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當天晚上就開始了。因為宋道溪的說辭是摔傷後被翹課的我撿到，而且我跟他住得也近，所以我得以明目張膽地扶著他上學上樓上廁所，盡管他可以自己走；也是因此，他“不得不”加入了我的招生行動。

阮玨的家和我們的在同一個方向上，她生前，也就是宋道溪和我在一起之前，經常和宋道溪一起回家，昨天也是。她對我們三個人一起走的安排沒有吃驚，更沒有異議，我扶著宋道溪，她走在他另一邊的不遠處。

即將分道揚鑣的時候，我們不由她分說便拉著她拐了幾個彎，溜進一個靜謐的公園。

“幹什麽呀？鬼鬼祟祟的。”她嘟囔著在樹木掩映的亭子裏坐好，被遮掩的燈光沒有照亮她的表情，我卻覺得她並不意外。

我們在她對面坐下，我鄭重地說：“你願不願意……”

“不願意！”

“——成為魔法少女？”宋道溪從容地幫我補完，顯然是對她的反應早有預料。

她：“撲哧，你們居然還看魔法少女？我安利你們看奧特曼。”

“不信？”宋道溪轉向我：“變個身給她看。”

她睜大了眼睛……隨即被我的變身光晃瞎了。

借著魔法特效光，我看清了她的表情。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學會了從別人的臉上讀出話來，後來我就特別依賴這個技能，像阮玨這樣不是特別相熟的人，我只有看見她的表情才能放心地交流，更何況現在的她恐怕不是以前我認識的那個。她臉上的驚訝是裝出來的，她正在等著我們向她推銷，不帶一絲期待。

宋道溪已經開始推銷了：“要不要考慮一下當魔法少女？造型非常漂亮，打架也非常厲害，完全淩駕於凡人之上。”

我便暫時拋開那些還找不到對策的疑惑，也安利道：“你童年時候美麗的夢就在面前召喚你，你有什麽理由忘記你的初心呢？”我恍然間想起了以前朱辭鏡跟我說的話，深吸一口氣，背了出來：“全城多少適齡少女，都因為不符合我們的標準而不得不作為一個吃瓜的凡人庸庸碌碌無為一生，不知道世界的真面目，在惡魔的陰影之下無法反抗、絕望地死去。你，卻得天獨厚，有能力改變這個世界，有能力拯救蒼生，有能力在你最美好的青春裏綻放你的光芒……”

阮玨終於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盡管我知道她只是驚訝於我能說出這種話，但我還是很有成就感。

她很快恢覆了平靜，說：“聽起來很棒的樣子……”

她說：“但是……你確定你說的內容，符合我的情況嗎？”

“嗯？”我接過宋道溪遞給我的水喝了一口，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她的意思。

她看著我：“花夏，你認為，生與死、真與假的區別在於什麽？”

她的臉其實並沒有完全被我的光照亮，當她前傾身子、劉海遮住半只眼睛、語氣輕柔而縹緲地說出這樣的話時，我不由得抓住了宋道溪的手。

她看起來就像一個鬼……不，也許，她就是鬼。

阮玨死了，毫無疑問，但她現在就坐在我面前，還出現在魔法少女候選者的名單上，骨灰盒裏沒有她說明不了她沒有死，或者說，她沒有死並不代表她還活著、是和我們一樣的活人。這不是什麽障眼法，更準確地說，應該是……

她說：“我被惡魔覆活了。”

她壓低了聲音，語速急切起來：“本來還想讓你們自己領悟到的……但時間恐怕不夠了。這裏還是惡魔的領域——你應該知道是哪只惡魔——另一只惡魔殺死了我……你知道什麽是死亡嗎？就是魂魄和身體的聯系被徹底切斷。但它沒有吞噬我的魂魄，它想等我轉化成魔法少女再吞噬我，對於惡魔而言，它們的同類是最好的食物，魔法少女等其他帶魔法的次之，然後到凡人，最後是其他沒有人類魂魄的東西。這只惡魔，”她指了指腳下，“吞噬了那一只，還有你們，讓你們相互殘殺，但那只惡魔不肯配合，這只就自己出動了。

“那只惡魔目睹了它對你們的所作所為，害怕地投降了，把我交了出來，它給了我實體……但骨灰只用於做框架，它把我的魔法少女寶石形成基點換成了惡魔核心基點……那只惡魔完成了它的任務，同時也被你瓦解了，那只惡魔和那個綠色的女孩，還有之前那兩個，都已經被它吸收了。”

我一直盯著她，她沒有說謊，也沒有漏掉什麽信息，她是真心想告訴我這一切的。我想起了中午雲舒問我的那個問題——惡魔是怎麽來的？如果有核心基點這個東西，那麽人的確可以變成惡魔。可是雲舒為什麽會想到這個問題？

阮玨繼續說：“中午有個叫雲舒的女生聯系過我，她說她從信息庫上看到了我，問我是不是‘真正的魔法少女’——她和我是同一類人，她也被改變了基點，她說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核心基點會把寶石轉化成核心，她現在不敢輕易動用魔法的力量，但她還是試著查了一下信息庫。其實要查這種資料，信息庫沒有什麽用，信息庫完全處於惡魔的控制之下……”

她越來越慌亂，說話也沒有了前後邏輯，“我的核心已經差不多要形成了，惡魔的核心……如果它是人形的，就會在心臟位置，這只惡魔的核心不知道會藏在哪裏，最有可能是藏在某個你最不會殺的人身上，你要出去，你是最後一個真正的魔法少女了……”她忽然向後一仰，痛苦地靠在椅背上深呼吸了幾下，再傾身過來說：“一定要出去啊……”

我真的慌了，只能不住地點頭答應，她又叮囑說：“千萬別心軟，別怕殺人……這裏的一切都是惡魔領域裏的假象，這些人都是假的，千萬不要心軟……”

“……好的，你放心，好的……等等，假的？”我忽然反應過來，“什麽是假的？”

“一切。”她顫顫地打了個手勢示意全部，“你甚至可以認為我和雲舒也是假的，只有你和惡魔核心才是真的。”

我回過頭，宋道溪一臉懵逼，還因為剛剛阮玨的舉動而有些失措，看起來並不清楚我們在講什麽，或者說由於阮玨的聲音太低，他聽不清楚。阮玨說話的時候一直盯著我，他大約是理解成他沒有了解這些事情的權限了吧，禮貌地沒有刻意聽清。他見我回頭，便向我投來一個關心詢問的眼神。

與此同時，阮玨說：“是的……他也是假的。”

我不由得脫口喊道：“怎麽可能！”

宋道溪沒有開口插嘴，只是輕輕摩挲了一下我的手背，表示“別激動”的意思，他手上的體溫和我的相互傳導，如此真實，無可反駁。

阮玨咬著牙，苦笑了一聲：“你出去……就知道了……”

話音剛落，阮玨身上爆發出一片強光，和我初次變身一樣，但我知道她是轉化成惡魔了。在黑夜裏，光線如此強烈，一下子把我亮瞎了，我趕緊捂著眼睛向後遠離，還好捂得早，沒有瞎太久。

宋道溪站了起來，我聽見他的聲音：“阮玨？！阮玨怎麽了？”後一句是在問我，我睜開眼，她已經滾倒在地上，蜷成一團，顏色和形狀也在變化，口中發出了一種奇怪的尖嘯聲。我連忙松開宋道溪的手，讓他離遠一點，然後召喚出長矛上前，一矛戳下。阮玨還沒有意識，不過出於本能，她向一旁滾開，避過了矛尖。

她的尖嘯聲停住了，沒有喘氣，更聽不見心跳聲，那一剎那她看上去像是一個無助的普通女孩，只不過身遭還留有漸漸變黑的某種煙霧。

她說過的，叫我千萬別心軟。

我咬牙把她一腳踩住，矛尖瞄準心臟的方位刺了下去。

刺穿皮肉的手感十分可怕，我顫抖得差點沒能把矛拔回來。她的身形還在變大，身上衣服撐破，一雙雙櫻桃般的紅眼睛睜開，我知道是沒有刺中核心，但她已經不成人形，我找不到心臟的位置了，只好拼著全身的力氣刺了好幾矛，終於感覺刺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手下用力，破碎的聲音傳來。

她，不對，是“它”，慢慢地癟了下去，黑水流了一地，在淡淡的月光下蒸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煙消雲散。撤到了涼亭外的宋道溪回來扶住我，地上只剩下幾片衣服碎片。

連衣服碎片都在漸漸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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