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玉才在雲府住了兩日，便和雲府內其他丫頭熟絡了。綠塵是個喜歡聽她講外面故事的姑娘，南芥對她的照顧無微不至，煙柳一見她就嘮叨。說實話，流玉有些反感煙柳。因為流玉曾經交往的人群中少有如煙柳一般說話不經思考，而且啰嗦話多的人，所以流玉常常找借口離開。

有時候流玉做公主的脾氣扳不過來，興許是加上她那天生就有的影響力，丫頭們背地裏給她起了個外號，叫“染兒”。倚晴早就知道了，可她不敢告訴流玉，又因為身份限制，也不便阻止丫頭們這麽叫她。

這天南芥牽著流玉的手，半開玩笑地說：“若水，你可知大家背地裏都喚你‘染兒’嗎？道你興致時滿府陽光明媚，抑郁時滿府烏雲密布。可我卻覺得，你美如墨染玉人，‘染兒’一名正適合你，不如就受了吧！”流玉聽了絲毫不生氣，卻不似往常一樣笑吟吟地同她打趣了，心中突然湧起一股難以承受的痛苦，攪得五臟六腑揪在一起，她不自覺地低頭喃喃道：“‘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也好，就叫‘染兒’吧。”說完竟然撂下南芥獨自走了，留下南芥一臉迷茫：剛才還好好的，又怎麽了？

流玉並非因為丫頭們取笑她才傷心。流玉雖然敏感，但並非事事小心眼計較的人。三年官場風雲，她受的氣是常人難以想象的，她學會了寬容和不在乎。她把一切都看在眼裏，卻不把一切放在心上。她喜了怒了的時候，覺得人活著的精彩正在於這種不可知的情緒；她因為隱藏自己而隱藏情緒的時候，心中反而悵然若失。

這時候的流玉不知道，雲府會給她帶來多大的變化，會讓洞明一切、郁郁寡歡的她回到無憂無慮的從前，會讓她撕掉流玉的面具，開始真正做染兒。

這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只有願意或者不願意。

“嘿！若水！”染兒正想著，一擡頭便看到煙柳端著一盆子衣服笑嘻嘻地走過來，往自己手裏一塞，說：“煩勞你去洗咯，剛剛南姐有事，吩咐我去購些菜食，今天晚上你們可以嘗嘗我的手藝哦！絕對不會比公子差的！”煙柳還想啰嗦，染兒卻好奇地問：“莫公子嗎？他會做飯？”

煙柳一聽便嘟著嘴，說：“你看他那種人像是會做飯嗎？當然是雲公子！只有他這樣溫和可親的人才有可能為我們下廚做飯……”

染兒瞬間腦補了一個陰險狡詐風姿卓絕的男子挽著袖子下廚做飯的情景，想想就覺得胃不舒服。

“但是雲公子很不喜歡做飯！”煙柳接著說，“若不是那日我身染風寒、南芥做的飯太難吃，公子說什麽也不會下廚的！唉，若水啊，你今後想要嘗公子的手藝，只有等我再次生病嘍！”

聽著煙柳令人哭笑不得的話，染兒打趣道：“那就等公子回來，我把你弄病！”

煙柳大抵心情好極了，也不惱，只是說：“我可得趕緊出去，晚了就挑不到新鮮蔬菜了。”說罷一溜煙地走了。

染兒搖搖頭，端著衣服正準備任勞任怨地去洗，卻忽然發現一個問題：你們平時在哪裏洗衣服？！

難道用鶴潭之水？那麽清澈用來洗衣服實在汙染……染兒躊躇間四處張望著，突然發現不知什麽時候，在西天醉霞的映襯下，在朱紅斑駁的府門和圍墻的映襯下，在滿院綠樹搖曳的映襯下，一個牽著栗色馬的陌生男子緩緩地向馬廄走去，把馬栓了起來。

染兒忽然覺得這個人在哪裏見過似的，但又想不起來。

明明不可能見過。

夕陽在他灰白的衣衫上鑲了一圈金邊，他的頭發和衣服上還帶著風塵，他下巴的胡茬上點綴著陽光，他的身影優雅從容。

染兒咽了口唾沫，心說：雲想衣到底想幹什麽？連個馬夫都要這麽優雅？

那個人轉過頭來，顯然看到了染兒，染兒也看到了他的正臉。

是個相貌普通的男子，甚至看不出歲數。他的面容像是十七八歲的少年，身姿像是二十出頭的青年，眼睛像是……像是承裝過任何年齡的經歷。

染兒閱人無數，第一次見到這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非凡得不能再非凡的人。像一個下凡的仙人，故意把自己偽裝成樵夫模樣，借問上山路在何處。

又找不到哪怕一絲的不同尋常的痕跡。

他站在那裏，仿佛與天地融為一體，天地就是他，他就是天地。

明明是個馬夫，卻讓流玉在片刻之間心跳靜止，瞬間又恢覆如常。

她看不懂他，像落花看不懂流水的深度。

馬夫也看著她，像流水欣賞落花的美麗。她的影子映在他黑沈的眼裏，蕩出淡淡的波紋。

他註視著這個素昧平生的姑娘，她哪裏都好看。她的眉毛不是細細的柳葉眉，卻能有女子柔和如水的氤氳，仿佛是國畫大師絕妙的一筆，不能改動分毫；她的一雙眼睛不大不小，燦若星辰，黑白分明，變化萬千；她鼻梁高挺，呈山川之勢，面如凝脂，凈白光滑。奇怪的是，她的美讓人無法聯系到傾城姿色，卻過目不忘。她沒有故意張揚的嫵媚，卻有尋常到骨子裏的高貴。

他突然覺得，這些年等待的人，就這樣毫無征兆自然而然地來到了自己的生命裏。

兩個人都有一剎的恍惚，染兒更先回過神來，然而她先想到的不是要去洗衣服，而是莫伊說這時候找她有事。

染兒無語地看著手中的一盆子臟衣服，無奈地搖搖頭，方走到馬夫面前，說：“我還有急事，能幫我拿一會兒嗎？我馬上回來！”

他含笑伸手接住。

“多謝。”染兒不知怎地臉頰有些發燒，低著頭急急走開，找莫伊去了。

馬夫看著她倉皇離開的身影，帶著意味不明的笑容，端著衣服轉身不知到了何處。

染兒平覆了一下心情，敲開莫伊的房門，莫伊正在案頭不知寫著什麽，見到他來，擱下筆，第一句話就是：“今天公子要回來。”

染兒點點頭，說知道。她這些天一直在算雲想衣什麽時候回來，並且在腦海中無數次構想雲想衣卓爾不群的樣子。

“我希望能留下你，但是你的去留還是公子說了算。雲府原本是不缺丫鬟的。希望你見到公子以後能謙虛含蓄些，順便把自己的情況詳細地介紹給他。公子是個很好相處的人——”莫伊說這句話時皺了皺眉，仿佛事實並非如此，“只要你不在他想事情的時候打攪他。他並不會對丫鬟們管教太多。”

莫伊又交代了一些雲想衣的生活習慣，染兒一度困惑莫伊一個男人為何對雲想衣了解甚深。這些話也並不多，莫伊是個沈默寡言的男子，很少笑，平日有些冷冷的。但染兒覺得他很可靠，而且是個很有材料的人，所以這些天來對他欣賞極了。要知道，能得到流玉公主欣賞的人屈指可數。

待染兒回到原處，發現連個人影都沒有。難不成馬夫等急了，直接走人不管了？可是衣服呢？染兒一臉抑郁，才發現煙柳已經回來了，便拉住煙柳的衣袖問道：“衣服呢？”

“什麽衣服？”

“你剛才給我的一盆啊。”

“你不是洗過了？”

“什麽？洗過了！”

“我途徑偎翠樓發現都已經晾好了……哎你幹什麽去？”

染兒沒聽完便撂下煙柳奔向偎翠樓，發現衣服果然一件件迎著夕陽，像一面面旗幟。

這年頭連雲府的馬夫都負責洗衣服？！

染兒怎麽也想不通。

作者有話要說： 這些都是曾經存過的，一次性地發上來希望大家能看得過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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