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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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河自西京洛口處分水入京城,東去至泗州,入淮,東南之糧皆從此過。凡東南之物,亦皆從此過,公私仰給。貫穿京東,自東水門外七裏至西水門外,乃京中最繁華的河道之一。天色剛亮,這條河道就熱鬧起來,來來往往的大小船絡繹不絕,隔得老遠就能聽到船夫的叫喊聲,中氣十足。

人逢喜事精神爽。

鹿然今兒起得格外早,興致也格外好。因為阿生昨日說了,今日會給她帶糕點的。她對林母所做的金花餅、粉糍等糕點念念不忘,第一次吃到的時候感動得都快哭出來了,當場就朝著林母叫“娘”。林母見她可愛,心中喜歡,也常讓阿生給她帶些糕點。

鹿然見到阿生的時候,他正在清理船只。雖然坐船的人不多,但阿生卻是一個講究的人。每日都會花上一點時間來將船艙打掃幹凈,與他那粗狂的外表完全不符。

“阿生。”鹿然脆生生地叫了一句,便跳上船,糕點盒子在床艙內,她一進去便見到了。也不要人招呼,她便一點都不客套地將盒子打開,裏面擺放得整整齊齊的是各式糕點。

“阿娘說你喜歡吃,今日讓我多帶了一些。”阿生將頭探進船艙,見鹿然笑得燦爛,也不禁笑了起來,“可記得慢些吃。”

鹿然第一次吃這些糕點時的醜事並不止感動得叫“娘”一件,還有吃得太快被噎住,當場翻起白眼,離去世就差那麽一點。還好阿生反應快,大力出奇跡,這才將她搶救過來。算得上是她的救命恩人。

“知道啦。”鹿然回話的時候,嘴裏已經塞滿了金花餅,甜膩的感覺入口即化,幸福得她有一種飄飄然,覺得自己要飛起的錯覺。

等等,不是錯覺。

鹿然吞下糕點,發現船只似乎被什麽撞動,竟騰空起來,然後她就聽到熟悉的且有些欠揍的聲音——

“船上的人聽著,你已經被包圍了,現在乖乖下船,否則本捕頭就要對這艘船采取暴力行為。”

“你已經采取了好嗎?”鹿然怒吼著沖出了船艙,果真見到那個陰魂不散的少年,他手中那著不知從哪裏找來的長棍,正戲弄般地戳著船舷。

不太風雅的動作,在他做來,卻自有一種瀟灑風流。

“船上的閑人請讓一讓好嗎,本捕頭正在抓捕嫌疑犯,以免誤傷了。”

他嘴上這樣說著,手中的動作卻更大,若不是鹿然反應迅速地抓住船舷,說不定就落入河中。

“你這是存心要害死我!”鹿然抱著船舷,只覺得有些眩暈,也不敢脫手,唯有在氣勢上壓倒對方。

“既然姑娘不聽勸阻,那就休怪本捕頭不客氣了。”

輕描淡寫的語氣,手中的動作卻更加惡劣,像是挑釁一樣,那船差點就被掀了個底朝天。

“阿綏,”跟在顏綏身後的少年小聲提醒道,“現在是不是應該先抓人再說……”

“想抓住這丫頭可不是簡單的事。”顏綏一臉計劃通的表情,“所以先將她弄下水再說。”

“不是……”聞新雨覺得顏綏每次遇到燕歸樓的小姑娘之後,就不太正常,“我們現在不是來抓林生的嗎?”

“這個並不重要了。”顏綏嘴角一揚,有什麽事能比捉弄鹿然還要有趣?

他猛然將長棍高高舉起,像投擲一般用力朝小船戳去,“落水吧!”

沒想到船只突然轉頭,與那長棍失之交臂,船是沒有被掀翻,姑娘也沒有落到水中。用力過猛的少年卻一個趔趄,撐著長棍跳到水面。許是平衡感還不錯,竟能夠扒著一根竹竿顫顫巍巍地立於水上。

“阿生,幹得好!”明麗的少女笑得張揚,待到船平穩下來,像是小人得志一般地站起來,微擡著眼角瞧著還在小心維持平衡地少年,“現在倒看看是誰要落入水中。”

她那如玉蔥般的纖細手指如惡魔般地朝著竹竿靠近。

“小然,不可。”

船頭穩穩地朝右邊偏去,鹿然的手落空了。

“捕頭大人道船上有嫌疑犯,但此船除了小人和這位姑娘之外,並無他人。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相比於鹿然的孩子心性,林生是冷靜一些的,他知道這些人不能惹,他也不願去招惹他們。

“林生,有人說你殺害韓家小姐,我們要將你帶回去審問。”聞新雨總算有機會說出此次前來的原因,原本只是想快速來將人帶走,沒想經此一鬧,四周聚集的人卻越來越多了。

“你就乖乖上岸,隨我們去一趟衙門。”

“誰要跟你們回去?”鹿然沖岸上的人做了一個鬼臉,毫不留情地一腳踹向旁邊的桿子,行雲流水般搶走林生手中的劃槳,以肉眼幾乎看不清的手速迅速劃動起船槳。

岸上的眾人只見那小船像打了雞血一般,猛地朝河心沖去。

好快!

聞新雨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一只小船揚長而去,不知為何腦袋中莫名想起那個未曾蒙面的花魁。

現在的小姑娘,真是可怕啊。

不過,更可怕的還是他那缺心眼的上司。一個率領幾百人的禦林隊長,一個縱橫江湖讓人聞風喪膽的天才捕快,現在,卻一腳踩在旁邊的船頂上,並身形如燕地騰空而起,追隨著那疾馳的小船,笑得像個失了智的孩子。

“阿綏,等等我。”雖知這句話並無太大作用,聞新雨還是象征性地喊了一聲,然後捂著臉隨著那一船一人追去。

顏綏此時確實沒有心思理會後面雜魚的叫喊,他眼中只有那持著雙槳快速劃動的紅衣少女。初升的金色光芒灑在靜謐的河道上,灑在少女褐色的頭發上,灑在她藍色的雙眸中,她像是一道耀眼的光一樣,讓他會忘掉一切,情不自禁想去追逐。

這種心情是不曾有過的。

自從被慕容流雲從戰場帶回之後,他只想著好好守在他的身邊,成為他最鋒利的劍。但現在,他卻忘了這些,仿佛看到自我。

並非沒有感情的劍。

能夠聽到胸膛處跳動的聲音,能夠感覺到身體血液澎湃的朝氣。

雖然任性,但是卻真實而鮮活地感覺到,自己仍然活著。

“小然,還是別逃了,那可是衙門裏的人,還是不要和他們作對……”阿生看著身後緊追不舍的少年,想到關於他的傳說,有些害怕,“我跟他們回去就是了。”

“你放心,”鹿然殺伐決斷道,“這小子是我的手下敗將,有我護你,他必定不能拿你怎樣。”

大有一股王者風範。

當然,這句話在她甜潤的聲音說來,可信度大大降低。

而且身後那少年,正以可怕的速度如藏羚羊一般迅速跳躍於來往的船只上,眼看著就要追上他們。

根本放心不了。

汴河寬七八尺,三四艘大船並排前行稍有空隙。現今河面往來的都是一些載人的小客船,疏疏散散地緩慢在河中前行。鹿然所劃的這艘船就像個異端一般,張揚跋扈地橫沖直撞,並不斷超船,在這寧靜的水道上掀起腥風血雨。

阿生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小然,你這樣劃船是不對的。”每條河道有河道的規矩,她這般不守規矩,他的船要被盯上了,以後他還怎麽在這河道上混。

“啊?”少女明媚一笑,“撞船還要什麽規矩?”

不講理的話說得理直氣壯。

阿生正要說教,卻見頭頂一黑,一道藍色人影從眼前劃過,追在身後的少年竟然趕上他們了。

“完蛋了!”他心中一沈,但卻又松了一口氣。

這場鬧劇能盡快結束是最好的。

但怎料,那少年竟一躍而過,落在了前面的一艘船頂上。春日的晨風將他藍色的衣角吹起,周身籠罩著陽光的他生鮮明朗。

“這次你別想贏過我!”少年居高臨下地看著那驕傲的少女,嘴角噙著一絲笑容。

“哦,我可還沒用全力呢。”鹿然稍稍放慢船速,壞笑著,“敢不敢再比一次?”

“等等,現在不是應該帶我回衙門嗎?”

若在以前,阿生打死也絕對不會相信自己會主動要求進衙門這種鬼扯的事情。但是當事情真的發生時,他這良心發現的請求竟然被人忽略了。

“有何不敢?”少年勾起嘴角,“這次我讓你輸得心服口服。”

“盡會說大話的小子。”鹿然揶揄道,“我讓你一只手都能將你甩不見了,信不信。”說著她還真的放下一支劃槳。

“我倒是想見識見識你用一支漿是如何追上我的。”話音剛落,少年利落地轉身躍起。

然後落入水中。

“哈哈哈,笨蛋!”鹿然笑得全無形象。

她早就見著少年所站的船要經過前面的便橋,所以故意激少年與自己再比一場,就是想見他撞橋落水。

這樣,他想爬起來追上自己就晚了。

她可不是只有武力過人,智慧都是無人能及的。

“救命!救命!”少年在水中撲騰著大喊,“快救我上去,我不會游泳。”

“真是可惜啊……”少女的聲音輕柔而又低沈,帶著不易察覺的喜悅。空中正掠過一群飛鳥,明暗的光線在少女的臉上流動著,若是有人仔細看她的表情,就會發現臉上的笑容是完全抑制不住的,“那你就沈下去吧!”

毫不掩飾自己險惡用心的話語一出,鹿然就拿著手中單支船槳拼命劃動起來,“我會在明年的今天懷念你的!”

眼見著船瘋狂做著圓周運動的阿生在風中淩亂,早知道今天應該看了黃歷再出門的。

這都是些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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