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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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星淵的屋子雖清簡, 但比新兵營那邊要好上許多, 好歹還有個堂屋, 桌上擺了酒菜, 墨蓮生急不可耐撲過去抱著個酒壇子深嗅, 滿臉迷醉:“曾經瓊漿玉露也不覺香,如今再普通不過的清酒也能讓我垂涎三尺。”

涼煙落座,墨蓮生遞了碗滿當的酒過來, 酒香濃烈,直鉆鼻腔, 正想著如何推脫,宴星淵已擡手將酒拿至自己跟前。

“三弟不會喝酒,別讓他喝。”

墨蓮生又伸手撕下只烤兔腿遞過來:“那就吃肉, 營裏哪有這般大塊的肉,這可都是你二哥在山上獵回來的,多吃點。”

兔腿烤得金黃焦脆,聞著味都香,涼煙輕舔嘴唇, 捧起來咬上一口,又酥又嫩, 直吃得滿嘴是油。

墨蓮生和宴星淵吃著小菜, 慢悠悠喝著酒,推杯換盞間,逐漸有了幾分微醺之意。

越喝,墨蓮生那雙桃花眼便越是瀲灩生輝, 喝至最後,卻是突地埋頭哭了起來,哪還有平日裏滿臉帶笑,歡快跳脫的模樣,他一邊哭一邊罵,頭埋在臂彎裏,甕聲甕氣聽不大清。

涼煙肚子吃得滾圓,就只模模糊糊辯出易懂的那幾句。

“墨章你這個冥頑不靈的死老頭。”

“墨章你個殺千刀的,斷子絕孫。”

“墨章你別想我給你養老送終。”

涼煙聽得驚奇不已,朝宴星淵問道:“他喝了酒,怎的連自己父親也罵?還罵的恁兇,斷子絕孫,那豈不是將他自己也給罵進去了。”

營裏條件清苦,喝酒只能用碗,端起來本該是豪放的模樣,在宴星淵這裏卻是說不出的尊貴清雅,他動作很輕,每次只小飲一口,瑰粉的唇色浸了酒,透著誘人的亮澤。

“墨章此人從為官來講,極為不錯,赤心奉國,但從為人尊長來說,他並非是個好父親。”

涼煙望著宴星淵唇上的酒色,突然也想嘗嘗酒是什麽滋味,她只聽人說過酒是苦的,也不知是真是假,拿了只空碗試探著倒上一點,恰淹沒碗底,動作的同時輕聲道:“給說說大哥的事吧。”

那邊墨蓮生停了哭,又開始一口一口喝著酒,喝完了就斜斜倚靠著,仰頭一遍遍溫柔輕喚著:“阿芷,阿芷,我每天都很想你,你到底在哪,阿芷......”

涼煙見他眼角有淚滲出,剛拿出帕子,宴星淵便伸手攔下:“無需管他,哭一哭心裏才能舒坦些。”

涼煙收回手,端起碗輕舔一口酒,一股子辛辣瞬時直沖嗓子眼,齜牙咧嘴地慌著拿筷子夾菜,只心道這酒苦倒不苦,還挺香,就是太嗆人,怎就有那般多的人愛喝?

偏頭看了墨蓮生一眼,想來是世間活著有諸般不快的人太多,才喜借著酒意肆意,痛痛快快地哭出來。

宴星淵瞧著涼煙吃完菜仍吐著舌頭的模樣,淡淡道:“沒喝過就別碰酒。”

涼煙只沾上一口,面頰就燒紅起來,心道這酒真厲害:“不喝了,酒不好喝,還是紫蘇甜湯好喝。”

宴星淵怪異地瞥了一眼,倒也沒說什麽。

涼煙隨即反應過來,哪有男子喜好喝甜湯的,直恨不得給自己嘴上來一巴掌,慌忙轉了話題:“大哥嘴裏叫著的,可是位姑娘?”

“嗯,溫芷,與蓮生青梅竹馬一道長大。”宴星淵越喝酒,眼眸便越亮,緩緩講起來,“墨章年少時是個貧寒書生,後來考取功名才在京都裏安頓下來,不過那時也只是個閑雜八品小官,沒多久娶妻生子,有了蓮生。”

“那時鄰裏住著的,是墨章的同僚,兩人不大對付,那同僚家裏同年也添了個孩子,喚做溫芷,後來兩家大人雖是不往來,孩子卻整日裏玩鬧在一起。”

“如此過了七八年,墨章得了帝王器重,就此青雲直上,最後更是一躍成為了太子太師,換了府邸,就此兩家在京都的一南一北。”

“蓮生與溫芷還是經常玩在一起,後來情竇初開,自然而然互生情愫。蓮生十五歲那年,與墨章坦白了與溫芷的感情,並提出讓墨家前去提親,他要娶溫芷為妻。”

“只是墨章此人雖清正,但免不了有幾分古板,將門當戶對看得極重,認為溫芷的身份夠不上正妻之位,斷然拒絕。蓮生愛之入骨,莫說舍不得讓溫芷做妾,此後更是沒想過讓別的女子進門。”

“父子兩為此大吵一番,墨章將蓮生鎖在屋裏嚴加看守,對於這唯一的子嗣,墨章早就替他鋪好了路,正妻的位子留給了遠安侯的女兒。”

“為了讓蓮生死心,向來不屑權術手段的墨章,威壓著讓溫芷的父親辭了官,隨即給了銀兩讓他們一家子離開京都。”

“只是他們一家運道不好,在回老家的路上遇上了劫匪,溫芷的家人盡遭殺害,獨留下溫芷不知所蹤。”

“蓮生好不容易被放出來,得到的卻是這等晴天霹靂,苦尋半年之下,也未能找到溫芷下落,因無望便索性當個了紈絝,成日與墨章作對。”

“那遠安侯如何願意將自己的女兒嫁與一個紈絝?墨章只好再次挑選合適的姑娘,只是挑一個,蓮生就去招惹著告吹一個,幾次下來,京都裏已無門當戶對的好人家肯嫁給蓮生了,章墨氣得無法,便將他送來了這營裏。”

宴星淵說完之後,那邊墨蓮生的聲音已徹底低下去,變成了細語呢喃,竟是迷迷糊糊快要睡過去了。

涼煙見宴星淵說話間半壇子酒已沒了,面頰上染了幾分清淺的粉,眼睛時不時會落至墨蓮生那邊,見他睡沈,便站起身將其扛至肩上:“將他送回房了,我便回來。”

“嗯。”涼煙輕輕應了聲。

原來墨蓮生喜歡的那個姑娘,叫溫芷,著實可惜,本是絕好的兩情相悅,現在卻一個失蹤,一個與家人怨恨漸深。

涼煙現在管墨蓮生叫大哥,情感上並未作偽,在這營裏,針對嘲諷太多,難得的幾份真摯維護就顯得格外珍貴,她想幫墨蓮生,思來想去,卻也沒個頭緒。

宴星淵折回時,便見涼煙滿面愁容。

“有煩心事?”

涼煙壓下心緒,隨口道:“無事,只是憂心接下來的兩項並考。”

“騎術我教過你,行軍路上你已駕馭得爐火純青,越影神駒也遠非其它馬匹可比,不用韁繩無妨,至於槍法及後面的刀劍,今日先喝酒,明日夜裏我盡數教你。”

涼煙驚訝望過去:“二哥要一個晚上教會我槍刀劍?能行嗎?”

“明日再告訴你行不行。”宴星淵不再說話,只低垂下眉眼,又開了一壇酒。

涼煙瞧著宴星淵越喝,面色越冷沈的模樣,心頭跳了跳,輕聲勸道:“二哥莫要貪酒。”

因喝了酒的緣故,宴星淵聲音裏帶了絲撓人心肝的沙啞,脊背也不似平日那般挺直如柏,斜斜擡肘撐靠在桌上,掀起眼眸望過來,靜若明淵,內裏仿若有黑色海浪翻卷,一層層的厚重冰涼,似要將人淹沒:“難得喝上一次,自要喝個痛快。”

涼煙望進那雙眸子裏,更覺冷寒,剛欲找個說辭,宴星淵便先開口了。

“夜深天寒,三弟先回去歇息吧。”

想說的話被說出,涼煙反倒有些過意不去:“二哥你呢?”

“我再喝一會,也該如蓮生那般睡沈了。”

宴星淵垂眸淺酌,清冷孑然的模樣。

涼煙想到明日還要隨他練習兵器,唯恐他醉了出什麽亂子,耐下性子道:“那小弟再待上一會,大哥醉了有我們在,你醉了,也總該有個人看著些。”

宴星淵面上帶了分淡淡笑意:“好,阿桑還是體貼的。”

阿桑這個新稱呼,激得涼煙摸著雙臂抖了抖雞皮疙瘩。

半個時辰過去,百無聊賴下,涼煙困倦得眼皮都快要睜不開了。桌子那頭宴星淵面頰緋紅,頭上的發帶不知在何時被取下,歪垂著頭,綢緞般垂順的發絲擋了一半臉,醉眼朦朧的眼半瞇著,長睫輕輕翕動。

醉了酒的宴星淵哪還有半分如雲端孤鶴的清冷孤傲,眼下模樣與往常可謂截然不同,再無禁欲,帶著幾分迷醉的慵懶風流,涼煙肆無忌憚打量起來,一時困意退去,精神抖擻。

許是燥熱,宴星淵擡手拉扯下,衣衫松垮垮耷拉下去,喉結輕動,健碩的胸膛顯出兩分。

涼煙摸了摸鼻子,心道平日裏他憑著一張臉便能讓人看呆了去,沒想到連身上的每寸肌肉也能生得恰到好處,直勾得人眼睛黏過去了,想轉動都難。

宴星淵伸長一只胳膊攤在桌上,將頭靠攏過去,眼眸徹底闔上。

涼煙輕輕喚了一聲:“二哥?”

宴星淵無甚反應,只嘴唇微動,彰示著他尚存微弱意識。

涼煙松了口氣,看來她這大哥二哥酒品都還算不錯,醉了皆只是睡。

起身行過去,攙住宴星淵的胳膊,將其連拉帶拽地往臥房裏拖去。

“要說我也算有心了,沒讓你在這天寒地凍裏睡冷板凳。”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在昨天有大改過~對又得重看的小天使說聲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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