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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魔修現世引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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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仙棕這一晚睡得很安穩,夢裏似有一縷藥草的清香環顧著自己,耳邊也總有個聲音在叫“顧道長”,很溫柔,一聲一聲喊到心底,自己卻一點都不煩,是誰呢?

顧仙棕還沒想到這個人到底是誰,就已經醒來。他睜開眼睛,環顧四周。背上的傷已經包紮好了,身上蓋著自己的外袍,體內的真氣也已經調息安穩。他擡起手想將外袍穿上,卻瞥到自己左手食指上纏著幾根發絲,看得怔了好一會兒。

葉先生看他醒了,笑著從火堆邊走過來,道:“顧道長醒了?休息得可好?”

顧仙棕收回思緒,回道:“嗯,很好。”剛準備站起來,又被葉先生輕輕按住,“顧道長不急,我先幫你再診個脈。”

顧仙棕依言坐下,點了點頭。而當葉先生靠近時,他又聞到了在夢裏的那一縷藥草香,盯著葉先生垂下的黑發看了又看。

葉先生垂著頭,手指在顧仙棕脈上一寸一寸的按壓著,半晌笑道:“顧道長安心,真氣平穩,已無大礙。”頓了頓似是又想到什麽,補充道:“不過背部這幾天切勿沾水,兩天一換藥即可。”

一擡頭,卻發現顧仙棕的目光凝在自己臉上,兩人對視片刻,一時間誰也沒說話,末了,葉先生嘴角勾起,聲音裏帶著笑意,問道:“顧道長怎麽和宛道長一樣,喜歡盯著我看。是我臉上有臟東西,還是單純看我長得好看?”

顧仙棕錯開目光,只答:“沒什麽。”又微微皺眉,低頭看了眼自己指尖發絲,像是想明白了什麽,卻又像是想不明白什麽。

葉先生也不在意,相處一日,他算是把這玄清臺門徒的性子摸了個清楚。總結下來就是“簡單粗暴”四個字。看到什麽好看的事物必要誇一番,遇見什麽驚奇的事物也必要問一番,沒什麽彎彎繞繞。葉先生甚至懷疑,當日這兩位道長誇自己就如同在誇一張畫一樣,根本沒拿自己當人看。

顧仙棕起身將外衫穿上,來到火堆旁與葉先生並排坐下,說道:“這魔修看來比我們想的要棘手,師妹還從未失過手,只怕這魔修在自身周圍設了結界。”

葉先生道:“不過也算是達到目的了,宛道長把山都震塌了,魔修勢必會自己找上門來。”

顧仙棕點點頭,“阿葉與我想到一塊兒了,只待靜候即可。”

葉先生像是又想起什麽,問道:“宛道長不會出什麽事吧?”

顧仙棕對答道:“師妹修為不低,山塌之刻未見她跌入裂縫,應是無礙。”他頓了頓,又道:“只怕她此時正在一寸一寸翻山,要把那魔修拽出來碎屍萬段呢。”

葉先生一楞,問道:“為何?”

顧仙棕無奈道:“我這個師妹性格浮躁,生性好鬥,之前沒把魔修震出來,便定會覺得丟了面子,這會必要將他找出來好生教訓一番,恐才能消了她心頭這口氣。”

葉先生輕輕搖頭,笑著:“宛道長當得上女中豪傑。”

顧仙棕卻神色一沈,正色道:“修我此道最忌驕躁,如不能心若止水,只怕終成禍端。”

葉先生又問:“會成什麽禍端?”

顧仙棕怔住,似是好像從來沒人這麽問過,片刻才答:“我也不知道,只是師父一直如此告誡我們。我想可能修為會停滯不前,無法上升吧。”

葉先生聽後便笑了,隨手扯了些稻草扔進火堆,快要熄滅的火焰瞬間冒了出來,他道:“顧道長,請恕我逾越,冒昧問一句,你修道是為了什麽?”半晌都沒聽到顧仙棕回答,他便又自顧自說下去:“像你和宛道長這般,修為已經高到足夠保護自己與他人,又何須執著更上一層樓呢。莫不是真想修道成仙,與天同壽?”

顧仙棕搖搖頭,說道:“成仙之說縹緲虛無,不是我所能想的。”

葉先生莞爾一笑,“那不就結了。如若不為成仙,又何必時刻告誡自己‘心如止水’,人活一世,不過隨心罷了,想做什麽便放手去做,何必非要給自己設下條條框框。”後又忽覺這本是別派修道之法,怎容自己妄加定論。想了想,繼續道:“是我妄言了,竟批評起道長的修道之心,不好意思。”

顧仙棕盯著火光出神片刻,轉頭笑了笑,“阿葉說的不錯。能像阿葉這般想的清楚明白,活的隨心而為,倒叫我羨慕。”

葉先生卻無奈搖了搖頭,“顧道長羨慕我,卻不知我也羨慕道長的人生。”

顧仙棕聞言,擡起頭看向他,問道:“何意?”葉先生卻明顯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只答:“各人皆有各人命,萬千滋味只自知。”

兩人又對坐片刻,葉先生緩緩道:“顧道長,你們除魔…一定要殺死魔修才行嗎?”

顧仙棕卻不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道:“阿葉認識這次作亂的魔修?”

葉先生聞言猛地擡起頭,說道:“顧道長?”

顧仙棕笑起來,道:“被我猜中了?一進村子我就感到奇怪,魔氣侵染如此之快,卻在短時間內被抑制住,尋村民一問方知,村中的大夫第一時間制止大家再取河水,還立即將中毒的村民帶去醫館隔離。”

“……”

“到了醫館我就更加確定這位山野大夫是位奇人,不僅一眼就認出了魔毒,還為病患均施針止住他們體內魔氣侵染的速度。不僅如此,藥臺上熬的藥,皆是普通預防風寒的草藥,說明你一開始就知道這毒普通藥材根本治不了。”

“……”

“最關鍵的是,會有哪家的閑散大夫主動要求除魔的。”

葉先生摸摸鼻子,訕訕道:“真沒想到顧道長從一開始就把我看穿了。”又對著顧仙棕作了個揖,“實屬無奈,並非有意欺騙道長,望道長原諒。”

顧仙棕搖搖頭,說道:“阿葉何須道歉,從一開始你也沒有刻意隱藏什麽。”

葉先生聞言繼續問:“那顧道長怎麽不問問我到底什麽人,又有何目的?”

顧仙棕聽後,笑了起來,“問這些做什麽,阿葉想說便說,不想說就算了,幹什麽費心刨你的老底,非要招你嫌呢?”

葉先生也笑起來,“也並不是什麽不能說之事。這位魔修,是我一位…故人,我這身醫術就是他父親所傳。”葉先生頓了頓,深吸口氣,繼續道:

“七年前,我還是個在渝蓮鎮街頭流浪的小乞丐,那時候還小,脾氣又倔,經常被人欺負。他父親在鎮上開了家醫館,出了名的醫術高明,見我可憐便將我帶回家中,悉心教導,還傳我醫術。”葉先生講到這裏,連神色都柔和了幾分,“館主待我如同親子,是我很尊敬的一位長輩。”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我在醫館住了一年,雖然學醫道很累,但每天都很充實,我那會兒甚至想過一輩子就這樣下去也挺好。後來……後來起了變故,醫館在一天夜裏突然起了火,而起火的源頭是藥材庫。”

顧仙棕聽到這裏,像是猜到什麽一樣,竟不希望阿葉繼續說下去。

“館主因每天都要配藥,便在藥材庫下面建了間小屋,時常睡在那裏。而那天夜裏,他也睡在那間小屋裏……等我們把火撲滅後,他已經…”葉先生閉上了眼睛,緩了半晌繼續說道:“後來我便離開渝蓮鎮了,中間發生了什麽我不太清楚,等我再見到館主兒子時,他已經是位魔修了。我們中間有些誤會……”

葉先生話音還未落,墓穴正面便傳來一道陰冷的聲音:“誤會?哈哈哈哈,阿葉怕不是瘋了吧,殺父之仇到了你嘴裏,居然成了‘誤會’!!”

葉先生聽後神色一凜,慢慢站起來,道:“晏瀟,你是屬狗的嗎?追著我跑了六年,甩都甩不掉,真是煩人透頂。”

“哼,三年未見,阿葉倒是越發牙尖嘴利。”語畢,一黑衣男子閃身到火堆邊,一只慘白的手一把握住葉先生的脖頸,猛地一拽,將葉先生頂在墻上,說道:“阿葉從前可不這樣,剛來我家的時候,不也‘瀟哥哥’,‘瀟哥哥’的叫著,天天跟在我屁股後面跑,那會兒你倒是嘴甜的狠呢。”

葉先生被這突如其來一下撞的腦子發暈,而脖子上那只手卻越來越用力,他左手指尖並攏,凝了一道真氣,但在看著眼前這人臉的時候,終是沒把那道真氣打在對方身上。

窒息的感覺越來越強烈,甚至有種身體裏的血液都要離開自己的錯覺,葉先生心道:“難不成晏瀟動了殺心?”

晏瀟看著葉先生的反應,越發開心,連唇角都不自覺地往上挑,忽然眼前白光一閃,快速將掐著葉先生喉嚨的手撤回,只怕再晚上一秒,這只手就要沒了。

晏瀟扭頭望向顧仙棕,盯著他手裏的短劍“嘶”了一聲,譏笑道:“阿葉呀,阿葉呀,真是了不起了,現在都有玄清臺的首席大弟子為你撐腰了。”

顧仙棕看他一眼,便過去扶住葉先生,但手上的劍卻未收回。葉先生低著頭大口喘著氣,眼睛瞟了一下顧仙棕手裏的短劍,心道:“原來這就是古劍‘黯辰’,劍身泛著一層青氣,劍體通直,劍寬半掌,卻顯得柔韌鋒利。”

顧仙棕一手慢慢地拍著他的背,道:“阿葉,沒事吧?”

葉先生終於一口氣倒順暢了,擺手道:“無礙。竟不知顧道長原來是玄清臺的大弟子,失敬了。”

顧仙棕拿開放在他背後的手,緩緩道:“不過五歲時蒙師父厚愛,帶回山教導,才比同門早入門幾年,混了個‘大弟子’的名號。”

葉先生笑了笑,“那說明顧道長仙緣福厚,資質上乘,才能被你們掌門一眼相中。”

晏瀟聞言嗤笑一聲,說道:“名門正派故作姿態,看了真叫人作嘔。”

葉先生立刻反譏道:“那難不成像你這樣陰陽怪氣,厚顏無恥的,便能令人心曠神怡了?”

晏瀟笑意更深,“果然有人撐腰就是不一樣,阿葉和我說話的語氣也越發肆無忌憚了。”他往前一步繼續道:“想之前幾次阿葉來見我,都是獨自一人,讓我好生懷念呢。”

葉先生聽後竟是認真回答他,“你要是不放你的狼崽子們追我,我倒是不介意一個人來見你。”語畢,又自嘲道:“我不過一個廢人,又不能動用內力,何必你動用那麽大陣仗。”

晏瀟卻冷笑道:“你一個廢人?你一個廢人殺了我大半的狼?你一個廢人放火燒死了我父親?你一個廢人背信棄義,打傷自己的…”

話還沒說完,葉先生大喝一聲:“閉嘴!!”

晏瀟瞇著眼看了兩人一圈,大笑道:“哈哈哈哈哈,我懂了,我懂了!怕是你身邊這位道長根本不知道阿葉是什麽人吧。”轉言又對顧仙棕道:“這位玄清臺的道長,我勸你還是離你身邊這位遠點,我們阿葉可是條毒蛇呢。他最擅長的就是把自己偽裝成人畜無害的小白兔,在你不知道什麽時候便會突然露出毒牙,狠狠咬上一口!”

顧仙棕聽後冷冷道:“與人相交,我會自己去看,不會聽旁人說些什麽。就不勞閣下費心了。”

晏瀟卻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不錯,不錯,果然還是我認識的那個阿葉啊,收買人心的手段一點都沒有變。看來你不過與這位玄清臺道長相交幾日,他便已是全心全意的相信你了。”

葉先生默默看了看顧仙棕,上前一步,走到晏瀟面前道:“我與顧道長不過萍水相交,談不上你說的全心全意。”擡眼盯著他的眼睛,正色道:“你散播魔氣,不過為了見我,現在我來了,你可以收手了。”

晏瀟冷哼一聲,“這可不行。這次阿葉也太不乖了,居然讓我整整找了三年,更讓我受不了的是,阿葉居然還在這麽個破村子裏住了三年。不可原諒,不可原諒,那些雜碎村民必須死!”

“……你!”

晏瀟突然變了臉色,發狠著一字一句道:“誰對你笑,我就要撕爛誰的嘴!誰對你溫柔,我就要刨開誰的心!誰對你好,我就要殺誰!!”

“這世上不會有人懂你愛你,理解你珍惜你!我身處在這深淵地獄之中,全是拜你所賜!”晏瀟說到這裏突然又擡手撫上葉先生的臉,柔聲道:

“所以,阿葉,和瀟哥哥一起下地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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