖子上終於又被套上了東西。

柳肆臣能從顧遙的信件的只言片語中感受到顧遙同樣的焦慮,對他的渴求,那是一份純潔卻濃烈的需求,折磨著兩個人,來自他們兩個對彼此的信任中滋生出的附加品。

顧遙曾經在信裏跟他說過,他覺得柳肆臣馴養了他卻也救贖了他,柳肆臣圈禁了他的自由和靈魂,也圈禁了他的孤獨和絕望,把他從冰冷的自我放逐中拉回來,活在現世,體驗煙火,讓他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柳肆臣很想跟他說自己何嘗不是,他以一個成年人的靈魂活在一個孩子的軀體裏,享受著親人的照顧和疼愛,卻無法說服自己真正的重生,他從來不是涅槃新生,他只是躲在這個小小的皮囊下,冷靜地看著這個世界,逃避真正的自我,他明白自己依然是一個可憐又可悲還同樣孤獨的靈魂。

直到顧遙告訴他,陪伴的意義,蠻橫地要求永遠的期限,他慢慢伸出觸角攀住了顧遙,兩人糾纏深入,互相了解,互相信任,互相開放心靈,直到再也離不開對方,因為他們已經互相生長,將對方當成自己的養分,汲取,生長。

柳肆臣無不嘲諷地想,其實是他占了便宜,他不否認自己的性取向在他選擇幫助顧遙的時候起了一定的作用,他本質上是個自私的,而顧遙那個孩子當時身處青春期的矛盾和被家人拋棄的惶恐中,被他輕而易舉地鼓動了,不顧一切地糾纏上來,成為了他的私有物。

柳肆臣有些惡劣的裂開嘴笑了,講臺上的英語老師不小心瞥到了他的笑容,頓時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心裏毛毛地又看了他一眼,見他面色已經正常了,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

元旦一周後,陳老爺子的大兒子,也就是陳志豪的父親回家了,他也是如今的蔚城縣的縣委書記。他特地把柳肆臣叫到書房談了一場,內容是關於李遠兆的,那幾份病例被上交給省衛生廳由專家查看,後來組織了相關人員私下調查取證,最終揭發了李遠兆的騙局,但同時也在社會上引起了公憤,有人甚至提出了“中醫無用論”、“中醫害人論”。

省裏的中醫藥協會對此事十分頭疼,思前想後最後打算弄一個免費看診的活動挽回一下,協會想邀請柳肆臣,陳書記今天談話的目的一是向他解釋清楚李遠兆的實踐的後續處理,當時他們家老爺子把東西往他身上一扔,臉色鐵青地要求一定要找人把事給辦了。

他後來從兒子那裏才了解到,這個李遠兆是老爺子給關門弟子選的老師,遇到這種人渣,恐怕老爺子自己也有些愧疚,他雖然只是蔚城縣的一把手,但是在省城也算有點關系,他盡心盡力找人托關系,讓上面重視了這個事,也算給老爺子和柳肆臣一個交代。

他今天找柳肆臣談話的第二個目的是邀請柳肆臣去參加免費看診的活動,這次看診是協會舉辦來洗刷中醫藥“冤屈”的,又帶有公益性質,邀請的都是全省中醫藥屆德高望重的前輩,陳老爺子和柳肆臣都在被邀請的行列。

不過陳老爺子拒絕了,他老人家就想清凈清凈地過日子,退休就是退休,不高興參加這些有的沒的的活動。

陳志豪他爸覺得這事是他捅上去的,如今外界對中醫藥的負面言論他也有一定的責任,對協會有些歉疚,老爺子不願意出山,他只好親自來請柳肆臣。

免費看診辦得像個菜市場,大爺大媽們不管有病沒病都端著小板凳過來排隊。柳肆臣穿著醫院特地給他定制的白大褂,氣定神閑地往那一坐,小臉白嫩俊秀,眼睛神采飛揚,還透著幾分故作老成的可愛勁,幾個來看熱鬧的大媽沖著小家夥來排起了隊。

“嬸子,多大年紀了?”柳肆臣示意來人把手搭在脈枕上,掏出自己焐在棉襖裏的手搭上去。

“五十三了,最近老是頭暈,小醫生你給看看是不是貧血了,是不是要補充營養?”

柳肆臣搭上去號了幾分鐘,問了幾個問題,又開始折騰血壓計。

“哎,你不是中醫嗎?還要血壓計幹啥?望聞問切,你這都診斷不出來?功夫沒學到家吧?”大媽不願脫衣服,齁冷的,一不小心再弄個感冒就不上算了。

“嬸子,我是中醫,不是神醫,量個血壓能幫我確定您的癥狀,後面還有很多人排隊吶。”柳肆臣輕聲細語,態度溫和,一點也不介意大媽的質疑。

大媽被他說服了,解了棉襖伸出手臂,柳肆臣利索地給她量了血壓,趁著她穿衣服就開始填診單。

“您吶,就別再補營養了,高血壓了知道不?鹽、糖、脂肪都少吃,多吃點粗糧高纖維,多散散步,少生氣發脾氣。”柳肆臣刷刷寫上癥狀和藥方,大媽穿好衣服他已經放下了筆。

“這……這,你看得準不準啊?血壓咋高了?你這以後就不讓我吃點好的了?這怎麽行啊?!”大媽著急了,這兩年日子愈發好過了,家裏開始有肉吃了,這還沒怎麽吃點好的就不讓吃了怎麽行。

“您這富貴病,沒辦法吶,按照藥方抓藥吃,血壓控制住了後能適量少吃,下一個吧。”柳肆臣坐了個請的手勢。

大媽一臉菜色地走出了救災帳篷充當的診位,眼咕嚕一轉又到另外一個白胡子老醫生那裏繼續排隊了,手裏還捏著柳肆臣開的藥方。

接在大媽後面的是個中年女人,柳肆臣一眼,喲,還是個熟人吶。

“嬸,又見面啦。”柳肆臣綻開燦爛的笑臉。

來人正是上次在醫院門口堵李遠兆被柳肆臣和顧遙撞見的那位,女人局促地笑了笑,“沒想到你還真是個小醫生吶,我家明明就在外面,麻煩你幫忙看看吧。”

免費看診,很多人為了求個心安,會排好幾個醫生,這位明明媽媽估計也是看柳肆臣這邊的人最少,才先來排個隊試試看的。

“行,您把人推進來,我給看看。”柳肆臣終於跳下了椅子,他媽早上送他來的,知道他怕冷,給他椅子上鋪了一塊毯子,腿上還蓋著一塊毯子。

明明媽媽應了一聲,連忙出去把兒子拉進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