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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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帆被調走看大門了,是說他因禍得福呢,還是說天生就自帶幸運呢。餘溫還在倉庫裏幹活,一星期一輪班,但不管是白天幹活還是黑夜,總是要流一堆汗,有時,餘溫結束完工作,去廁所的時候,解開腰帶的那一刻,總是感覺腰帶間積攢著汗水,因為腰帶阻擋著流不下去。楊帆站在門口值班,平時就是坐在門口的小鐵皮屋裏,等著車來了查個證件,雖說鐵皮屋熱的和蒸籠一樣,風扇純屬是個擺設,但好歹有風啊。

楊帆再也不用去食堂打飯吃了,他們要一天寸步不離的看著大門,嚴查每一輛進出的車,只好弄個鍋放在門口的屋子裏吃飯,吃什麽自己決定。

楊帆總是在中午借口上廁所去給餘溫送飯,因為他們自己做的飯,裏面總是有肉。餘溫打飯的時候,窗口的小姑娘也是伸出頭來問:“和你一起的那個男生呢?”

餘溫不著急回答,一份飯菜總是吃不飽的他想了想,說:“他替他打飯,他回去睡覺了。”餘溫吃飯的時候,發現替楊帆打的那頓飯下,埋著肉,埋在米飯的最底下,看都看不出來。

餘溫一直打著替楊帆打飯的名義吃兩頓飯,有時和餘溫見面,開心的捧著楊帆的臉說:“你這張臉,怎麽頓頓有肉啊。”

楊帆笑著:“我可一口都沒吃,都讓你吃了。”

餘溫和楊帆在廠子待久了,漸漸的也適應了工作的強度,也知道了偷懶的方法,他們待著工廠裏,每日起床幹活,吃飯睡覺。

一成不變的日子漸漸消除了餘溫和楊帆對明日的恐慌,他們不會在夜間突然想起銀行卡的餘額,然後驚慌的睡不著覺,工廠安慰的日子甚至讓他們產生錯覺,一度認為,如果這樣下去,在工廠活一輩子也是不錯的選擇,這裏的人都是聊得來年輕人,除了偶爾來自工頭的責罵,剩下的就是嘻嘻哈哈的聊天。

休班的晚上,餘溫和楊帆在宿舍躺著,他們兩個住在一間屋裏,屋子很小,除了一張雙人床,還有一個小圓桌,什麽也沒有,窗戶又小又臟,不透一絲風。兩人熱的實在睡不著,半夜爬到平房上吹風。

平房有人在抽煙,餘溫走進後發現是工頭,他的腳下都是煙頭,餘溫很討厭這個操著一口方言的男人,他脾氣不是很好,經常拿餘溫撒氣。餘溫看著頭發毛糙,眼皮耷拉的男人,還是坐了下來,和他說說話。

“叔,咋了。”餘溫扶著楊帆坐下,餘溫的腿倒班倒的根本蜷不下,只能直直的伸開坐在地下。

男人吐了一口煙,說“孫子養的,老子在這裏辛辛苦苦的幹活,到最後讓個小雜種給扔出去了。”

男人太老了,老的幹不動活了,這是賺錢的工廠,小孩都敢用,更何況一個不頂用的老人,扔出門依舊是順手的事,辭退了卷鋪蓋走人就行了。

楊帆看著眼前滿臉溝壑的老人,說:“哎,幹什麽多年活,該回家養老了,回家看孫子多好。”

“看你個球孫子,老子還得供娃上學呢。”

“啥。”餘溫發出驚訝,楊帆也覺得不可思議,看著老人,發出驚訝的聲音。

“我娃還在讀大學呢,我不得掙錢供啊。”

楊帆一直以為他是老人,餘溫平日裏在宿舍問候了老人的十八輩祖宗,罵的時候連孫子都捎帶上了,結果他還沒有孫子。他們以為老人有六十多了,結果只有四十四。

“我有什麽顯老嗎?”老人伸出後,比樹皮還粗糙的手摸了摸餘溫和楊帆的頭,真是帶刺的手,拉的脖子難受。

男人的臉上被曬得黢黑,一笑眼角的紋路都擰巴在一起,牙也是黃的,平日裏還總愛咧嘴笑,笑的就像個老人,滿臉褶皺,找不到一點平的地方。身上的衣服總是那一身,皺皺巴巴,灰塵都浮在上面,在陽光用手一打,塵土飛揚,還有身上那一股去不掉的味道,讓餘溫平時總是憋著氣遠離他,餘溫身上的汗味一沖就掉,還有一股特殊的味道,楊帆說,還挺好聞的,而老人身上的那股味道,餘溫總是背地裏掩著鼻子戲謔到,就是擱泡滿玫瑰花的水裏涮也涮不幹凈。

他才四十四,還有個上大學的兒子。

可是,在兩個小孩子的眼裏,他就像個快走不動的老人一樣,平日裏,餘溫還經常看見男人吃著瓶瓶罐罐的藥。

“那是累的,不信你試試。”男人憤懣的吐了一口痰,罵了一聲,說:“別看你現在長得這麽好,等老了還不知道什麽樣子呢,誰還沒年輕過。”

男人回憶起自己年輕的歲月,他被打擊了,本來就只是上平房吸口煙散散心的事,吸完就下去睡覺,被辭退算什麽,這裏不好還有別的廠子要,頂多再累點,再說擱哪兒不累呢。可是,楊帆和餘溫的話刺痛了男人,雖說他的面部沒有任何變化,但只要餘溫和楊帆仔細觀察一番,就可以看到,男人的眼神瞬時黯淡了下去,自己還沒有抱孫子,就已經被人當做爺爺了,明明還可以再出幾年力,結果卻被廠子以為年老體邁,要被推辭,就像平日門口的保安攆一條也野狗一樣趕出去。

男人吸口煙,遞給楊帆和餘溫一人一支,兩人好奇的接過去,學校裏有很多男生吸煙,可是他們從來不吸,煙太貴了。兩個男孩學著男人的樣子吸起煙來,嗆得他們咳嗽了半天,嘴裏的煙斷了氣一樣,一點點的冒出來,三個人坐在房頂上,吹著涼風,兩手不停的趕著腳邊的蚊子,聽男人說年輕時的故事。

男人好久沒有這麽痛快的聊過天了,一股腦說了好多。

他說,自己年輕的時候,比電視的帥哥帥多了,指著楊帆的臉說,我那時比你還俊,十裏八鄉的人都來給我說媒,把俺娘樂的啊,眼珠子都快別上天了,誰家姑娘都瞧不上。我娶得的媳婦,那也是鎮上最漂亮的姑娘。可是漂亮管什麽用,不照樣生小孩養小孩,臉能當飯吃啊,都是花錢的老魔王,累的老子天天想死。

男人說著,雙手掩面,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確實長了,看著肯定不精神,心想著,一會下去要好好刮刮胡子,理理發,精精神神的到別處找活去。

留下楊帆餘溫坐在平房上發呆,這個只有四十多歲的男人步伐沈重的下樓梯時,楊帆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上面已經有點凹凸不平,是新長出來的疙瘩,餘溫臉上的疙瘩已經快消退掉了,就剩下些疤痕需要時間來消除。他們手裏的煙快燒到頭了,攆在手裏熄滅時有一絲被灼燒的痛感,但那和他們心裏的懸空無底恐懼比起來,算不的什麽。

還是要回去上學的,過完這個假期就回去,未來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們在十五歲就看見自己的未來,還是自己不願意的樣子,餘溫拍了拍楊帆的肩膀,和他走下樓梯,回到宿舍,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男人蒼老的臉一直在他們腦海裏浮現。這樣的未來太糟糕了,不可以的,心裏的一個聲音冒出來。

餘溫早上到車間上班時,看到了工頭,他刮了胡子,仔細的洗幹凈了臉,可是臉上的溝壑裏,依舊是黑黑的紋路,洗不幹凈了,四十年的紋路,怎麽可能一夜就洗凈呢。

餘溫心裏不得勁,雖說平時這個男人時常吼罵自己,但每一次和男人值班的時候,餘溫都能聞到一股味道,那股味道,和街頭的爸爸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是汗水在身上發酵的味道,有點難聞,甚至刺鼻,可對於聞著這股味道長大的餘溫而言,這股味道能讓自己感到溫馨和踏實。

夜晚,餘溫倒班的時候,乘著工友睡覺的當空,悄悄的走到機器後面,他要做點事情,做點能挽留下男人的事情。

餘溫值班回到宿舍後,還沒有躺下,就聽到了停工半天的消息,餘溫光著身子站在宿舍門口,拉住正在往廠子走的工頭,說:“叔,怎麽了。”

“不知道,聽說機器壞了,我去看看。”

“不是,昨晚不還好好的嗎?”

“誰知道啊,之前就壞過,剛修好不久,就是個破棒槌。”

餘溫望著走男人的背影,心裏想著,一定要發現那個小毛病啊,就只是多纏了幾道線頭而已,餘溫晚上值班的時候,故意在轉輪上留了一個小線頭,按照它的轉速,早上應該就會滾成一個大線頭攔住機器工作。到那時,工頭去修機器,一眼就能發現毛病,說不定廠子就會認為工頭的用處,留下他來。

餘溫想的太多了,會修機器的人在工廠到處都是,根本輪不到男人上場,一個值班的青年就三下五除二的把機器修好了。餘溫站在門外,看到主管拍著青年人的肩膀說好好幹的時候,腸子都悔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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