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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眾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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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蒙蒙亮眾人開拔趕路,一路不做停息,只在午飯時休息小半個時辰。虧得秦明幾人連日騎馬練出來,不怕磨破大腿皮,不若三個少年郎經此急行軍非得累爬下不可。

近黃昏時,老遠瞧見候著一撥人,為首一人迎上前做揖:“知府大人特命小人在此接應貴客。”

知言輕掀簾,眼睛掃視到兩百餘號兵丁全副鎧甲待命,疑雲頓起。秦明三人也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秦林拱手稱謝:“有勞,煩請大人前面帶路。”

眾人在兵丁的簇擁下進到城中,到處彌漫著米粥的香氣,並伴有柴煙味,隱隱似有一股腐臭氣味沖鼻。知言用手帕捂住口鼻,坐在馬車中凝神聆聽動靜,沒有小販的叫賣聲,更無市井熱鬧氣象,詭異萬分。

秦明三人騎在馬上眼觀城中之象,心潮洶湧,處處饑民流連,拖兒帶女,衣衫褸襤,面帶饑色。瞧見秦府眾人進城,饑民眼睛裏冒出餓狼一般神色,直勾勾般滲人。秦明等不禁握緊韁繩,心生警戒。

待到知縣衙門,知縣親自迎接,面帶歉意對著秦林:“陋舍寒居,還請子望兄莫怪。”

秦林下馬笑回:“倒是我等有擾大人公務。”一番客套寒暄過後,秦府諸人在縣衙宿下,一應起居素簡。觀秦林神色如往常,知言和幾個少年按捺住疑問用過飯早早歇息。

第二日城門一開仍由原班兵丁護衛開路,城外湧著烏壓壓的災民都想擠進城,人群推搡,兵丁互挽形成人墻很是吃力抵擋。待他們一行人出城,城門立緊閉,昨晚見過的知縣站在城樓上喊話:“朝廷拔了糧,近午就能散粥。”城下一片歡呼。

再行數裏,擡眼望去,遍野枯草,河床幹枯。官道兩旁流民或站或坐更有人躺著,有人挖著草根,扒樹皮,滿樹光禿禿露出白色樹幹。

一個農婦瞧見身衫華貴的眾人,拖著兒女撲向前,跪地磕頭:“官老爺,發發善心,把我這對兒女帶走,管口飯就成。”磕得滿臉是血,混合著泥土,兩人幼童目光呆滯,茫然被母親拉著機械般地磕頭。

秦明兄弟三人心生不忍,正欲上前,秦林輕揮馬鞭阻止。遠處有更多的人瞧見這邊情形,陸續蜂湧而來,猶如搬家的螞蟻,黑點越聚越多,越來越近。

那位兵頭面露焦急,出言催促:“煩請快行,被纏住可是輕易脫不了身。”

秦林示意眾人加馬快鞭,三個少年萬般不情願跟隨其後。

如此情形幾日過後,秦明三人鎮日沈默不語,像霜打的茄子一般蔫蔫地提不起精神,靠在樹下吃著幹糧,揪起地上的青草搓弄,直如敗兵之將。

秦林喚過他三人,指著遠處的饑民,問他們該如何辦。

三人回答:當是救人要緊。

秦林再問:何以救人。

三人答:開倉舍粥,上報朝廷。

秦林斜眼看著幾個侄兒,冷笑道:“太子大婚,天降祥瑞,四海升平,九州清晏,盛世無饑荒。”

秦明苦求五叔:散去秦府收來的私財,施舍災民。

秦林拿馬鞭狠抽侄兒幾下,壓低聲音:“你們祖父已位極人臣,再幹出這等收賣人心之舉,莫不是想招惹禍端。”

秦昭、秦旭望著叔父露出凝重神色,不再言語。

秦林看秦明不服,喚過幾個長隨收集眾人幹糧,縱馬奔向饑民扔下,眾人蜂湧撲搶爭奪,場面混亂,無人顧及老幼婦孺,再無秩序人倫可言。有人搶到幹糧一把吞進口中,被旁人壓住勒脖子硬奪,無力抵抗氣息奄奄。搶到的人盯著手中從別人口中奪來的口糧不及咽下,另有人一把搶了就跑,他抓起石塊便追,兩人扭到一處廝打,旁邊環伺之人數不清只等他兩人力竭不支……只為爭半塊沁血的口糧!

秦明扶著馬鞍幹嘔,再擡起頭面如死灰,眼睛中光芒不現一片黯然。秦旭、秦昭兩人別過頭,只見喉節滾動,拳頭緊握手骨節發白。

秦林靜靜看著侄兒們不為所動,父親的一片苦心但願他們能領會。

知言坐在車內捂嘴緊貼車壁,只覺胃中食物翻滾。強抑嘔吐之意,放下簾子縮在一角,此景太過震憾人心,她閉著眼慢慢躺下假寐以平息心潮。

同車的聶媽媽和丫環們也都被嚇呆,一時忘記安慰知言,她們中有人從小被賣身為奴,幼時受過苦痛早已淡忘,多年在秦府小姐身邊當差,做著副小姐。莫說是知言,她們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素日湯水菜品送來尚挑挑揀揀,今日所見駭人,個個面色蒼白,不作一聲。

待行到洛陽城外,王知府親迎。知言輕掀簾角覷得此人五十歲左右,身形中等,精瘦幹練,出語便開門見山:“你再遲到幾日,我當你等被饑民抓去煮著吃了。”

秦林不以為意,笑道:“那能,世叔所托,小侄不敢有誤。”說著從袖中拿出幾份單子遞到王知府手中:“此乃晉冀官員富戶一片善心托小侄代為轉達,自打到世叔所轄境內侄兒依您吩咐給沿途幾個州縣酌情留下幾許,上頭都打過勾。還望世叔年底上折時也能稍帶上一二人,不令善舉之人心寒。”

王知府接過掃視一眼,擡頭冷哼:“此處,可沒那等神仙窩讓你逍遙。”

秦林誕著臉皮:“我也是身不由己,再說在您這兒,侄兒可是不敢。”又喚過秦明三人拜見王知府。

王知府仔細打量後,出聲笑道:“倒都生得好皮相,內裏如何一時看不出來。”另他擡眼看到有馬車跟隨,知是女眷,皺眉道:“你倒是會享受。”

秦林急釋清:“小侄女,意欲送她到我三哥處盡孝。”

王知府這才擺手,讓手下帶眾人到驛館休息。

到了驛館,眾人先洗熱水澡,自打進到黃泛區,去年大旱又逢著今年蝗災,流民失所,大家情緒低落,再逢著條件簡陋,尚無機會沐浴。一番洗漱後知言覺得渾身暢快,長舒一口氣。仆從來送飯,奶娘接過端進屋,知言沒甚胃口,草草動幾口,吩咐撤下。出聲詢問幾個哥哥在何處,聶媽媽答在五老爺屋裏。

知言戴上帷帽出門尋到秦林房中,秦林正與幾個侄兒剖析講解,掃見知言進屋並不停頓,只聽他壓低聲音:“黃泛區歷來都是四災一平一豐,張馳有度才好接濟,若是年年饑荒莫說是聖上,禦史們都會吵翻天。河南府連著兩年黃河決堤、大旱,今春又鬧蝗災,王大人拼著不要烏紗帽大肆張揚,只會在這個節骨眼惹聖上不痛快。更有一等別有用心之人借此生事,挑起風波。”

秦旭接話:“借富戶捐贈,以州府名義接下並出面施舍才為妥當。”

秦林補上一句:“有這批錢糧,萬萬災民能保命數月。過幾天下兩場雨,地裏種兩樣能現收的作物充饑。今秋,聖上自會免賦平倉。”

秦明瞪大眼睛定定看著秦林,有一絲明了又有幾分不解。這一個月經歷太多,少年們一時不能消化接受在情理之中,秦林並不急,先把種子種在心裏,有合適的土壤雨露再發芽不遲。

秦昭疑惑許久脫口而出:“此地詳情大明宮可是知曉。”

秦林眼睛湮黑無底,註視秦昭良久微點頭。

三個少年訝然互相對視,秦旭緩緩開口詢問:“可是顧及國本?”

秦林語調平常:“國本為重,不宜節外生枝。”

秦明更加疑惑,轉身看向兩個弟弟。

秦旭閉眼面現痛色。

秦昭靜坐沈思,睫毛輕扇,神色不明,手底輕輕摩挲著衣飾織花。

留下幾十輛車駕輜重,秦府眾人輕裝上路,一路加快行程。出得黃泛區,秦林帶著幾個侄兒策馬立在滔滔黃河岸邊,這處乃急灣險灘,河水翻滾,黃濤急湍,水聲響天,扔進一塊巨石轉瞬不見蹤影。樹枝飄浮在河面,有的枝條不慎卷進漩渦不及掙紮便吞沒,有的枝條被水流沖到岸邊,更有順流而下轉眼消失在視線內。

秦林指著湍急的黃河問三個侄兒:“你等書讀得比叔父多,出門所見所聞都做何想。父親臨行前囑咐我行到此處問你們一句話:是要做隨波逐流之輩,或是駕舟擺渡之人,亦或是中流砥柱支起橋梁,你們心中要有數。”

他看向幾個侄兒,神色莊重:“不急於答覆,另有一句話他讓我代傳: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眼前的幾個少年比起一個月前在燕京,眼裏多了許多東西,靜靜立在奔流不息的河邊,長時間思索。

秦林交待完畢靠在樹下小憩,護院家丁都找陰涼處休息。

知言領著丫頭穿棱在野裏采花撲蝶,摘下一大捧蒲公英張口用力一吹,蒲公英種子帶著小傘飛向天際,跟隨風的腳步尋落腳安身之處。

她轉身迎著夕陽看向河邊幾個少年,身形包裹在光芒裏,影子拉得老長不時來回晃動。老狐貍這劑藥下得太猛,少年們一個多月前在燕京過著鮮衣怒馬、錦衣玉食的生活,剛出來應對酒色歡場、世俗諂媚,再其後眼觀得草根賤民匍匐乞生,歷經人間萬象,體驗天堂、人間、地獄三重天。

為什麽讀聖賢書?

讀過之後怎麽用?

出於何目地?

立身何在?

他們還須自己參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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