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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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從人群中退出來,神色黯淡,他手裏的扳手和工具無處安放,藏在袖子裏走回了宿舍,餘溫將這一切看在眼裏,他吐了兩口氣,試圖將心中的愧疚一吐而盡。

餘溫走向保安室,楊帆蜷縮在角落的床上睡覺,他的胳膊和背部完全是黑白兩個世界。站在門外值班的老保安,臉已經全部被曬黑了,回頭和餘溫說話的時候,餘溫看著看著這張臉,心裏想起楊帆的白俊的臉,心裏一直拒絕。

餘溫打飯回到宿舍,中午的太陽正是最烈的時候,照得睜不開眼,楊帆正站在門口的亭子裏值班,顧不上吃飯。餘溫的打來兩頓飯,楊帆的那一份飯菜下面依舊壓著肉,打菜窗口的小姑娘再一次問道,楊帆去哪裏了?

餘溫心想,這個小姑娘不出門嗎,她只要出門,就會在保安室看到楊帆,到那時不就知道了嗎?又回頭一想,她要是知道楊帆在保安室後,不也就知道了自己打著楊帆的名義騙飯吃的事實,看來還是不知道的好。

餘溫躺在床上睡覺,熱的根本讓人睡不著,但也沒有辦法,晚上還要值班,睡不著覺那有力氣幹活,只好強迫自己睡下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沒有波瀾,沒有起伏,有的只是安定,餓不著,淋不著,有飯吃有地方住的安定,這種安定再次將男人離開時帶來的好好學習的激勵沖垮掉。

出成績的日子到了。

餘溫以高分考到了縣裏的一中,楊帆的成績沒有過線,以藝術生的身份也分到了縣一中。

餘溫和楊帆去領成績單的時候,路過曾經的家,早已沒有了家的樣子,塵土飛揚,餘溫踩著腳底下的廢墟,四處張望,腦海中浮現出家的模樣,是街頭的棚戶,是楊帆家的庭院,餘溫覺得缺點什麽,告訴楊帆,自己要去一趟郊區。

楊帆坐在胡同的盡頭,那是一片荒野,自己的爺爺和爸爸就埋藏在哪裏,哪裏是墳頭?楊帆憑著自己的記憶找到一個小土丘,從旁邊的工地順手拿來鐵鍁,把墳頭堆得高高的,然後靜坐在墳頭前,等著餘溫回來。

餘溫再一次坐車來到精神病院門後,保安已經換人了,他是不是也是因為太老了,被醫院辭退了,餘溫想著曾經看門的老人,他經常請餘溫進屋喝杯水的。

餘溫趴在門口,望院裏張望,好多熟悉的面孔,他們都老了,餘溫混的臉熟的病人好多已經不在了,又進來很多陌生的臉龐,但是,就是沒有爸爸,不過也不要緊,餘溫早就忘記爸爸長什麽樣子了。

楊帆坐在墳頭前,一吭不響,他來到這個家不到一個月,爸爸就去世了,說實話,楊帆也想不起自己爸爸的樣子了,但沒有關系,此時的他就躺在地下的棺材裏,忘記了樣子,但知道地方也是不錯的。

楊帆想對著墳頭說點什麽,可是他不敢說出來,他怕地下的親人生氣,畢竟自己是楊家唯一的血脈,爺爺臨死前還握著自己的手說,好好活下去,傳宗接代。

楊帆對傳宗接代沒有什麽概念,但這是爺爺臨死的話,重覆了無數遍,一直到最後閉上眼睛睡覺。楊帆記得這句話,他坐在爸爸的墳頭前,不敢朝向爺爺的墳頭。楊帆想對爸爸說點什麽,但楊帆又害怕說出去的隨風飄進爺爺的墳裏面,只好靜靜的望著眼前的墳頭,一言不發。

有人在一旁扛著攝像機攝影,楊帆一早就看到他了,真是個奇怪的人,這裏一片廢墟,有什麽好拍的,還穿著白色的T恤趴在泥地裏,對著太陽哢哢的拍個不停。

攝像師也發現了坐在大樹下的楊帆,走過來對他笑了笑,坐在楊帆身邊,問:“你好啊。”

楊帆羞澀又不安的抿嘴笑笑,表示禮貌,攝像師對著楊帆看了一會,問:“他們是你什麽人?”

“爺爺和爸爸。”

“不好意思。”攝像師坐在一旁,表達歉意,但並沒有離開的意思,反而問到:“我能給你拍張像嗎?”

楊帆還沒有回答,攝像師就舉起手中的相機拍了下來,拿出胸前的筆,從口袋裏掏出煙盒,寫下自己的電話,說:“我叫韓餘,這是我電話,回頭可以給我打電話,我把照片給你。”

楊帆坐下和韓餘聊天,其實主要是韓餘在說,楊帆靜靜的坐在一旁聽,面前的人說他有焦慮癥,每晚都睡不著覺,今天想出來看看太陽,楊帆是他這一個月來遇到的第一個人。

楊帆不想聽眼前這個神似精神病人的男人說話,但又不敢離開,他沒有電話,萬一餘溫回來找不到自己該怎麽辦?楊帆就坐在墳頭前和韓餘聊天,反正是自己的地頭,害怕什麽?再說爸爸和爺爺還在前面看著呢,楊帆不停的聽韓餘說,說些楊帆聽不懂的亂七八糟的話。

突然間,韓餘扛起相機往外跑,跪在地上對著天空猛拍,楊帆還沒有回過神來,跟著韓餘來到光下。“起來,你擋光了。”韓餘大聲的訓斥楊帆,嚇得楊帆趕緊後退離開韓餘。

韓餘拍攝完成後,又走過來和楊帆說話,他說,自己剛在在等光,等自然光照到合適的位置,就能拍出想要的畫面了。楊帆看了看鏡頭裏的畫面,一片廢墟荒蕪,一個太陽占據了大半個畫面,晃動的鏡頭顯得太陽在天上亂晃,楊帆欣賞不來這種美,除了窒息的壓抑還是壓抑,站在一旁的韓餘一臉欣喜的看著楊帆,問:“怎麽樣?”

楊帆違心的點點頭,說:“好看的哎。”

韓餘拍了拍楊帆的肩膀,說:“謝了,改天合作一把。”

楊帆覺得這個人莫名其妙,但還是禮貌的笑笑,點了點頭,朝大路上走去,餘溫一會就回來了。

韓餘看著楊帆遠去的背影,記下了眼前的這個男孩,多日後,他洗出了那張照片,照片中的楊帆顯然還沒有準備好被拍攝的姿勢,有點慌亂,眼神也是被放大的不安定。

照片中的楊帆,慌張的看著鏡頭,眼神迷離,脆弱,游離,不安,徘徊在不穩定的邊緣,讓人感到清冷和疏離。韓餘看著這雙眼和沒有張開的略有幼稚的少年氣的面龐,回想起楊帆心事重重的坐在墳頭前欲說還休的樣子,心裏積壓已久的情緒爆發開來。韓餘拿起筆,寫出隱藏在自己心中許久的故事,手中的筆接連幾天沒有放下。

楊帆和餘溫坐上最後一班車,回到鎮上的廠子裏,餘溫累的靠在楊帆的身上睡著了,楊帆一動不動,望著車外的風景,太陽快下山了,他心裏憋了好多話,本想今日找個沒人的地方說一說的,但是又碰上一個神經質的攝像師,耽誤了自己的時間,只好接著把自己的心事壓在心裏,等著它慢慢自我消解。

已經到了七月最熱的時候,工廠的小工邊沖澡邊罵這三伏天,老天爺真是瞎了眼,這麽熱,還讓人怎麽過。餘溫端著盆去洗澡間沖澡,喊著楊帆:“走啊,一會就沒水了。”

“沒事,我一會要去替李哥值個班,一會再去。”

“你怎麽天天這個點去替他值班,他怎麽那麽多破事啊。”餘溫端著盆在門口生氣的說。

“沒事,他也幫我來著,你去吧,我一會去。”

“那我給你占個地方,你快點。”

“不用,我直接去就行。”楊帆坐在屋裏看書,翻著書說道。

正是最熱的天,餘溫恨不得□□著睡,楊帆卻天天裹著床單靠在墻角睡覺,說屋裏有蚊子,晚上會咬的渾身是包。

“你這個皮膚也是真夠嬌嫩的。”餘溫坐在床上塗著風油精吐槽楊帆。

餘溫手裏的風油精快見底了,倒出最後一滴放在手心,悄悄的伸進床單裏。

“啊啊啊啊。狗*的。”楊帆猛地從床單上跳起來,床單緊緊的裹住,差點把自己絆倒,楊帆在床上亂蹦,雙手掐著餘溫的脖子,大叫“你想死啊。”

餘溫只是想著鬧著玩,卻沒想到捅出這麽的事,趕緊給楊帆出去找水。楊帆痛不欲生的坐在床上,感覺自己身下有一架生著火的爐子,洗了好幾遍,都沒有用,疼痛感一直伴隨,火辣辣的疼,那是一種什麽感覺,楊帆無法說清,轉身拿地地上的拖鞋往餘溫扔去,餘溫接過拖鞋,一臉抱歉又賊欠的笑著,走過來遞毛巾。

餘溫楞在原地,楊帆低頭一看,兩個人僵化的站在原地,楊帆披著床單跳到床上,一把拉下燈繩,大喊一句:“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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