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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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煙對上涼婉香毒蛇一樣的目光,不僅不懼,還露出一絲笑意。

那氣定神閑的模樣刺痛了涼婉香,她再次失控,猛地向前一撲就扯住了涼煙的頭發。

“賤人,都是你搞得鬼是不是?你個死狐貍精,還敢與我搶三皇子殿下!”涼婉香又罵又拽,似乎想將心裏的不快盡數宣洩出來。

她方才摔了食盒就叫人有些意外,現在的猛然爆發更是驚了滿座。章菱雁硬是被驚得回不過神來,幾乎都要懷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問題,不然平日裏那個始終溫聲細語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怎地突然就變了模樣?

俞青曼又怒又慌,正欲伸手去扯開涼婉香,卻有一道身影快速掠過,比她動作更快,直接捏住了涼婉香的手腕。

涼婉香吃痛下松了手,還想發瘋卻看清了抓著她的人是涼雲天,當即嚇得清醒幾分。

涼婉香咬牙低下頭去,她怕涼雲天,倒不是怕他向來的冷肅,而是怕他收回將軍府裏給她的錦衣玉食。

涼煙存著故意激怒的心思,也預料到涼婉香會突然發難,是以見她撲過來,涼煙動也沒動,頭皮雖被拉扯得很痛,但心裏卻滿是快意。

章雁菱現在才反應過來,三步並做兩步跑過來一把攬住涼煙,戒備地望向涼婉香,沒了一貫溫和的好脾氣。

“有什麽事是說不得,非要動手的?煙兒從未被這般對待過,你敢動手可是想反了天了?”

涼婉香咬著唇,垂頭不肯說話。

涼雲天也松開了涼婉香,轉頭望向俞青曼,眼裏帶著警告。

“弟妹是否該給個說法?”

俞青曼在將軍府這麽多年,一向能說會道,這是第一次僵了舌頭吐不出字來,只能上前推了涼婉香一把,氣得咬牙切齒。

涼鶴軒因沒有左腿,動作慢了些,拄拐過來後直接一拐杖打在了涼婉香腿彎處。

“忤逆子,跪下!”

涼婉香猝不及防下撲通跪地,死死咬唇望向涼鶴軒,眼裏有淚洶湧而出。

她轉頭朝身前幾人一一看去,俞青曼眼裏只有憤怒,涼鶴軒是斥責,章雁菱和涼雲天則是護在涼煙身前,冷眼瞧著她。

她哭著哭著就笑了,為什麽,為什麽沒有一個人站在她身邊,為什麽沒有一個人能問問她,發生了什麽?

事情扯上涼煙,因她率先動了手,所以就連她的父母,也不是站在她這一邊的?

涼婉香心裏透出刺骨的冷,忍不住渾身顫抖,望著所有人都要她給出一個合理交代的壓迫眼神,大喊起來:“你們所有人!是不是都把我當成一只阿貓阿狗看待?要不是父親當初救下三伯父,他連命都沒有,何來這般家大業大的將軍府?你涼煙只會是個沒爹就也什麽都不是的可憐蟲!”

啪!一聲清脆的響。

“你閉嘴!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麽嗎?!”俞青曼見涼婉香情緒激動,越說越過分,急忙一巴掌甩了過去。

涼婉香頭被打偏過去,眼淚橫流,也不回轉頭,抽噎著冷笑幾聲,聲音更加尖利,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去嘶吼。

“她涼煙就可以父疼母愛,護犢情深,連粗魯對待都不曾有!而我呢,母親,您真的愛我嗎?我自小頑皮,您私底下罰過我多少次?用藤條抽過我多少回?您真的在乎過我是否開心嗎?我是不是更像您手裏的工具,而不是孩子?”

說著說著,涼婉香的聲音又低下去,輕輕啜泣。

“我嫉妒她,我嫉妒到發狂,嫉妒到恨不得想要她死。”涼婉香說到這裏又笑,擡眼帶著挑釁望向章雁菱和涼雲天,“為了你們心尖上嬌養的女兒,你們要如何做?殺了我嗎?”

大家皆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著她,涼煙在她的喊話裏,心裏頭也是五味陳雜。

涼鶴軒拿著拐杖的手在抖,他狠狠咬牙,一轉身竟是單腿跪了下去。

“三哥,香兒年紀尚小,一時情緒激動才會胡言亂語,我定當嚴厲管教。”

涼雲天立即俯身去扶,還未開口,涼婉香就哂笑起來。

“父親,您這一輩子,對得起帝王,對得起天下百姓,也對得起這整個將軍府,但唯獨,您對不起我和母親!您身殘遭人恥笑,官職連降,連帶著我和母親也活得像是寄人籬下的野狗一般!可笑嗎?”

涼鶴軒阻擋住涼雲天扶他的動作,單腿跪著,他的脊背挺得筆直,沈默不語。

涼煙看得眼睛發酸,她想懲治的是涼婉香和俞青曼,上一世叔父因她們而自刎,她始終意難平,眼下見他為了給涼婉香求情而跪下來,她眼睛酸得想要流淚。

叔父同父親一樣,將傲骨看得極重,叫他們跪下來,不外乎比死還難受。

涼煙拿開母親攬著她的手,從涼雲天身後走出來,站在涼婉香跟前,聲音輕緩吐出。

“你說叔父對得起所有人,卻對不起你們母女,那你們呢?捫心自問,你有將叔父當成父親去敬重嗎?在你心裏,是否怨恨著叔父官職連降,再也給不了你體面的身份和優渥的生活?你自私又貪婪,心裏沒有絲毫寸草春暉,你又如何對得起你父親?”

涼婉香冷笑:“若當年我父親沒救下你父親,你還能故作凜然說出這番話?”

涼煙不再看涼婉香,轉頭望向俞青曼。

“嬸嬸,您讓我隨同一起入宮赴宴,到底安得什麽心思,您真當我不知嗎?”眼下已經朝著她的預期發展,涼婉香的虛假面具被徹底撕下,自然就該輪到俞青曼了。

俞青曼心頭一跳,對上涼煙平靜的眸子和篤定的話語,她尚能穩住情緒:“煙兒可是存了什麽誤會?香兒的胡言亂語,切莫信得。”

涼煙直視俞青曼,不疾不徐道:“嬸嬸,您對叔父,又存著什麽樣的心思?”

涼煙這話說出來,章雁菱急急制止:“煙兒莫要胡說!”

俞青曼臉上也有了松動震驚,僵硬回話:“香兒對你動手,我不管是何原因,她動手便是錯,但煙兒,我是你嬸嬸,是你的長輩,你莫要因不滿香兒就對我生有怨責,胡口汙蔑。”

涼煙上前兩步逼近:“嬸嬸,即便你不認,這話我也要說,我就是要替叔父鳴這個不平!”

俞青曼心裏亂成了一團,不知今日這兩個孩子到底是怎麽了,竟逼得她回不上話來。

章雁菱快步隨過來勸誡:“煙兒,你不得無禮。”

涼煙回身望著章雁菱,眼裏含著懇切:“母親,我知質問長輩的行為讓您失望了,但是叔父救下了父親的命,我是打心眼裏感激他敬重他,我不願他日後落不得好。”

章雁菱不太明白涼煙話裏的意思,但能看出她眼裏的請求,便也不再多言阻攔。

涼煙再次看向俞青曼,一字一句道:“嬸嬸,叔父他不僅僅是這天下的英雄,也是您家裏的頂梁柱,您還記得叔父剛失去腿的那段時日嗎?”

俞青曼沈著臉,沒有接話。

涼煙繼續說下去:“叔父那時連站起都困難,但他沒有自暴自棄,他想撐起這個家,身體剛好一點便撐著拐杖去練習走路,摔了多少次跤,又因發力傷了多少次斷腿處的傷口?可他未曾有過松懈,終於,叔父能用一條腿穩步走路了,他那樣驕傲的人,卻不怕被人戳著脊梁骨嘲笑,在帝王那裏謀了份城門校尉的差事,他這般是為了什麽?是為了撐起一個小家!”

深吸了一口氣,涼煙已是心疼到眼淚流出來,她並沒有提聲,語態依舊從容平緩。

“每天有多少人笑話叔父,嬸嬸,您知道嗎?您和姐姐躲在內宅裏,那些□□裸的嘲笑沒說到你們身上,你們都覺得羞恥,那叔父呢?他是直面那些傷害!盡然,叔父不能像以前一樣繼續做英雄,給你們帶來榮耀和富貴,但他還是那個擋風遮雨的頂梁柱,已經竭盡全力去給你們他所能給的了。可是嬸嬸,在你心中,叔父並非我認為的這般,是嗎?”

俞青曼身體繃得很緊,見所有人都望著她,驟然扯過跪在地上的涼婉香就劈頭蓋臉地抽起來。

“一切皆因香兒不懂事才生出這般多的不愉快,未能管教好子女,便是我的過錯,待打完香兒,我也甘願領罰!還請三哥三嫂莫留情面!”

涼煙突然覺得有些疲憊,如她所料,與俞青曼說這些,她根本就沒辦法明白。因為她心裏,沒有叔父,沒有涼婉香,那裏藏汙納垢,只有她自己。

俞青曼下手極狠,涼婉香叫得淒厲。

章雁菱看不過去,攔住俞青曼。

涼煙的話,俞青曼未能聽進去,涼鶴軒卻是在看見俞青曼的反應後明白了,眼裏有著淚,又硬是憋了回去,憋到眼眶發紅。

涼雲天扶他半晌,他不願起,現在,他卻是自行站起身來,拄著拐杖沈默離開,背影寂寥。

章雁菱已經拉開了俞青曼,見涼鶴軒離去,擡指點了點涼煙額頭,無奈道:“你胡說八道那些話做什麽,徒惹你叔父傷心。”

涼雲天卻冷冷出聲:“傷心也好過拿一片真心餵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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