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九、許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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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如同沙漏一般,點點滴滴地,便一去不覆返了。

春天來了。難得的一場大雨之後,戈壁上冒出星星點點的黃花綠草。沙棗花成串地掛在枝頭上,濃郁的香氣遠遠地便撲鼻而來,招蜂引蝶。戈壁灘上長大的孩子對花兒的認識多是局限在這裏。拓則總不明白為什麽春天是那麽厚待戈壁另一端的草原,卻對這裏如此吝嗇。

夏天來了。胡楊的蔭蔭碧意這才算展開了。沙棗花早謝了,而單薄的葉片上布滿了銀白的毫毛,弄著整株沙棗樹都白花花的,直晃人眼。遼闊的戈壁灘上,一小股一小股的煙塵隨著四處游蕩的風上下翻卷著,看久了,竟有種飄飄然的意味。莫音總在想,倘若仙女下凡就是這般飄飄然地落入紅塵,那該如何保持雪白的衣衫和清雅的容顏呢?

待到秋天來了,莫音和拓則都很快樂。夕陽下,落日如同巨大的金色圓盤,亮得灼痛眼睛,卻又充滿誘惑。燦爛的晚霞肆無忌憚地漫天鋪展著,從西到東。有時候,織錦般的雲彩層層疊落起來,仿佛在熊熊燃燒著,明亮暢快。胡楊林蔓延曲折,由密至疏。每一株胡楊都姿態各異,即便是倒伏於地的,也都顯得那麽骨骼霍然,桀驁不馴。拓則的掌心濕濕的,將一把沙棗果都浸軟了。他沒有盯著天空發呆,而是一粒一粒細細地比較哪顆沙棗果更軟更甜,然後將選好的果子遞到莫音的手中。時不時地,他會擡起頭看看莫音的側面,小小的,白白的,不同於草原上女孩子的紅耳團,也不同於戈壁綠洲上小姑娘的幹燥。看了兩眼,拓則覺得臉發燒了。他趕緊低下頭,裝作什麽也沒有發生的樣子,繼續細細地在一兜沙棗果裏挑選。

“拓則哥哥?”

“嗯?”

“你最喜歡哪個季節啊?”

“秋天。”

“為什麽呢?”

“因為到了秋天,牲畜都養肥了,小羊羔也都產下了,草料也夠,日子就沒那麽艱難了。”

“哦。。。不過,我最喜歡冬天!”

“為什麽?”

“因為冬天會下雪啊!多漂亮呀!拓則哥哥不喜歡嗎?”

“不喜歡——冬天沒有草料,暴風雪會把牛羊凍死!”拓則說得有些惡狠狠地,咬牙切齒。

“哦。。。”

沒了聲音。

“其實。。。嗯。。。其實冬天也挺漂亮的。”拓則的聲音悶悶的。

“是嗎?”

“雪山——冬天的雪山最漂亮。雪停了的時候,碧藍碧藍的天空下是雪白雪白的高山,遠遠望去就好像閃著光芒一般。雪山的裏面是冰川,傳說是大神居住的地方。”

“雪山嗎?我沒有見過呢!”莫音懶懶地,似乎提不起精神來。

“在這裏當然看不到雪山了——它在草原的那邊。每年,我們都會趕著羊群從雪山腳下經過,順著融化的雪水匯成的溪流,從一片草場到另一片草場。”

“我娘教我念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地見牛。可是沒教我念過雪山的詩。”

“我娘會唱很多跟雪山有關的歌兒,有一首最好聽,我唱給你——”拓則清清嗓子,小聲地唱起來。

莫音聽不懂歌詞的意思,可覺得音調很美。拓則沒有放開嗓子唱,所以聽起來有些拘謹,可莫音已經聽出了其中的遼闊和蒼涼,聽出了其中的放縱和清澈,那是完全不同於以往聽到的悠揚而和緩的宮調的意境。

“好聽嗎?”

“好聽,真得——唉,可惜我沒見過雪山。。。”莫音再一次嘆息。

“不妨,我帶你去看!”

“你沒哄我?”

“當然沒有,不過現在不成。等我長大了,就能獨自穿過戈壁。那時我就能帶著你去看雪山。在草原上,我們都認為西山是最漂亮的雪山!”拓則慢悠悠地說著,將掌心的最後幾粒又軟又紅的沙棗果遞到莫音手中,緩緩躺下,枕著雙臂,有些出神地望著天空。“西山的山頂上一年四季都覆蓋著雪,那麽白,那麽厚,什麽時候都是那麽美。我們草原上有個傳說,是說西山上有雪山仙女的宮殿。她是大神的女兒,守著雪山的山口。每當大神發脾氣的時候,她就會努力擋住山口,不讓暴風雪從山口刮到草原上,傷害我們。雖然有時候暴風雪還是會到草原上,可如果沒有雪山仙女,恐怕情況會更糟糕呢!而到了春天,雪山仙女就會融化晶瑩的積雪,一點一滴地,從小小的溪流變成寬寬的河,穿過整個草原,灌溉著草原上的每一顆青草,讓我們的牛羊肥肥壯壯,多產羔仔。”

他微微側起半個身子,眼睛閃閃亮,“莫音,你也一定會覺得西山是最美的。我會帶你走遍草原,從西山的這邊都到那邊,你會看到不同時候不同姿態的西山——雪是那麽純潔剔透,山是那麽高聳入雲。莫音,你想什麽時候去都可以。那時候,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拓則說得很鄭重,很嚴肅。

“好呀——你既這麽說了,我就等你帶我去哦!”莫音的臉被晚霞映得紅撲撲的,“啊,好希望快點長大啊!”

夕陽下,矮矮的沙丘上,兩個小小的人兒肩並肩地坐著,背影拉得細細長長,相較不遠處敦煌城墻那濃厚而高大的影子,是那麽得纖細而脆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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