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往家的方向走，我恢覆了原形，有點喘不過氣來。

阮玨死了，我殺的。

我忽然失聲哭了起來，宋道溪抱著我靠在樹下，我全身都在顫抖，把他抱得緊緊的，沒法平靜下來。

我說我殺了人，宋道溪說，你殺的應該是惡魔吧。

他說：“她剛剛不是說，這個世界除了你以外都是假的嗎？”

他原來知道我們在講什麽啊……我問他，你就沒有懷疑人生嗎，他說，人生不應該這麽輕易地懷疑啊。

宋道溪說：“我覺得無所謂真假，只有想要和不想要、重要和不重要。誰知道你那層世界是不是真的呢？也許，你的那層世界，也是一個惡魔的領域。”

他忽然又說：“如果是那樣的話，你還想回去嗎？”

我沈默了一會兒，岔開了話題：“如果可以，你希望能和我一起出去嗎？”

他垂下眼簾，我立刻就知道我同時把他的問題回答了：想回去。我不知道，在這個惡魔的領域裏，什麽時候會被弄死；一舉一動都被別人看著，甚至操縱著，就像一個傀儡一樣……

他重又擡起目光，說：“當然啊，我希望你走到任何地方我都能陪著你。”

他撫摸我的臉頰，眼神中藏不住心痛：“我不希望你出去……我不知道，外面的我是不是這個我，如果不是，他能不能像我那麽愛你。”

我的臉頰燒起來，手足無措。我該開心嗎？我當然開心，可是如果是別的情境下說出，我怕是得開心到上天，而現在，我心裏更多的卻是苦澀——這是一道選擇題。

我踮起腳尖在他眼睛底下親了一下，他閉上眼，睜開後，我們依舊像上個星期那樣無憂無慮，但也正是在那一瞬間，我意識到了惡魔可能把核心藏在哪裏。

……宋道溪……

我加了雲舒的QQ，回到家便問她，惡魔有沒有可能把核心藏在我身上。這是我的另一個猜測，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麽這道選擇題無解，我就不用再擔心什麽了，但雲舒說，理論上不可能。她說一具軀殼裏只能有一個寶石或核心，而我現在剛成為魔法少女不久，魔法少女之力還很旺盛，惡魔暫時無法改變我的基點。

那就只能是宋道溪了。

我關上手機屏幕，變身落到了宋道溪窗前。他關著窗，大概是開了空調吧，不過窗簾沒有拉嚴，我想旁邊挪了挪，剛好可以看見他。夜已經深了，他睡得很熟，看上去很疲憊，我抓著窗框，任夜風吹起我的裙子，一動不動看著。

我想起了小美人魚的故事，我和她的境地多麽相似。回到海裏獲得自由需要殺死王子，否則就會變成泡沫而死。

我嘗試了一下，變出長矛，扔掉，然後翻身跳下去，這是小美人魚的結局，我想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然後，求生欲讓我從八樓開始剎車。

但是我又沒有辦法殺死他，再怎麽告訴自己他不是我暗戀了兩三年的人都沒用，因為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啊……這家夥簡直是個模範男友，從周三恢覆到正常生活開始，我就覺得自己要死根本用不著惡魔動手，跟他在一起我就能懶死胖死幸福死。

周六上午，雲舒死了。我在寫作業，手機嗡嗡了一下，我拿起來一看，是她發來的消息，只有兩個字：保重。

接著，我感覺到鋪天蓋地的信息向我湧來，那是信息庫，我能接收到只能說明雲舒死了。

我在信息庫裏尋找有關惡魔核心的信息，核心也是可以在那裏查找到的，不過我沒有看到任何有關的信息，我知道，那是因為惡魔屏蔽了。我樂觀地想，有沒有可能，惡魔拿宋道溪來聲東擊西，事實上核心在一個我根本不認識的人身上呢？

周六下午，宋道溪說他父母不在家，叫我去他家玩，我立刻樂顛顛地跑了下去，可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我就呆住了。

根本不需要什麽信息庫的資料，我拉開門，耳垂一下子變得生疼生疼的，寶石耳釘所在的部位附近一跳一跳，就像有什麽危險一樣。

核心，是惡魔的核心，就在我面前。

後來我才知道，其他人不能那麽強烈地感受到惡魔核心的存在是因為她們的寶石離神經太遠，朱辭鏡的是手鏈，苗絲雨的是發卡，雲舒的戒指倒是緊貼皮膚，但她獲得信息庫之後還沒來得及見過宋道溪。

他坐在鋼琴凳上，轉身看向我：“嘿。”

於是我走向他，他看上去就像一個幻影，真實的惡魔核心在他心臟部位跳動。為了掩飾，我說：“嘿，你家的太陽花，真漂亮。”

他家陽臺上種滿了太陽花，就像路邊的綠化帶一樣，卻又栽得參差，大簇大簇的鮮艷，風拂過花簾，盛夏特別濃烈。

“你緊張什麽？”他笑著向我招手，於是我坐到他身邊，聲音很輕：“你父母不在家……沒想把我怎麽樣吧？”

惡魔，宋道溪，宋道溪，惡魔，兩個截然相反的身份歸到了他身上，我耳垂不疼了，心裏卻開始錯亂。

他帶著笑意的在我耳邊：“你想我把你怎麽樣嗎？”

我一下子控制不住變身了，這算是一個很有防禦性的狀態吧，我只好跳起來，算是在解釋：“我跳舞……”

說完我恨不得一巴掌扇死自己。

他彈了一首圓舞曲，我在客廳中間跳舞。其實說是跳舞，只不過是和著拍子轉圈而已，紫色的裙子轉開是很大的一個圓，他回頭看著我，那一首歌的時間裏，我知道他的軀殼底下有惡魔的核心，但我依然沈浸。一曲終了，我暈暈乎乎地倒在地上，他走過來跪坐在我身邊，我傻傻地笑著。

……說起來，他本來就是個那麽紳士的人吶，我腿叉得那麽開，他卻非要在我旁邊吻我。

我的手抱在他背後，吻著吻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我為什麽要回到外面那個世界？

就是為了，在那個我認為真實的世界重覆這一切啊……

就像夢再美，也想要醒來去實現一樣。

長矛出現在我手中，我握住前端，矛尖刺入他的後背。我沒有睜眼，更深地吻著他，抱得更緊，眼淚流得更兇，矛尖輕易地穿過層層皮肉，核心發出清脆的破碎聲。

那一瞬間，我後悔了，夢醒時分的眷戀那麽強烈，我甚至願意接受夢中的一切，哪怕必須失去所有親朋好友，哪怕他是那個我應該最恨的惡魔。但是核心已經破碎了，矛尖從他胸前刺出，然後，消散。

一切都消散了。

一切都結束了。

我睜開眼睛，心裏如死一般寂靜，眼前的景象是醫院的病房。

他們說，我們五個一起去野餐，然後食物中毒，其他人死了，就我一個當了兩個星期的植物人，醒了過來。

時間線和領域內的是一樣的，我捕捉到了這個信息，只不過我和宋道溪在一起是發生在領域中的事情，現實中，他應該還是在猶豫。

他們說，食物中毒引起了神經損傷，可能導致我怎麽怎麽樣，再加上什麽什麽打擊，要把我轉到精神科去接受下一步治療。

換言之，他們會引導我去否定那些關於魔法少女、惡魔和領域內發生的一切。但是，不是我刻意要堅持，這一切確實是真的，我悄悄試過變身，能成功的。領域內的事的確是假的，但不是幻覺，我的父母、姐姐，以及我身邊所有人，都與魔法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我只是點點頭，說，哦。

忘記就忘記吧，否定……也就否定吧，不過在那之前，我只想見一個人，跟他說幾句話。

我見到宋道溪的時候，我已經轉入精神科了，也就是說，我已經是個精神病人了。他走進來，坐在我對面，看了我一眼，禮貌地、淡淡地、帶著關心地、疏離地，看了我一眼。

他甚至不知道我為什麽要找他。也許他猜到了，只是在等我開口而已，但我不知道怎麽開口，不僅僅是因為他父母就站在門口。

我沈吟許久，終於說：“你記不記得……在電梯裏，你說，你要想幾天？”

我看著他的臉，愛的、恨的、親手殺死的，都是發生在我與他之間的事，又都不是。

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眼裏閃過猶豫。

我聽見了他的話，垂下目光，點點頭。

他站起來。

他走出去。

他關上門。

除去那些客套的話，他說的是：“抱歉。”

作者有話要說：

算是結束了

結尾是有點悲我知道

我本來也不想這樣的

但是！

往後還有糖！

主cp不是你們想象的那對！

主cp的箭頭正文一個字也沒有提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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