瞥了一眼帳下那謙躬著身子的人，多摩娜的眼睛裏涼涼的。即便那人並不敢擡頭看向多摩娜，仍然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哆嗦。

多摩娜的指尖緩緩地劃過細膩的杯口。她的眼睛裏蘊含了太多的東西，令一旁的西和怎麽也看不懂。

許久之後，西和看到多摩娜微微點點頭，會意地對恭立在那裏幾乎僵硬地人道：“你這孩子甚是乖巧伶俐，既有這份心，大後自不會虧待了你。你且先回去，小心侍候著。倘若有什麽事情，須得速來稟報。”她語氣軟和，可話裏話外的意思卻是綿裏藏針，令人不由身上一冷。

只見得那人面上掩不住欣喜，趕緊行了個大禮，後退著出了帳篷。

西和瞧著氈簾輕輕放下，便將視線轉回到多摩娜。她沈靜地立著多摩娜身邊，並不去打擾她的思緒。

“西和”，不知過了多久，多摩娜才開口道，“你瞧著這情形會如何呢？”

“大後平素最英明不過了，怎麽今兒倒問起奴婢了。”西和微微笑答，“奴婢可是愚笨得很。”她看了看多摩娜的臉色，接著又道，“那孩子平素並不得閼氏的親近，是個眼高志短的。她有那樣的請求，倒也情有可原，想必也不敢胡說八道。”

多摩娜突然將原本在掌中輕摩細捏的杯子重重地砸在地上，頓時在華貴的地毯上濺出一大片汙漬。“枉我對她主動示好，她竟不識擡舉！”她面色陰沈，眼中一片狠絕之意。“她真當自己有恃無恐麽？哼哼！”

“大後消消氣，且莫傷了自己。”西和見慣了多摩娜的喜怒突變，倒也沒有慌張，“其實她原本是不足為慮的。只是王寵護著她，自己又格外小心謹慎，所以也不易捏著她的錯。”

“是嗎？哼！山鷹都有打盹兒的時候，我就不信她沒有出錯的時候。”多摩娜掃了一眼西和，“只是瞧這樣子，不能耽擱久了。我只恐夜長夢多，橫生枝節。”

西和領會地點點頭，“大後放心，我會安排命人特別留意的。不過——不過貼身服侍閼氏的侍從不多，恐怕我們還得在那孩子處下些功夫。”

聽著西和的輕聲細語，多摩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些天，莫音總會做夢夢到母親。她夢起兒時在淒冷的偏宮裏跟啞嬤嬤學著編草環，編著編著，天突然黑了，啞嬤嬤突然不見了。她驚恐地大叫起來，而墨一般濃黑的夜卻將她的一聲聲呼喊盡數吸光，就像上好的棉花，吸得一絲不剩。她跑啊跑，漫無目的毫無方向地跑，卻怎麽也跑不出那黑。她跑不動了，軟軟地趴在地上，只能緊緊地蜷縮著，用衣襟將自己團團包裹，仿佛只有自己看不見了，才能有點安心。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那衣襟被掀開了，一團溫暖的光明撲面而來，自己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那懷抱是那般熟悉，一如每晚入睡前的溫馨清香。“娘——”自己連忙鉆進懷抱中，緊緊摟著不肯放松。之前的黑暗和驚恐似乎完全消失了，而她正在同母親玩躲貓貓的消息。她總是躲在衣服下面，總會被母親找到。在蓋在頭上的衣服被掀開的那一刻，她就舒舒服服地落在母親的懷裏，一如嬌憐的嬰兒。

然而，當她醒來時，她卻發現那雙摟著自己的手並沒有母親的細膩白皙。此刻，她恍惚間才憶起自己早已不是那個梳著小小雙髻的小丫頭了。而如今，陪伴她呵護她的，也已成為眼前這個男子。

自相認的那一刻起，她不就早已將這個男子認作相濡以沫陪伴終生的人了嗎？她不就認定他是那個會保護她照顧她陪伴她一生的人嗎？可是，為什麽，在夢醒後，她心中都會有種空蕩蕩的感覺。那種空，如無風無息的穴，沒有任何生機的氣息。她的不安，就在那空中深深隱藏，如同天性機敏的小獸，對無形的危險有種微妙的直覺。

是眼前這個男子的保護照顧還不夠嗎？或是自己的多心多疑？她知道這個男子有多愛她，恨不得將心都掏出來，可是為什麽她還是覺得不安？是她太貪心了麽？

莫音閉上眼睛，想循著殘存的氣息回到那個夢裏去，卻無法做到。在母親懷抱裏的感覺還依稀存在，肩上似乎還留著母親指尖的暖意，但是心裏——卻是一片煞涼。她只能竭力壓抑住心底那層層泛開的不安的漣漪，鴕鳥般躲避它，即便明白這毫無理由。

作者有話要說： 家母身體欠佳，近期需多加陪護，更新上會延遲，望各位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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