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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關中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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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萬裏無雲,天際湛藍,烈日暴曬熱浪席卷,官道上不時漫起黃土。時至申正,車廂內悶熱難耐,知言甩帕子輕撅著嘴,想起靜園中的荷花池、竹林裏的溪水、屋中的冰。真是腦抽了才想著出來,現在後悔能不能馬上打包回去?

馬車內兩個大丫頭互相戳點,指著知言偷笑。因是天熱,知言打發聶媽媽和奶娘都到後面車上休息,留立冬和冬至陪著她。打葉子牌,不想玩;翻花繩,沒有新花樣。我想光著膀子,不行!

一陣馬蹄聲從遠到近,慢慢跟在車廂外,知言翻起身掀起簾子,五老爺秦林跟在車駕旁。一身銀白騎裝,網巾兜住烏發,皮膚曬成古銅色,氣質深沈內斂散發出成熟男人的魅力。他微偏頭瞅見知言戲謔道:“知言,可是嫌悶,後悔跑出來了吧?”

知言苦著臉:“車裏太熱,我想起靜園的涼快來。”

秦林開懷大笑一番後說:“戴上帷帽,五叔帶你騎馬,跑起來有風能涼快點。莫怕,此地風俗不比燕京那等嚴謹。”

知言開心穿上繡鞋,戴上帷帽,打開車廂門,秦林單手攬她過去,摟在身前揮鞭催馬快行。烈日驕陽炙烤,因馬行得快,帶起陣陣風,是比車中涼快得多。傾刻他兩人超過秦明等,秦明笑指著揮鞭追上,秦旭和秦昭也都縱馬飛奔。五人四騎你追我趕,瞬時把整個車隊遠遠拋後,近黃昏時奔抵西京城外,遙望古都長安的城墻垛口,秦林勒馬慢行,秦明三人陸續趕來。知言拿出手帕抹臉上的黃土,嘴裏也全是,秦林遞過水袋,她漱了漱口。

秦明沈悶苦惱數天後,終於撥雲見日,重現以往開朗,輕揮馬鞭指著知言:“九妹,今天心願得償可是高興。”

知言輕掀帷簾故做生氣:“求了大哥好幾天,你都不答應。虧我找路家姐姐私下裏替你傳話。”

秦明曬得黝黑的面龐看不出顏色,扭捏著解釋道:“是四弟不許。”

秦昭吃吃笑著:“我可沒有托九妹給佳人傳話。”

秦旭接話:“佳人現如今恐也在返程的路上。四弟,稱佳人不妥,要叫大嫂。”

秦明急了眼,秦旭、秦昭兩人哈哈大笑。

秦林聽著幾個侄兒開玩笑,翻身下馬抱著知言放在地上,邊整理馬鞍道:“等咱們的人都跟上來再進城,在西京城中逗留兩日一鼓作氣再往西行。”他轉身看向秦昭:“你父親他們恐走在咱們前頭,不過他們那行人沒這麽利索,說不定我們不等他們到秦州城便能追上。”

秦昭點頭。

秦旭牽馬過來問秦林:“五叔,我們可是要拜訪固遠侯。”

秦林口氣輕松不以為意:“走個過場,領你們見識見識這位昔日八大侯府的龍頭老大。”笑容詭異。

知言瞅見他這副表情跟進黃泛區前一天的笑容一模一樣,不是吧!五叔,固遠侯可是五嬸的親大伯,有那麽不堪麽,當然根據過往所知,這位侯爺也沒好到那兒去。

已經故去的固遠侯太夫人是寧遠侯府的老姑奶奶,現任寧遠侯的姑母。這位老人只生兩子都不甚成器,長子襲爵,幼子成二老爺在長盛二年邊亂時也提槍上陣,他好貪杯中之物,一夜醉得不醒人事同幾百士兵被異族連夜當成西瓜砍掉腦袋,成家二太太聞訊懸梁自盡,兩人留下孤女系成氏。

成氏自小養在祖母身邊,長到十二三歲,固遠侯夫婦打起她的主意,圖謀她母親留下的那份嫁妝。今天逛個花園碰見這家表哥,明天上學堂那家表弟登門入室,喬太君動怒,表哥表弟們消失不見,有人上門來求親。喬太君不傻觀來人油浮不堪,打發心腹偷偷探聽,原是鹽商貪侯府名頭花萬兩銀子買媳婦來了。喬太君孤掌難鳴,借娘家侄孫娶續弦帶成氏千裏投親到燕京,寧遠侯夫人聽其意舉薦秦家庶子秦林。喬太君先觀秦櫻行事大方妥貼,一般人家的嫡女多不及,再聞方太君賢名已有五分中意,又見過秦林一表人材絕非紈絝。雙方一來二去拍板定下,她怕生出變故只身回關中,留成氏托付於寧遠侯府。

固遠侯得知後大喜過望,一個無父無母的侄女能攀上閣老,真是意外。成氏出嫁時他派人送了厚厚的嫁妝。不過要問成氏怎麽看她這位伯父,看秦林的態度就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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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眾人打扮一番,動身向固遠侯府行去。遠遠望去,一座極大的宅院座落在城北,斑駁外墻,墻頭青瓦時有掉落,門前兩座石獅子也有些年頭歷經風雨洗打現出疲態。大門洞開,風輕吹起簾角,覷得外院正堂尚新,遠處幾處屋頂長出蒿草,滿院奴仆聚在暗處指指點點。進垂花門換車,知言輕輕用帕子捂鼻,車內條陳團墊皆是半舊且有股子味。

至固遠侯內院正堂,知言扶著聶媽媽手下車,跟上五叔和哥哥們進屋,倒是家門興旺,觀人丁不少於秦家。

下人擺過蒲墊,知言磕過頭,這才擡眼看上首坐著的固遠侯夫婦,都年過半百,身形臃腫,笑意浮淺。固遠侯夫人臉上塗著厚厚一層粉,描眉畫唇,拉著知言的手露骨地上下打量,讓人拿出一塊玉佩做見面禮。知言道謝借機抽出手,心裏膩歪歪的好不舒服。

再跟著哥哥們拜見固遠侯世子,觀他三十多歲,眼神輕浮掠過幾個少年,掃到知言時略做停頓,說話中氣不足,似酒色掏空身子。再觀其餘人等,好家夥,他家人真不少,庶子庶女,庶孫庶孫女粗粗算有三四十號。

秦明三人立在堂中皎如明月、朗闊坦然,任眾人用各種的眼神打量。男丁們面露不忿,或嫉妒或羨慕;女眷們添脂抹粉推推攘攘輕笑私語,更有甚者飛著媚眼挑逗。

知言正坐目不斜視,聽五老爺和固遠侯寒暄。固遠侯問起五太太近況,並喚出兩個妙齡少女特地上前見秦林,看衣著恐是固遠侯之庶女,艷麗妖冶,親捧了茶端給五老爺,秦林眼皮不擡漠然接過。

固遠侯面露失望,固遠侯夫人卻現出得意之色,她也喚出兩個女兒家,一樣衣著打扮卻是小家碧玉型,兩個女子羞澀上前,秦林依舊淡定。

不等他家再出什麽幺蛾子,打外頭撲進一秦林親信長隨,跑得氣喘籲籲,慌裏慌張地開口:“老爺,老大人有急件送來,請您速回驛館處置。”

秦林一臉不耐煩:“爺在這兒清閑半日都不行,不去!”

那人急了抱著秦林的腿哭:“可是頭等漆封,老爺不能延誤。讓老大人知曉,小的會沒命。”

秦林發火:“在燕京就管得著實緊,如今出來了也這般看著。”踹了長隨一腳:“跑雜腿的活爺倒是不想幹了。”

長隨撲過來磕頭,再想起什麽沖著固遠侯磕頭。固遠侯不忍,出言勸阻:“賢婿,還是先回去看看首輔大人有何吩咐,待晚間再過來相聚也不遲。”

秦林極不情願起身拱手致歉告退,臨出門又踹了長隨一腳“掃興”。那長隨踉蹌著跟上,一路瘸著走出來,馬都上不去,被人扶著勉強爬上馬背齜牙面露痛楚。

知言待車駕行出侯府大門才笑出來,哈哈哈,你倆演過好多次對吧,太逼真了有麽有。她笑得不行,讓聶媽媽幫自己揉揉肚子,聶媽媽微微笑著說:“這外頭場面有時拉不來臉,就得這麽幹。”

剛進驛館大門,一個幕僚帶著長隨快步往外急行並交待著什麽,擡頭瞧見秦林回轉,忙迎上來,拿出手中紅漆封信件遞上,並說道:“正想著使人通告五老爺,不想你等倒是來的迅速”。

秦林掃一眼信件上的標記,邊撕信往裏走,急行了幾步停下轉過頭正色道:“英國公府徐太君她老人家仙逝,你們的十四弟也沒了。”

秦明三人都一楞:“十四弟?”

秦林點頭道:“六弟的長子早產,生下來只活了一天。”

知言出聲詢問:“六嬸嬸如何,老祖宗可好?”

秦林再細看一遍:“六弟妹恐要將養些時日,老太太無妨。明早我們繼續趕路,你們幾個先回屋去。”說完他帶著幕僚隨從回屋密談。

秦明三人和知言腳步略沈重回房聚在一起,知言雙手支著下巴出神,秦昭過來安慰她:“不用擔心老祖宗,她老人家什麽事沒經過。”

知言點頭,秦昭問她:“後悔了?”

知言再點頭,秦昭調笑:“悔之晚矣。”

知言站起來輕揚頭:“開弓便無回弦箭,待我回到燕京再好生孝敬老祖宗。”

秦昭笑著點點頭,轉頭與兩個哥哥談論今日之見聞。

知言回憶起關於徐太君的點點滴滴:和善、慈祥、孱弱,絲毫看不出她年輕上陣殺敵時的利落狠辣,一人獨掌軍中舵首英國公府近半個世紀,歷經兩朝,猶如定海神針。徐太君逝世,一代巾幗英雄與她的時代已遠去,留下許多傳奇讓後人傳誦回味。

開國八大公府只餘三公府各鎮守一方,八大侯府剩四家參差不齊,若幹伯府也只有六七家茍延殘喘。有英國公府這等用血脈性命鑄就今日榮耀顯貴;也有固遠侯府昔日赫赫揚揚,諸國公都避其鋒芒,現被蠶食幹凈只餘軀殼;另有長武伯府勉強保住爵位,力圖重振舊時威風。

知言看向秦明三人,秦家呢?待有朝一日老狐貍不在,他們能否撐得起秦氏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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