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瑞年間，人界與妖界的戰爭不斷。

受傷、死亡……這種事情每天都在發生著，每個人從最初的傷心欲絕逐漸變成了麻木不仁。

殺、戰、死。

蜿蜒在泥土上的血液，匯成了一條條的溪流。人類鮮艷的紅色血液，妖類耀眼的金色血液，混雜在一起，橘紅的顏色鋪滿了整個神瑞大地，仿佛要將這塊陸地焚燒得一絲不剩。熾烈或妖冶的火焰在幹裂的土地上蓬勃地燃燒著，橫屍遍野，血可漂櫓，地上的屍體——或人，或妖。可卻都是合了眼，心臟不再跳動了的、僵硬了的——屍體。

“快走！”

越過一道道幽藍靛紫的妖火，橘發的少年拉著金發的少女飛快的跑著。少年身穿赭色的鶴氅，手腕上系著一條紅色束魂繩，繩子上穿著幾枚小巧可愛的金色鎮魂鈴，他是禦靈師第十五代嫡系傳人——顧顗。

金發藍眸的少女有著稚嫩清純的面容，及膝的雲紋縐紗裙，上面紋有大片薔薇紅色的流雲，露臂的振袖鑲有紅滾邊，一雙繡著薔薇花的白布鞋包裹著她的腳，露出纖細的、曲線流暢優美的小腿。她驚慌失措地睜著眼睛，被少年拉得跌跌撞撞。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少女不停地喘著氣，過於快的奔跑讓不適應這種移動方式的她十分吃不消，疲憊和潮紅同時浮上她的雙頰，添給她一絲俏麗。

“不……我走了……你、你怎麽……辦？哈啊……”少女磕磕絆絆，跳過了好幾具屍體，她在快速奔跑中還回頭看一眼躺倒在地上的同類，妖……

妖王所承受的幾欲滅頂的怒氣，鋪天蓋地流向了人界，烏煙瘴氣民不聊生的世界裏，只有那些古老的世家出山降妖滅妖才能換回人界的一點安寧。可是，妖王怎麽能看著自己的族人被渺小的人類殺死？他親臨人界，塗炭生靈，一夜之間，便可屠國。

“笨蛋菁菁，你還管我？”顧顗悶笑了一聲，可那笑容是很明顯的蒼白無力，“伊家與顧家已經聯手對付妖王，你還怕打不過？”他的步伐慢下來，終於停在一棵千年古榕樹下。

“不……不是的……”菁菁拼命搖頭，金色的發絲順著搖晃的弧度擺動起來。她對妖界，是沒有什麽感情的，在那裏，只有被欺淩和侮辱的回憶，即使整個妖界被毀滅，她也絕不痛心。可……妖王是那麽強大，他……能贏嗎？

“伊焮他也算是伊家的佼佼者了，還是下一任的族長呢，能力肯定差不了。”看出眼前的少女在擔心什麽，顧顗緊握了一下少女的手安慰道。

菁菁努力使自己展開微笑，“是，我知道……”伊家與顧家……多麽強大的兩個家族啊，驅妖、禦靈，兩者配合的天衣無縫，死去的妖類，幾乎全部是這兩個家族清除掉的。可是……

【顧顗，我明明也是妖，我明明知道更多妖類的弱點，我明明才能更好的幫助你……為什麽？為什麽你的眼裏只有伊焮？你知不知道我的能力在妖界是很強大的？我只是被妖王封印了力量，為什麽你要一直保護我？我不是妖嗎？你不是應該驅逐我嗎？為什麽……】

【為什麽，要讓我愛上你呢？】

金發的妖眼中蓄滿淚水，她拼命按壓著翻騰而起的情感，難過不已。

“好了，伊焮已經把信號發過來了。”顧顗擡頭看見天邊一朵藍色流雲的煙火，轉過頭看向金發的少女，“菁菁，記住——離開這裏，遠遠的！”

“我……”菁菁剛要說什麽，就聽見妖王的低吟長嘯，劇烈的風聲讓她站不住腳跟，緊閉著眼睛，不敢去聽那殺傷力過於強大的聲波，不敢去看那過於刺目的鼎盛妖火。

妖王……真的發怒了啊！她怎麽能走！？

“不……我不走……”菁菁反握住顧顗的手，天藍的大眼睛誠懇地看著他，“顧顗，即使伊焮大人很厲害，但是他也不可能打敗妖王的……”她咬了咬自己的嘴唇，艱難地吐出一個事實，“妖王的封印……是要以命抵命的。”

橘發的少年楞住，半天才回過神來，他緊盯著少女的眼睛，探察她是不是在說謊，可是，他在那純潔的眸裏看到的，只有堅定與真誠。

顧顗頹喪地放開了菁菁的手，倚在了榕樹上，在這裏，他還勉強能鎮定下來。閉眼感受著榕樹體內沈厚而源源不絕的靈力，他深深吐出了一口氣，睜眼，火亮的眸是不容置疑的堅決。

“無論怎樣，你必須離開。”

【為什麽……到這種時候，你還要保護著我呢？顧顗。】

少年苦笑，看著眼前如精靈般的少女，即使再像精靈，也是妖，可那天真純潔猶如天山雪蓮的心，是精靈都比不上的。也許她不知道，那身體裏蘊藏著的巨大妖力，已經開始逐漸反噬她的身體了吧——我不想讓你死，對，不想……你應該好好活下去，即使在這亂世。

××

那是一個巨大的古宅，在蒼色的山巖的腳下。宅後一片竹林，鞭子似的多節的竹根從墻垣間垂下來。下面一個遮滿浮萍的廢井，已成了青蛙們最好的隱居地方。我怯懼那僻靜而又感到一種吸引，因為在那幾乎沒有人跡的草徑問蝴蝶的彩翅翻飛著，而且有著別處罕見的紅色和綠色的蜻蜓。

當年，我也只不過是顧家的一介小輩。因為貪玩，我來到了家族禁地，本以為是多麽恐怖的地方，原來卻像天國，我在那裏坐了一天，編那總也編不好的束魂繩：一根鎖靈命，兩根拴靈魄，三根禦靈魂。那覆雜多變的樣式讓我怎麽也找不出其中的奧秘，將手中的繩子揉成一團後，我倍感無聊的睡著了。

“顧顗大人……”

輕輕地，有一個聲音喚醒了我。朦朧地睜開眼，看見了一個穿著薔薇紅色裙子的女孩，我看見了比家傳靈劍上的寶石更加純粹的顏色，恍惚間，她已與我定下了契約。

“吾命已定，吾成天命，定約於此，此生何命。”

“生必不離，死亦不棄，蒼天見證，吾世獨立。”

“連命成結，命局如棋，血融相依，汝斷亦絕。”

字字句句如珠玉落在銀盤上，清脆悅耳，我只聽見她的話，然後就覺得身上暖洋洋的。後來，她就成為了一只失去了記憶的妖，她忘記了是怎麽與我訂立的契約，她只知道我是一個禦靈師，但是對她很好。她只知道與我訂立了契約，她，認定了我。

也對，妖力過於強大的她，禁受不住封印的限制，封印連同著封住了她的大部分記憶。她猶如一只脆弱的瓷瓶，裏面的東西源源不斷的產生，瓶口的蓋子已經要承受不住，幾欲崩破而裂。

沒關系，你既與我訂立契約，我必不會負你，保護你，這輩子，一直。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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