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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流玉嗜讀見宏論 雲想衣夜談吐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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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翻開最後一頁——

流玉公主天賦異稟,絕非普通王公大臣之所能及。

公主十歲匿名科舉,心志非同俗世女子,一篇《治國論》更是鞭辟入裏,入木三分。可政治腐敗,未能引起足夠重視,如能依照《治國論》中所說全面推行,定能使易國上下煥然一新。

然,理論雖好,阻隔重重。

流玉本人奇思異想在之後的五年內無一施行,但有關商、農的處理甚為得當。但弊根不除,無以正國風。五年來始作俑者仍然山珍海味錦衣玉食,不知路有凍死骨。加之流玉本人顧慮重重,受困於細枝末節,而不能高瞻遠矚,以致於十五歲盛宴上被人釜底抽薪,隱居深府。

……

流玉者,古今奇女子是也。以其才智,東山再起未嘗不可。而至今尚無作為,恐是政心已死,實為天下之大恨。

這一頁雲想衣對流玉的看法寫得密密麻麻,她慢慢讀了很久。越讀越是心驚,暗道雲想衣竟然對一個素昧平生的人了解甚深。這篇評論從她的處事風格到學識所涉,再到關於她幾次政變的優點與漏洞的評論,最後是關於她本人,簡直是一針見血。

一只手突然伸到眼前,把那幾頁紙輕輕拿走,折好,然後重新夾回書裏。

染兒擡頭,見是雲想衣。

橫豎自己已經全部看過了。

染兒心一橫,不著痕跡地笑著打趣道:“你這些評論流玉的話啊,如果被她知道了,非拔了你的舌頭砍了你的手不可。”

染兒一面這麽說著,一面觀察著雲想衣的神情。

雲想衣神情一派風輕雲淡,他不在意地一笑,道:“流玉確實賞罰分明,很善於管理,也偶用刑罰。但她從未因為他人直言而動怒,反而常常鼓勵大臣諫言,聞過則喜。胸襟可謂海納百川。”

染兒臉一紅,心中竊喜起來。從小到大恭維她的人多不勝數,那些話她都當耳旁風聽聽就過去了——明知道都是虛情假意。可是今天,卻是第一次以一個不同的身份聽別人客觀地評價自己,她說不高興是假的。

染兒卻裝作不屑的樣子,道:“她終歸還是個失敗者。從政哪有只治理表面而不從根本改良弊端的呢?”

雲想衣聽後挑了挑眉,心中閃過一個奇怪的想法:她該不會是在吃醋吧?……不過,她說的也沒錯。

雲想衣沒有深思,只是微微搖了搖頭,道:“那是身份使然,束縛了她的行動。”

不錯,以流玉的才能,怎會不明白表面那些無關痛癢的改革根本不起實質作用?可她是個女兒身,上有父皇、太子,那些寵臣,還輪不到她來動。

這次染兒是真的震驚了。這些年來,讚美流玉的人有,誹謗流玉的人有,但真正懂她的,似乎只有眼前的人。仿佛兩人已經相識很久很久,這樣的相遇只是久別重逢。她心頭一時五味雜陳,說不出話來。

雲想衣見她半天不說話,也沒有繼續說下去。

是夜,染兒一個人偷偷搬了梯子,爬到房頂。南芥的房間裏亮著燈火,煙柳似乎和南芥哭訴著回家的不幸。莫伊勞累了一整天,躺下就睡了。而她,在這個孤寂溫柔如夢的夜裏,突然倉皇孤單,悲哀像潮水一樣在心頭回旋。

她望著繁星像不小心被打翻盒子而灑落的寶石……那麽多數不清的星星,似乎永遠無法有一只手,把它們收回盒子裏了罷。就像自己的錦瑟年華,一點一點過去,再也不會回來。

她慢慢回想著這些日子。

她帶著懷疑的心來到雲府,卻一無所獲;她認識了莫伊、南芥、煙柳和綠塵;她後來見到了雲想衣,一心要打探他,他卻給她一顆真心讓她看;她害死了倚晴,可能還會害死更多人;她知道自己時日無多,盡管不知道是什麽毒。

事實上,染兒自己也沒有發現,她來雲府的半年裏改變了很多。

她幾乎是花費了很大的勇氣,一點一點撕毀流玉的面具。

雲府不像公主府一樣汙穢。

這裏沒有人要傷害你,只有人要保護你。

這裏遠離繁華,有一種特有的孤絕的寧靜。

她沒有像來之前想的那樣步步小心,而是舒適生長。

仿佛北仿並不是她的出生之地,她真正的夙願在這裏。

雲府的主人名叫雲想衣,她從第一眼見到他時有片刻的驚訝和熟稔;

再後來她小心翼翼嘗試觸摸他心中所想;

他深沈幽暗的眸子讓人沈淪;

她了解了他並不張揚的才華之後產生剎那的惺惺相惜,看到他由內而外的淡淡光華;

她想就這樣吧……一直這樣,可總有種莫名其妙的恐懼,仿佛與他太近會釀成惡果。

來到雲府,究竟是對、是錯?

她不知道。她知道的是,因為來到雲府,倚晴死了。

一滴淚靜靜地從她凈白的臉頰上滑落下來,直流到發裏。

真是……奇怪。她覺得自從來到雲府,自己流淚的次數好像增加了。

“有月無酒,真是無趣。”

不知何時,雲想衣在房下站著,手中掂著一壺酒。他幾乎是飛身一躍,直接落在了她身邊,壺中滴酒未漏。

“在這兒獨自感慨什麽呢,嗯?”雲想衣坐在那兒,挑了挑眉含笑看著她。他的白衣散落在房頂的磚瓦上,像明月的影子倒映在屋頂上。

“我在想——你為什麽叫雲想衣?真是個奇怪的名字!”染兒撇撇嘴,腦中還在回想他是怎麽一下子就上來的。

雲想衣笑道:“‘雲’為父姓,至於‘想衣’——小時候聽鄰居說過,父母在我出生後請算命先生蔔了一卦,那先生竟蔔不出來,說從未見過如此奇異的卦象,如厚障濃霧一樣不清楚,恐怕是禍。

“於是父親氣急之下說‘此兒將為衣食所憂也’,遂取名‘想衣’,任我自生自滅。”

這些蒼白而傷感的事情在雲想衣說來仿佛不算什麽,他就像敘述著一件極為平常的事情,甚至憑空生出一種空靈的美感,將苦澀的味道沖淡成一杯清茶。只是他臉上一貫掛著的微笑悄然不見,他也是——失落難過的吧?

這些話和神情,秋風一般掠過染兒的心湖,撩起細細的微波。

染兒突然有些後悔引出這個話題,又有些為雲想衣鳴不平。如此優秀的人,唯有是賢,怎麽可能是禍?於是染兒小心地問道:“那個算命先生的話,你信嗎?”

“我雲想衣從來不相信天命。”

那句話聲音不大,卻十分鏗鏘有力。

那一刻染兒有一種錯覺——雲想衣不是天命能左右的,他自己就是天命。

染兒突然一笑,接著問道:“你的父親怎麽會相信一個算命先生的話?”

雲想衣突然停下了動作,他垂下眼瞼,靜靜地說:“是啊,曾經我也這麽想。可是八歲那年,我知道了一件事——他並不是我的親生父親。”

染兒覺得自己不能再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了。

她從來沒有試探過他的過去,卻不想一個不留神的問題,能把回憶刺得鮮血淋漓。就像她看不懂他漆黑如夜的眸子,看不懂他的眉宇。

這個人的溫柔,要用多大的愛去修飾呢?

“對不起。”染兒低低地說出了這句話。

“這不是你的錯,是我自願告訴你的。”

雲想衣又喝了一口酒,繼續了這個話題:“他們已經不在了。”“他們”自然是雲想衣的養父母。

“怎麽回事?”染兒一不留神又問了下去。

“我不知道。八歲那年得知真相的我離開了那個地方。後來跟著師父學醫術,再後來出師來到伏城,然後就是現在這個樣子。兩年前我回去了一趟,已經物是人非了。”

“他們曾經對你好嗎?”

雲想衣搖搖頭。

“那你,恨他們嗎?”

雲想衣仍是搖搖頭。

甚至他接著說:“如果他們還在,我會把他們接來享福。”

那一刻染兒重新認識了面前的人。

她意識到了他的包容絕非自己可以望其項背。

她明白了一個人在現實的風刀霜劍之下還可以繼續愛。

她覺得這個人前所未有的生動美麗。

她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句話:為什麽是你,雲想衣?

為什麽是你,而不是別的任何一個人?

為什麽我見過那麽多風流俊逸的男子,他們或滿腹詩書,或位高權重,或家室顯赫,或風度翩翩,為什麽這些我都熟視無睹,而偏偏在此時有剎那心動?

你明明——幼年飽受折磨,未曾經歷過錦衣玉食的生活,卻有不遜於王公貴族的優雅;明明沒有上學的機會,卻可以學富五車,無所不知;明明身處泥淖汙潭,卻可以纖塵不染,恍如謫仙。

仿佛紅塵滾滾你不過是一個過客。

你究竟,是怎麽過來的?

“有時候,望著天上的星星,我會覺得,我的親人也在望著它。我們雖然不能相見,卻離得如此之近,仿佛從未分開。

“所以,倚晴不在了又怎樣?

“她的心意還在你心中存放著呢。

“她還會傾聽你想告訴她的一切。

“她在你恍惚離開的位置凝望著你。

“她回歸土壤,在你的隔壁蔥蘢生長。

“所以,倚晴不在了又怎樣?”

染兒楞楞地聽他說完這些。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滋味。

她靜靜地伸出手掌,托住天空中的一片星輝,片刻的寧靜之後,又是一滴淚悄悄地滑落了下來,卻被雲想衣捕捉到。

“想哭就哭出來吧。”他又重覆了一遍上次說過的話。

染兒有些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在此之前她從未如今天一般生怯過。

“我哭起來的話,你不要笑我。”

“怎會。”

對上他澄明的眸子中泛著一股暖波,一層一層地蕩漾開來。她忽然有了一種坦然的心態。在他眼裏,她就應當是一個當哭則哭,當笑則笑的小女孩兒。

染兒緩緩地,把臉藏在發間的陰影裏,用手捂著自己的口,肩膀細微地抖動著,仿佛還在隱忍著什麽。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悄悄哭起來,少女啜泣的聲音慢慢消失在廣闊的天地間。

“一切都會好起來。”

在她的哭聲裏,流玉撕毀了最後的面具,開始真真正正地做染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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