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一、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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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定這是一個不眠之夜。

拓則怎麽也睡不著了。他披上衣衫,打開房門,茫然地望著天空。

老爹又在半夜出去了,就像以往那樣,悄無聲息地。其實拓則很想抓住老爹,狠狠地問他到底他瞞著自己在做什麽。可是,每到臨頭,他卻只是擡擡眼皮,又放棄了。唉,他從來就不是個厲害的人,對自己對別人都狠不起來。縱然心裏千回百轉,可最終都壓進了喉嚨裏。

八月十二了,即便月亮不圓,但也是耀眼的。但可惜,今夜的黑雲壓得很低,密密蒙蒙的,將月亮嚴嚴實實地遮擋住了。宵禁的梆聲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一點點地,敲得拓則的心也不安地亂跳著。

拓則不是傻子,他早就看出了老爹藏著難以吐露的秘密。他們如父子般地相依為命了那麽多年,他還看不出老爹眼底的痛與哀嗎?只是既然老爹掖藏著,他也就裝作什麽都不曉得。他很想幫老爹一把,可既不知從何幫起,又擔心成為老爹的累贅。這份心思壓抑著拓則,令他很痛苦。

老爹的心都快蹦出來了。它急劇地跳動著,證明著主人的焦慮和仿徨。一雙手已經是再三地仔仔細細地搜索了好幾遍,卻什麽都摸不到!

老爹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再次細致地打量著這株老槐樹。

不會錯,就是這株老槐樹。雖然這麽多年過去了,可他依然清晰地記得它的位置,它的姿態,甚至是樹下那曾經纖細的身影,都歷歷如昨。

他清楚地記得,每次出診,離湮都會在這株老槐樹下等他回來。這裏距離“濟平堂”尚有兩條街,可不管他怎麽命令,離湮都是那麽固執,非要等在這裏。春天槐花盛開的時候,離湮會采上一大籃飄香的槐花,等在樹下,待一道回家後,就變著法兒地給他做槐花面、蜜槐花。下雨天,離湮會撐著大大的黃油紙傘,在樹下探著白嫩的脖子,著急地等他,而此刻,屋裏竈上必然溫著一碗驅寒的暖身姜湯。

或許心底裏還藏著那麽一份不甘,一份執著,一份期盼,即便是那麽緊急,那麽憤恨,他還是設法在逃出敦煌城之前將《天存神卷》藏著了這裏。一方面,他沒有把握自己一定能逃脫舒賓的追捕,無論如何,他決不能讓《天存神卷》落入那個大奸惡徒之手;另一方面,在他心裏,還是隱隱地期冀著有朝一日能再活著回到這裏,重新找回這部絕世醫典。

遠處燈影閃爍,喝聲起伏,不用猜也知道“濟平堂”必然已經被舒賓搜了個底朝天,甚至可能掘地三尺。尚革暗暗慶幸自己搶先一步將《天存神卷》從“濟平堂”裏“偷”了出來,否則此刻。。。恐怕他只能以死向師父師母謝罪了。

想到這兒,尚革不由輕顫起來。就在十二個時辰之前,他才知曉原來發生在玉楓谷和天門崖上的一切,都緣起於這部《天存神卷》。

舒賓的神態依然斯文有禮,他的語氣依然和緩有度,然而,薄薄的雙唇中吐出的字卻是那麽惡毒和驚心動魄。

“是的,正如師兄所測,的確是我派人做的。”

“是的,難為師兄還能想得到這些。”

。。。。。。

舒賓的笑雖然很溫和,但眼裏的光卻顯示著勢在必得。

“師傅的救命之恩固然重要,可無奈抵不過《天存神卷》啊!倘他當日肯聽我的勸,也不至於喪命在天門崖上,還帶累了師母和禿老頭。”

“天鷹嘛。。。這老頭年輕時勇猛鬥狠,怎地年紀大了,反倒婆婆媽媽起來,欠著我一個好大的人情,非但不肯助我,反倒幫著他們。幸而我早有布置,否則倒要功虧一簣了。。。”

“離湮?這倒是個意外。其實,我對離湮是存了幾分心思,只可惜被皇上搶先了,不然,我豈不是人財兼得?”

“她做了皇上的女人,無論死活,都不會離開皇宮了。既已如此,你又何必看不開呢?與其讓《天存神卷》空置著,不如交給我,起些作用吧。”

。。。。。。

尚革的心一路跌宕著,一一經歷著由驚到怒,由怒到恨,由恨到痛,由痛到悔。他的表情漸漸平靜下來,只是雙眸盯著那高高的鐵窗欄,許久,從齒縫間擠出四個字,“我要吃飯。”

舒賓笑了,這次的笑露出些真實的意味來。“聊了這許久,想必師兄也累了。你先吃些東西,好好思量一番。若師兄想同我再說些什麽,隨時都可以。”他彬彬有禮地一拱手,卻不曾低首,轉身出了牢門。

不一會兒,精致的酒飯便被送來。

一一確認沒有被下藥,尚革認認真真地動起筷子。他不飲酒,便招招手,將酒遞給看守的獄卒。這可是敦煌城最好的酒,以獄卒的俸祿哪裏喝得起?雖然城主吩咐要嚴加看守,可好酒當前,加上尚革平日積累的人緣和“準國舅”的身份,獄卒怎麽也拉不下那個臉來。

抿了一口,唔~真真是好酒啊!獄卒樂得眼睛都快迷上了。可惜,有酒無菜,始終不足,他的眼睛不由地瞟向了尚革膝前的那幾盤菜。尚革很識趣地將那幾盤菜端到牢門前,示意兩人同吃。客氣了幾句之後,獄卒就放開了,一口美酒,一口佳肴,不亦樂乎。

“洛大夫。。。你真是個好人。。。一定以後有好報!”獄卒口齒不清地叨叨著——這洛大夫就是通情達理,送咱酒喝不算,還把這麽好的菜也拿來同吃,既不羅嗦,也不讓人為難,真是難得啊!

看著獄卒在牢門外倒下,酒酣聲響起,尚革連忙摸向他的腰間,拽出鑰匙,將牢門打開。

一會兒之後,只見“尚革”倒在牢房的拐角裏,微微起酣;而“獄卒”則低著頭,清理著食盤,撚暗燭信。

兩刻過後,換班的獄卒來了。先前的“獄卒”也不打招呼,只微微點點頭,趁著燭火昏昧,端起食盤而去。背後傳來“尚革”的呼嚕聲——為了保險起見,他被餵了增強昏睡效果的藥。

離開牢房,尚革迅速脫掉外衣,偷偷溜回“濟平堂”。匆忙之中,手指被鋒利的竹片劃破。他顧不了那些,只緊忙將藏在床頂閣密格中的《天存神卷》取出,便一刻也不敢停留,奔向城門。

還沒到時候,城門自然是緊閉的,可看管城門的官兵卻已然列隊了,顯然不一般。眼見出城無望,尚革心底的絕望油然而生。他隔著衣服捏了捏懷中的神卷,轉身漸漸走向小巷深處。

全城戒嚴。

全城搜捕。

舒賓大怒,形如惡魔。

尚革的手略微有些顫抖,將油布仔細包裹著的《天存神卷》塞到了樹洞的深處。

每次出診結束,他都會快快回轉,只要遠遠望見這株老槐樹,他就知道快看見妹妹了。每次他惹妹妹生氣,都會有一部醫書失蹤,然後出現在這個樹洞裏。久而久之,這裏便成了他們兄妹的小秘密。

而如今呢?尚革心裏暗暗祈禱著,倘若此生無緣再見離湮,倘若此生無緣再回敦煌,那麽——就讓這部絕世醫典,與樹同存亡吧!

街尾突然嚎啕聲大起,那是邱秀才家。久患癆疾的邱秀才一直靠尚革的細心診治苦苦支撐著,而現在,看樣子莫非。。。

黑暗中,老槐樹的樹椏晃了晃,一個身影消失了。

清晨。

敦煌城並不大。昨夜的死訊,今早已經傳開了。癆病可是會傳染的,即便是讀聖賢書的秀才,也只能是被匆匆打發。因此一大早的,這左鄰右坊的人家,便被邱秀才的娘子央求著,跑香燭店的跑香燭店,跑棺材店的跑棺材店,一陣工夫,麻衣紙錢也算是簡單備齊了,便準備趕著清早街上人少的當兒,出城掩埋。

邱娘子的母親一邊安慰著女兒,一邊暗自慶幸著。幸而年初瞧著女婿的情形不大妙,便預先選好了一塊地。雖說後來有些好轉了,但這塊地也就留著了。唉,這人說沒了就沒了,要不是有這麽一塊地,倉促之間,這戈壁灘上,哪裏尋著埋去?

一群人忙忙碌碌地收拾著,無人註意到白簾微動,仿佛有影。

一隊披麻戴孝的人,舉著簡陋的喪儀,立在城門前。隊伍的最後,是一駕馬車,拉著一口薄皮棺材。

邱秀才的舅爺激動地與盤查的官爺爭論著什麽。後面的邱娘子兩眼反白,幾乎要昏厥過去。

那盤查的士兵臉色也是難看得很,可嘴上兀自強硬著。

死者為大!死者為大!

可城主的令下得狠,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要不說是死人,就是死老鼠也要查三遍!

無奈之下,棺材被打開了,邱秀才那張極瘦發青的臉顯露出來,雙目還不曾緊閉,仿佛死不瞑目似的。

一旁的邱娘子又嚎哭起來,一邊咒罵著,一邊撲向棺材,將正待仔細查看的士兵嚇了一大跳。這麽一來,那原本鼓起的硬氣又癟下去了,只能勉強呵斥著,轉身離開去,給那邊的士兵一個放行的手勢。

等到了墓地,邱秀才的舅爺便安排好人手挖坑,自己悄悄轉到馬車後,將棺材輕輕打開。他扶起邱秀才的屍身,下面赫然躺的是洛尚革。

尚革快速地爬出棺材,接過遞來的一件小布包袱,正要說什麽,卻被攔住了,只是無聲地做了個“快走”的手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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