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們回到宿舍後, 宿舍裏已經來了兩個新舍友, 顧遙很自然地跟他們做了互相介紹, 一個來自廣省的鄒家旺，帶著濃重的南方口音。一個來自陜省的章琪, 十分靦腆。兩人都是獨身北上，看衣物打扮，都不是家境十分富裕的人家。

“這是你弟弟嗎？”鄒家旺看著坐在顧遙凳子上的柳肆臣, 沖他友好地微笑。

“嗯，這兩位是我舅舅和我叔叔。”顧遙推了一下坐在凳子上的小孩, 示意他把雙手伸出來, 顧遙用濕毛巾給他擦汗濕的臉和雙手。

“你弟真乖，長得跟你一樣靚。”鄒家旺沒有問他為什麽不是父母送他來上學, 這讓眾人都暗暗松了口氣, 顧遙倒不是忌諱什麽, 只是覺得解釋起來太麻煩。

“看起來乖, 犟起來也是頭小蠻牛。”柳爸爸適時地表現了一下中國式家長作風，別人誇你家孩子的時候, 你一定要貶低一下以示禮貌。

“呵呵，你們哥兩關系真好，我跟我弟就是見面恨不得掐個你死我活才好。”鄒家旺羨慕地看著小孩給他哥餵了個果子。

“嗯。”顧遙微微牽起嘴角。

直到他們準備回汪家的時候，最後一個舍友才出現, 父母和爺爺奶奶可能還有七大姑八大姨, 反正一家子沒能夠全進來，因為宿舍已經滿了。

這是個本地孩子, 叫胡津，覆讀一年考上的清大，比顧遙大了三歲，神色一直不耐煩，在他爸媽跟眾人打招呼的時候他的臉一直僵著。

胡津的媽媽也是個不同於常人的人物，跟柳爸爸的傳統思想一點也不一樣，她可能奉行的是西方的稱讚教育方式，將她家兒子在眾人面前狠狠誇了一遍，甚至連她兒子從小就會剝雞蛋這種事都拿出來說了一遍。

惹得柳肆臣忍笑忍得非常辛苦，偷偷跟顧遙做了好幾個鬼臉。

等那一家人呼啦啦出去找地吃飯的時候，非要把他們也拉上，汪舅舅借著業務繁忙把柳爸爸帶走了，柳肆臣被顧遙拉住了，眼中厲光如刀，柳肆臣畏於強權，只好委曲求全留下來陪著他。

那一家人也沒去遠的地方，找了個校門口不遠的飯館，呼啦啦一家人占滿了大半個桌子，柳肆臣還是加了一張凳子塞進去的。

胡媽媽一直在誇他家兒子，默默坐著的胡津終於忍不住爆發了，他紅著臉拍了一下桌子，“媽！你少說兩句行不行。”

“哎，你這孩子……還不行讓媽媽誇兩句了。”胡媽媽訕訕地瞪了兒子一眼。

“不好意思，我家人就這樣，你們別……別……”胡津紅著臉不知道怎麽說才好，急得頭上都冒汗了。

“沒事，我們不介意。”顧遙正好接過服務員遞過來的汽水，給大家倒上，微笑著說，“還要謝謝叔叔阿姨的熱情。”

這一桌人都微微笑起來，點頭稱是，都覺得顧遙這孩子不錯，只有柳肆臣傻傻地擡頭看著顧遙，他還從來沒見過顧遙這麽……這麽成熟的一面。在他的印象裏，顧遙是個外冷內熱的孩子，從來不會主動笑臉迎人，他習慣用冷漠偽裝自己，保護自己，卻不想也能這麽從容溫和地對著一桌子陌生人。

“看什麽？吃吧。”一直到顧遙夾了菜給他，他才回過神。

“這是你弟弟？哎喲，真是又乖又可愛，這大眼睛真水靈，我都想抱回去養了。”胡媽媽笑著看著柳肆臣，眼裏母性光輝熾盛。

“媽！”胡津無奈地叫了他媽一聲，“人家的弟弟，你養什麽養，能不能好好說話了。”

柳肆臣被他家一家子逗樂了，笑嘻嘻地看著胡媽媽，嘴很甜，“謝謝阿姨誇獎，阿姨也很漂亮。”

“哎喲，你看看人家這孩子，多會說話。”胡媽媽被柳肆臣哄得心花怒放，連從頭誇到尾的兒子都嫌棄上了。

等吃完飯，天已經黑了，顧遙和柳肆臣跟眾人告別，他們今晚不住宿舍，還是回汪家住，明天柳爸爸就要帶柳肆臣回去了，兩人都不想在最後一晚還要分開。

兩人坐了一班公交車，然後下車慢慢走，顧遙帶著他買了不少東西，都是給他還有柳肆安的。

“我過年回去，在家要乖，不要逞能，有什麽事交給阿爺和柳叔。”顧遙仔細叮囑他。

“我知道。”

“我知道你聰明，但是你才九歲，還不足一米……四？”顧遙伸手比了比他的身高，“練了這麽久的拳，你還是個小菜鳥，自己安全最重要，沒有我在，不準瞎胡鬧。”

“知道啦。”

“還有安安，別老欺負他，他也有小脾氣了，惹急了你哄他還要哄好幾天，你別呈一時之快，之後受罪的還是你自己。”顧遙牽著他走到了後海邊上，風裏稍微涼快了一點。

“好。”

“還有，要想我，我會給你寫信，你要第一時間回信，當然你也要主動寫過來。”

“好。”

……

兩人又沈默著走了很遠，顧遙才把他抱進懷裏，輕輕揉著他的頭頂，“從我第一次見到你，在柳長飛家，到你把我帶回家，直到今天，你已經是我的了知道嗎？我的家人，我的弟弟，我的夥伴兒，我的臣臣。”

“嗯……”柳肆臣聲音裏終於帶上了哽咽，他緊緊把自己埋在顧遙的懷裏，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他跟這個少年已經到了難以分別的地步，他們的牽絆深得比他以為的還要深得多。

“臣臣。”顧遙很少這麽親昵地叫他，一般都是叫他全名，柳肆臣喜歡他叫自己全名，顯得他們是平等的，無論是心理還是年齡。

“嗯。”

“記得你的承諾，你會永遠陪著我。”顧遙也啞了聲音，他親了親小孩的額頭和發頂，“你要記得。”

“我……記得。”柳肆臣擦了一下眼淚，抓緊他的手，“我等你回家。”

“嗯。”

柳家父子第二天趕火車回了省城，盡管柳肆臣帶回了很多糖果和玩具，柳肆安還是跟他生了整整三天的氣才原諒他，柳肆臣要去縣城上初中了，不能每天回來，顧遙去京都上大學了，家裏只剩柳肆安一個人，小家夥有些茫然了，都不知道每天要幹什麽。

幸虧家裏有了電視機，柳家村的孩子總會來柳肆臣家玩，小家夥不缺玩伴。

柳爺爺看小家夥有時候也會無聊，就開始給他布置學習任務，拿著柳肆臣的舊課本教他漢語拼音和基本的算術，抄寫簡單的漢字，小家夥不像柳肆臣那時候有那麽大耐性，每天只能學一點點，一個月下來二十六個字母才認了個三分之一，就這樣，柳爺爺都挺滿意的，不能都跟柳肆臣比不是？這才是正常孩子的學習進度。

柳肆臣雖然不回家住，但也沒有住校，他每天晚上回陳家住，陳老爺子終於在家人的勸說下退了休，每天在家養花逗鳥。子輩們都不在家，只有陳志豪偶爾過來，柳肆臣住過去正好陪陪老爺子。

柳肆臣入學一個月後收到了顧遙的第一封信，還有兩張照片，一張顧遙站在圖書館前面，臉上帶了點笑意，還有一張他坐在教室裏，微微垂著頭的側面。

顧遙跟他說是胡津幫他拍的，那家夥竟然有相機，看來是個十足的富家小公子。

信不長，但是方方面面都說到了，柳肆臣當天就回了一封，還給他寄了個包裹，是藥園裏出產的果子做成的果幹和蜜餞，這些東西能放一段時間，寄的時候不會壞。

國慶的時候爺孫三去省城過節，兩人在信裏約好了時間，柳肆臣按時守在他爸單位的電話前等顧遙的電話。

“柳肆臣？”顧遙的聲音從裏面傳來，這還是他第一次這麽聽顧遙的聲音，有些奇怪。

“顧遙哥。”柳肆臣連忙應了一聲，“安安也在，我讓他跟你打個招呼”。

柳肆安興奮地接過聽筒，跟顧遙說了好一會才滿足地把聽筒重新還給哥哥。

“想我沒？”顧遙聲音裏帶著笑意，略有些低沈，柳肆臣覺得自己的耳朵有點發熱。

“想！”

“阿爺身體好嗎？”

“好！有我在呢，爺爺肯定好。”柳肆臣有些得意。

“我現在在舅舅這，他國慶生意忙，我來給他幫忙。”

“嗯，累嗎？”

“還行，就是有點想你們，我在舅舅這拿了幾件冬裝，給你們寄回去，等天冷了就能穿了。”

“不用，家裏衣服夠穿了。”

“你長個呢，去年穿的今年穿不了了。”

兩人就這麽說著閑話也說的津津有味，一點也不感到無聊，直到有人來提醒柳肆臣要用電話，柳肆臣才發現他竟然已經跟顧遙說了一小時的話，而且完全沒有重點！

“我要掛了，有人要用電話。”柳肆臣聲音有些低落。

“嗯，掛吧，讓安安跟我說個再見。”顧遙輕聲說。

柳肆安湊上去響亮地說了一聲再見，柳肆臣也接著說了一聲，才掛了電話。

掛完電話，柳肆臣有些茫然地坐了一會，直到柳肆安扯著他要走才回過神來，兩人慢慢回了他爸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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