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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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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華醒來時,天色已晚。他換了一身衣服,才出院子,家裏的丫鬟來說母親讓他過去一趟。這種事情算是稀奇,他那沈心於牢獄審問工作的母親竟抽出空閑來見他。

他來到大廳時,母親端坐在上方。已經近四十歲的人,但眼角的細紋微不可見,看上去尤像三十不到。她梳著簡單的發髻,不施粉黛,莊重自持,不怒而威,白華看著就心中犯怵,他與母親自幼便算不上親密,問了聲好,便在最遠的位置坐下。

“不知母親叫孩兒過來所為何事?”他心知肚明,但仍客套地問了一句。

“聽說你近日派媒婆去向寒大當家的女兒提親?”林秀也不拐彎抹角,開門見山,“為何要做這種事?”

“不是母親讓兒子快點成親?”白華懶洋洋地給自己斟了一杯差,他早已習慣對方那種審犯人的態度。

“讓你快點成親並非隨意找個女子娶了。”林秀的臉上有幾分怒容,“平日不管你如何胡鬧我也能隨你,但成親這種大事,由不得你胡來。”

白華樂意看她生氣的樣子,慢條斯理地放下杯子,緩緩說道:“兒子怎麽是胡來?我可是真心愛慕寒家小姐,難道母親不願意我娶一個自己喜歡的人嗎?”

“看來是我太放縱你了。”林秀皺起眉頭,“竟讓你產生如此可笑的念頭,你應該娶何人,難道你心中不清楚?”

“那些無趣的大小姐?”白華笑了起來,“還不如自己一個人過得痛快。”

“為母這般無趣,真是對不起你了。”說起來,林秀的母家一直都是北周高官,其祖父曾為工部尚書,被封興全公,父親為常州長史,算得上是名門之家。與世代為名捕之家的白家門當戶對,白華這話大有含沙射影之意。

當然,他不會承認。

“母親這般賢良淑德,與父親夫唱婦和,怎麽能說無趣?”

白華的誇獎一點也不走心,林秀當然聽得出是為了敷衍自己,而且“父親”兩個字,一直都是他們之間的禁忌。

“你到底想要如何?”她輕拍桌子,桌上的茶杯卻被震得一響,“不管你在外面如何胡鬧,我也不曾管你,以為你分得清輕重,知道哪些只是玩玩,哪些才是你該做的。現在看來,我不能這般任由你胡來。”

“母親要如何做?”白華嘴角的笑容有幾分嘲諷的意味,“是先打我四十大鞭,還是先將我關上幾日再說?還是最近又有新花樣來對付兒子?”

“犯了錯便要受罰,”林秀沈著臉站起來,“總該讓你知道對錯。”

白華站起身,將外衫脫下,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是啊,畢竟兒子是個罪人。”

與往常一樣,結結實實的四十大鞭,與衙門裏的那種不痛不癢的鞭打不一樣。林秀有著幾十年拷問犯人的經驗,知道如何下手最疼。而白華與那些不經打的弱雞也而不一樣,他有著十幾年被打的經驗,就算對方下手再狠,他也能忍著不叫出聲。

不過,他知道,這次可真把母親氣慘了,竟一連打壞了四根鞭子。

在唐約給他上藥時,他都不禁笑出了聲。

“被打傻了嗎?”唐約心驚膽戰地瞧著躺在床上的人,身後已是鮮血淋漓慘不忍睹,居然還能笑得出聲。

“你瞧見我母親最後的臉色了嗎?”白華還未笑出來,倒吸了一口冷氣,“你是在用我的背認穴嗎?”

唐約停下手,“你去讓丫鬟伺候好了。”

“若是嚇到她們便不好了。”白華嘆了口氣,很勉強的語氣,“還是讓你來。”

唐約:……

他下手的力度更重了一些。

“你就不能好好與姨母說話嗎?每次非得弄得劍拔弩張,腥風血雨的。”唐約見他不再吱聲,開始嘮叨,“哪裏有母子像你們這樣的?”

白華也想知道,為什麽會有他們這樣的母子。每次見面連問候關心的話都沒有,只有在他犯錯的時候,才會提著鞭子來教訓他,像對待犯人一樣。

“我們只是犯人與獄卒的關系。”他笑道。

“難道你就不能先服個軟嗎?”唐約覺得這句話都快說得嘴裏起泡了,白華每頓挨打之後,他便會這樣勸慰,但對方也懶得花心思想理由,每次的回答都只有一個——

“這點血性都沒有,哪裏算得上白家的兒子?”

唐約對他這個姑父一點印象都沒有。

只聽人們說他是白家難得一見的天才,當年不僅成為文科殿試第一名,還奪得了武狀元的名號,成為北周唯一一位文武狀元。取狀元後入仕,主動要求進入刑部。他所在的那幾年,不僅制定了新的刑法規定,還清理了眾多累積多年的冤案。只是,後來卻在前往寒江的途中不幸墜落懸崖去世。自此之後,當時他那還懷有身孕的妻子生下了白華,並在請奏皇上接替了他的職位。

林秀的幾個舅舅都是武將出身,林秀從小深受影響,後嫁給丈夫之後,也一直跟隨在其左右協助辦案。再加上自陳太後輔政之後,北周也有女子入朝為官的先例,故先帝看在林秀能力不輸男子的情況下,準了她的要求。

“而且……我們終究是要相互折磨的。”白華幽幽地說了一句,如果不是這樣,他母親便不知道如何面對這個害了自己丈夫落入懸崖的兇手。

唐約鮮少見他露出如此悲傷的神情,知他心裏也不好過,安慰道:“其實姨母也是心疼你,所以才會讓人送來這膏藥的,她還特意讓人說,你今日可不能喝酒。”

“嗯……”白華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似乎沒有多大精神。

“她也是為了你好,若是與那寒家的小姐成親,你會被人取笑,對你以後在官場上的發展也會有影響的。”

“嗯……”白華仍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不是我說,你之前的行為也確實荒唐,我前些天還聽人議論你的事,姨母肯定氣不過——”唐約的話還未說完,白華卻從床上坐了起來,他以為自己的勸說起了作用,“現在你去給姨母道個歉——”

“難得的休假,怎可如此度過。”白華一手搭在他肩上,“就算現在喝不了酒,我們還可去紅杏香中看美人。”

唐約啞然無語,他的算是白擔心了,對這種終日尋樂的人來說,不能喝酒比被母親揍上一頓要重要多了。

“我不去。”他可是知道這裏出事後,換了班過來的,想來這次換班可真虧,又被陸離敲詐了一百兩銀子,“我晚上還得值夜。”

“值個班也值得你炫耀?”白華嗤之以鼻,雖然臉色慘白,但已經從床上下來,也換了衣服。

“還我一百兩銀子。”唐約沒辦法忍他了。

一百兩銀子是不可能還的,畢竟還有人更需要。

那在琴聲中翩然起舞的女子就非常需要。

白華一邊品著茶,一邊看著面前的女子旋轉跳躍,她的舞姿似流風似飛雪,曼妙無比誘人心魄,看得人不禁癡迷。

一曲終了,碧梧停下旋轉,光著腳走到白華身邊,巧笑倩兮,“正好今日收到一些好茶,你覺得如何?”

“倒是香醇,還不錯。”白華仔細聞了聞,突然想到某個人是最愛品茶的。

“沒想到白捕頭你的茶泡得這麽好。”他還記得當日她喝著自己泡的茶,兩眼放光的樣子,像只見到小魚幹的小貓咪一般可愛。

“可惜你泡的火候還差了一些。”白華將茶杯放在桌上。

他平生有兩大擅長之事,一對審訊殺人之事頗為熟悉,二便是對泡茶之術頗有心得。每在殺人或是折磨完人之後,他都喜歡洗凈手,為自己泡上一杯茶。

他自認為不是個喪心病狂的人,面對那種血腥的場面,得用其他東西緩和一下才可。茶便是最好的選擇,能讓他沈下心忘掉一切,又能讓他身心放松。

“那不如你還與我泡上一杯如何?”碧梧身子一轉,坐入白華懷中,在他耳邊呢喃,“我這裏還有一些。”

白華身後傷口被牽動,出了一身冷汗。

“怎麽,可有不適?”碧梧一眼看出他的反常,“難道你母親知道寒小姐的事了?”

這就是白華喜歡她的原因之一,很聰明,從來不需要多解釋就能猜到一切。

“活該。”碧梧從他身上起來,往旁邊的側椅上隨意一躺,也是風情萬種,“不過,也許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應該說,恭喜你了。”

“不如將那茶葉送給我作為賀禮如何?”白華微微笑著,“寶兒應該會喜歡。”

“從青樓女子這裏要東西去討好別的女人?”碧梧嗤笑一聲,“我還從未見過你這般不要臉的人。”

“臉皮薄了還怎能見到你。”白華走過去,輕輕將她的下把擡起,微瞇著的眼中閃著風流薄情,“怎麽樣,幫幫我?”

“當然要幫你。”碧梧臉上浮現難以捉摸的笑容,“白大捕頭難得的要求,我怎麽忍心拒絕?在前面左邊的第二個櫃子,你想要多少拿去便好。”

“這是今晚的補償。”白華往她手中塞入一包銀子,“我先走了,你隨意。”

有生以來第一次,他如此迫切地想要見到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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