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姜玉昆跋山訪舊友,雲想衣吃茶話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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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身著小緇衣,頭戴烏巾小帽的男子停歇在璇璣山腳,仰頭望望滿山蕭瑟的秋景,不知為何胸中愴然,兀自默默嘆息了一聲,才緩步走到山腳下一處民宅前,用中指帶著最禮貌的響聲和頻率扣了扣門。不多時,一位腰系圍裙的老婦人緩緩開門,見是個生人,也毫無防備之態,只是和藹地問:“公子哪裏人?又有何事?”

那男子相貌周正,彬彬有禮地做了個揖,才答道:“晚輩從京都而來,上山尋訪雲先生,途中口渴,特來討口水喝。”

婦人聽說了他的需要,熱心地進屋端水,還不忘請他一起進去,男子百般推卻,婦人只好由著他。不多時,一碗溫熱的水便送了出來,送水的婦人像水一樣溫和。

男子謝過,也並不一仰而盡,而是有修養地用袖子掩過,再慢慢喝,絲毫不見因口渴而生的窘態。

看他喝著水,老婦人便嘮叨起來:“你要去找雲先生麽?這些年不少人上璇璣山,都是拜訪他的。可惜從來沒聽說有誰見到過他。算算自雲先生歸隱,大抵有五十年了吧……我年輕的時候,人們都尊他一聲‘雲公子’,他在我們看來是救萬民於水火的神仙,如果他願意……”

婦人突然說不下去了。因為她想說,如果他當初願意坐擁天下,沒有人會反對。

男子停頓下來認真傾聽,婦人才繼續講雲想衣的其它事情:“這麽多年了,或許雲先生已經不在了。”婦人微微有些難過,但更多的是敬仰:“像你這麽大的孩子,只是從傳說裏聽他罷了,你們不曉得的,不曉得他曾經做過那麽多說不盡也不必說的事情……你若真能見到他,一定要告訴他老百姓敬他愛他……”

男子微微動容,點了點頭。已經喝完了水,他又做一揖,再謝老婦人,方轉身離開。

身後還有那位婦人的嘆息:“唉,那時候多……都沒了。”

不知是慶幸還是惋惜。

男子繼續前行,對璇璣山堪稱熟門熟路。這裏雜草豐茂樹木叢生,懸崖峭壁怪石嶙峋。最高峰幾近千米,在這裏尋找一個隱居的人,和大海撈針沒有什麽區別。平日在山上往來的人多是藥農或樵夫,饒是他們也鮮有到更高的山頂去的,只敢在山腳地帶勞作。璇璣山距京都最近,卻是座迷山,尤其在陰雨天極易迷路,即使很熟悉璇璣山的人,也不敢在雨天進山。

然而這名普通男子,卻在山中穿梭自如,神情坦然,甚至在崎嶇的亂石中如履平地,步速奇快,不多時,便到了一座被火紅楓葉遮掩著的茅屋門前。

屋門虛掩。

男子完全沒有了方才對待老婦的修養,也不管主人的意思,直接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裏沒人。

他有些失望,但看出這是雲想衣經常居住的地方,便順手拉過一個木板凳坐下,拿起雲想衣泡了一半的茶喝了一口,不對,是半口!因為後半口被他噴了出來。

男子無奈地用粗布袖子抹抹嘴,咕噥道:“子高啊,幾千年過去,你還是這麽喜歡擺弄稀奇古怪的藥材!”

男子又打量了一下雲想衣的住所。

雖然是茅屋,但屋頂被茅草捆得仔細,絕不漏雨;屋內布置簡單,但桌椅爐竈樣樣齊全;屋外茂林掩映,布局合理怡人,秋日萬木雕零時,這裏灼灼紅葉,並且有清澈泉水途徑家門。

仔細看了一會兒,男子覺得舒服極了,心道子高真會挑地方,這種人放在哪兒都能自由自在地生存下去,活該幾千年前行蹤不定八方安居。

於是他嘴角噙著笑意,坐等雲想衣回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日影西斜,一寸寸爬上屋外的石凳、石桌,再爬上岸邊的怪石,然後跳進溪水中。就在男子等得不耐煩的時候,有人來了。

男子從屋門內向外看,一時楞了神。

是的,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樣子的柏子高。

他是一個老者,年逾八十,卻精神矍鑠,絲毫不見邋遢之態,站立挺拔如松,有種蒼勁的感覺。他白發蒼蒼,滿臉皺紋,卻難以遮掩昔日的光華。他有一種特別的風度,讓人一眼看去就覺得非同尋常,仿佛這個人的命與天地相連。

他的眼眸比宇宙更幽深,比江海更滄桑,他的身形迎著秋風,像是能被吹去,又永遠無法被撼動。

柏子高,人間,是什麽地方?

讓那個在仙界素有“白衣冰雪裁,逸然成春風”美名的你變成這個樣子?

他突然不可思議地覺得,這個時候的柏子高,比仙人更豐富,比神明更真實!突然不可抑制地想發掘他,了解他,聆聽他人間近百年的故事!

雲想衣見到來人,不驚不詫,只是走進屋內,深沈的雙眼註視著他,淡淡開口問道:“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男子的喉結滾了滾,半晌突出三個字:“姜玉昆。”

“從未聽說。找我一個糟老頭子有何事?”雲想衣也坐下,看了看被姜玉昆動過的茶水,便不再讓,自斟一碗慢慢飲著,飲水間的從容優雅,難以比擬。

“我……”

姜玉昆突然發現,自己無法告訴他。他本是上古時期的神鹿,下界貪玩時被秦英宗瞄準為獵物。他拼命西奔而逃,妄求西方軒轅臺之地可以護他,卻不想秦英宗不顧屬下勸告,全然不顧“羿者不能西射”之規,朝他開箭。他是上古神鹿,斷然不畏凡間箭器,也不願傷及凡人。可是這時候,年幼的雲想衣出現了,他保護了他,就像千萬年前那樣保護自己。天雷滾滾,雷霆之怒,姜玉昆知道,秦英宗的大勢已去,易國王氣流散。而身旁這個轉世為人的摯友,也許在這場巨變中異軍突起。

子高,果然,你連為人都註定不能平凡。

三千年前的眉紉青上神,可再也不允許你這樣不顧自己的安危。不過還好,雲想衣年過八十,只要不到二十年,他就能回到仙界了。

“請前輩來講五十年前的故事。晚輩定當洗耳恭聽。”姜玉昆終於找到了一個理由。

“這麽多年,都忘了。”雲想衣淡淡開口。

“染兒姑娘呢?也忘了?”姜玉昆學著他淡淡開口。

此語一出,雲想衣的眼神立刻淩厲起來,仿佛是逼視他一般,開口說:“你不可能知道她……以你的年齡。”

“可是我知道流玉公主,她和染兒是一個人。”

“既然你知道的如此清楚,又何必聽我講當年往事?”雲想衣只當他是某個老臣的後代,也沒往他處作想,只是這樣回答。

“我只是想問問先生……你還是放不下她嗎?”這是姜玉昆一直要求證的問題。三生三世,眉紉青和柏子高,似乎都糾纏不完。

“放下了。什麽都放下了。就像五十年來我一直覺得她就在門前的溪水中流淌著,在門前的樹木中生長著,在天上的雲端望著我。我忘不了她,可是已經把她放下了。把她放還給大地安心地生長著,我可日日與她相對。我不信鬼神,不信人心,可是相信她氣息恒存,就在天地間湧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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