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喇方才進入敦煌城，便有人向舒賓稟報。舒賓並未將此放在心上。

敦煌素來為西域重鎮，是漢人和西北各族貿易往來的交匯點。盡管春冬之際偶爾會有西北部族之人前來偷襲搶掠，但大多數情況下還是相安無事的，彼此之間也總會買賣商貨。故而，哲喇之類的羌人進入敦煌城，只需有人暗中盯著，倘若無異常之相，也就不必在意。

直至聽到哲喇買了一大包各種茶葉後便離開敦煌城，舒賓倒暗自笑了：“想不到莫音小姐這麽有手段，不過短短個把月，便能迷得圖也汗王在這大冷天派人出來替她買茶葉，也是不簡單。”

他是曉得所謂的“清筠”公主便是莫音的。送清筠和親的送嫁隊伍一路西行，最後便是在敦煌城歇停了四五日。作為城主，舒賓自然要去拜謁公主。初見面時，他倒也大吃了一驚。莫音只表謝意不提其他，便也放下心來——看來這丫頭對當年發生的一切並不知曉，只是那《天存神卷》是不是遺留在她手中？

舒賓並不知道現今的圖也汗王就是當年那個養馬小子——其實，就算拓則站在他面前，他也不會認得。當年，他是高高在上的敦煌城主，怎會知道這麽個黑瘦的養馬小子？

氈房外，寒風呼嘯，吹得房頂的簾劈裏啪啦作響。

拓則擡擡手臂，微微伸展了幾下，待麻意漸漸消失後，再次摟緊了懷中的莫音。莫音睡得很踏實，只是眉尖微蹙，惹得拓則忍不住探指撫平。或許這輕微的動作驚擾了莫音，她嘟起雙唇含混地咕嚕了一句，縮縮肩膀，向拓則懷裏又擠了一擠。拓則那有些粗糙的手掌停留在莫音的肩上——那麽單薄。唉！

他仔細打量著懷裏的人兒，從鬢間到唇邊，一點一點，絲毫也不肯放過。此刻，他心頭浮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夢幻般地，並不真實。在懷念莫音的日子裏，他不是沒想象過“如果我和阿音。。。”，但是，那時的他很清楚，這不過是幻想。然而，就在現下，莫音實實在在地依偎在他懷裏熟睡，像個小小的嬰兒。這是真實的嗎？不會是一場夢吧？阿音，阿音，你會一直陪伴著我，對不對？過往種種，都不會再出現，我們就這樣相擁至老，好不好？

那種患得患失的感覺令拓則心頭一緊，他不由手下加勁，幾乎將莫音整個人兒都按到他懷裏，換來莫音一連串的嘟囔。

多摩娜耐著性子聽完哲喇的一番抱怨，對莫音的好奇不由又增加了幾分。

幾日前，莫音來請安時，多摩娜原本想試探一下這位漢朝公主，不料還沒說幾句話，就被突然闖進來的拓則帶走了。這個名義上的兒子，雖然表面上堪稱孝順，但骨子裏卻對誰都不信任。要想緊緊抓住他，不是件容易的事。原本多摩娜想通過將自己的侄女嫁給拓則而將其拉攏，卻未成功，令她一直耿耿在懷。如今，看來拓則很在意他的這位新娘子——或許。。。？

破天荒地，多摩娜將要親自去探望莫音。對於看慣了多摩娜驕貴模樣的侍從，這不啻於一個驚天響雷！待得眾人目瞪口呆地聽完西和的安排，半晌回不過神來。

其實，對於多摩娜，這也是有些心不甘情不願的。想想當年的無限風光，多摩娜多少有些唏噓。不過，她並非目光短淺的女人。從小，多摩娜就被父王灌輸著“族勝人強”的思想，即便是自己的婚姻，她也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能夠為母族帶來強大利益的嘞哲。若按著往日，多摩娜是死也不肯屈尊降紆地移駕至莫音的氈房的。可畢竟昨日黃花不再來，並非親生兒子的拓則越來越難以掌控，要想繼續維持已現破敗之相的母族，也許只能依靠這個遠嫁而來的漢朝公主了。因此，在仔細思量之後，多摩娜做出了這個決定。

多摩娜的突然到來令清筠有些措不及防。她從未想過大後會親自來到她的氈房。在她的印象裏，華貴而驕傲的大後永遠都是那麽不可接近，即便是在她請安時，也是由西和在一旁傳話接意。清筠整了整衣衫。一旁的初妍便掀開氈簾，清筠跨出氈房，施禮迎接多摩娜。

“公主多禮了！這裏風大，不必出來的！”多摩娜臉上的微笑看不出一絲勉強。她握住莫音的雙手，輕輕拍了拍，便牽著她進入氈房。

一番禮節性的客套之後，多摩娜向西和使了個眼色。西和會意地捧出一個銀托盤，上面整整齊齊地疊放這一領白狐裘衣。“啟稟閼氏，這領白狐裘衣是大後請自挑選的，也是大後親自著人制衣。大後說：‘閼氏乃皇胄貴女，身子嬌貴，遠離家鄉，嫁來這苦寒之地，缺依少靠，是受了委屈的。倘若我們不著意愛護，怎麽對得起漢皇的情意呢？’故而，大後特特挑了這件自己都舍不得用的白狐皮，希望能為閼氏抵擋寒風。”

“大後言重了。”聽完西和一席有軟有硬的話，莫音微微一笑，再次起身向多摩娜行禮，“清筠既已嫁來這裏，便已將這裏當做我的家了。大後愛護有加，清筠怎會有委屈？”說到這裏，莫音心裏泛上一種奇怪的感覺——夾雜著些許感動，夾雜著些許好笑。因著看別人的冷眼太多，莫音就如同一個怕冷的孩子，一點點施與的溫暖就足以讓她感動——即便這溫暖是作偽的。然而，莫音也大致知曉多摩娜並不是慈祥可親的人。因此上，對著這份虛假的溫暖，莫音的聲音是含著哽咽的，心裏又是疑惑的。

“公主呀，你既已嫁給了拓則，便要辛苦些。你倘若受了什麽委屈，只管來找我。這孩子的脾氣不好，即便是我這當母親的，也要順著他些呢！”多摩娜試探性地說了這番話。她要探探這對新婚夫妻的感情到底有多深。

莫音尚未答話，初妍倒接上了口：“啟稟大後，大後盡可放心。王對公主可是體貼呢，連我們漢人男子都比不過！”

多摩娜斜眼一瞧初妍，莫音忙道：“這是清筠帶來的陪嫁侍女，性情活潑些，還望大後勿怪她失禮。”

“怎麽會呢？我只是瞧著這丫頭甚是伶俐，想是你□□得好。不像這個西和，笨嘴笨舌的，什麽話也不會說。”多摩娜語氣和緩，仿佛密實的軟棉裏裹著一根刺。

“大後這麽說就是清筠的罪過了。西和姑姑敦厚穩實，是大後的得力之人，正是她們兩個要學的呢！”莫音垂下眼瞼，一臉恭肅。一旁的留夏連忙點頭。

恭送了多摩娜，直至她消失在視野裏，莫音才返回氈房。

她輕撫著柔軟滑溜的白狐皮毛，沈靜如水。

氈房外，隱隱傳來留夏的聲音：“就你多嘴多舌嗎？沒的害公主替你擔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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