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則在燈下補著衣裳的破口。雖說過年時節，別院裏的仆傭們按例都會發下紅包和新衣，不過拓則還是儉省得很。過慣了苦日子的孩子總是有些特別在意的東西。

微弱的油燈下，老爹手持著一本破舊的書，面無表情地看著。燈焰一跳一跳地，晃得小小的屋裏暗影恍惚。拓則急忙放下針線，拿扡子將燈芯撥了撥，再看了看，轉身要去加油。

“不必了。”老爹放下書卷，眉目間皆是疲憊。

“老爹還要看書嗎？若是要接著看，還是加些油為好。你的眼睛不大好了，娘說可不能讓你在暗光下看書。”拓則拎著油壺，等著老爹的答覆。

“小子，什麽時候這麽啰嗦了？”老爹笑笑，原本沒有表情的面容上霎時慈祥起來，“你娘什麽都好，就是太啰嗦。而你呢？只怕比你娘還啰嗦。”

“娘讓我好好照顧你的！”拓則不服氣地低聲抗議道。

“嗬——那你說說，你倒是會些什麽可以來照顧我呀？”老爹逗趣道。

“我會放馬、放羊，會給母馬接生，會給摔斷腿的羊羔續腿，會辨識草原上各種花草，會看天氣，會找水源，還會。。。”拓則滔滔不絕地細數起來。

“可是我們不會再回草原了！”老爹重重地截斷了拓則的話。

拓則一時驚呆了，竟發不出絲毫聲音來。是的，他們離開了草原，也記得娘臨終前的血淚囑托，可是在拓則心裏，始終是不能忘懷草原的。在他心底深處，總是有一個微弱的聲音，被壓抑著卻從不曾消失過，“草原！”所以，他也從未斷絕過回到草原的念頭。

可是此刻老爹的一番話，竟如劈天巨斧一般，生生地將他心底隱藏了很久很深的幼苗劈斷了。這一劈，本該是意料之中的，卻將拓則打了個內外皆冰涼。直到此刻，他才察覺出來，為什麽自己會那麽刻意地躲著別院的其他人——因為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將自己融入漢人的族群中，因為他總以為將來要回到草原的。可如今，他最引以為傲的東西都被截斷在草原了——他，是個被草原放逐的孩子！

老爹憐惜地看著拓則的一張小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知道這孩子的心思，也並不戳破。這種痛，他也曾經歷過。只有經歷過，才會放棄幻想！

老爹想要說些什麽，可最終，他還是選擇了沈默。畢竟，他也有過那樣不甘放棄的執著，可世事流轉，遠去的終將遠去，最終留存於掌心的不過是時間的流砂罷了。再堅持的執拗，又怎抵得過時間的侵蝕呢？無論怎樣的傷痛入骨，最終都會被時間的大手磨平——只不過，這個過程，是那般地鮮血淋漓，慘不忍顧。

離湮滿心都是失望，然後湧上的是憤怒和冷笑！

莫音怯怯地絞著細白的雙手，低著頭，不知道母親為何突然臉色青白。

當母親溫柔地摟著她，低低地問他那團子從何而來時，莫音囁嚅了好一會兒，才道：“昨日去城主府，我看到這點心從未見過，就嘗了嘗。我覺得好吃，又看到娘什麽都沒吃，就偷偷拿了幾個，想讓娘也嘗嘗。。。”莫音小心翼翼地編謊，眼睛都不敢擡一下。她不想母親知道拓則送她團子的事情。隱隱地，她覺得自己要保護拓則，不能讓母親去“關註”拓則——雖然拓則從未說明過，但莫音小小的心兒已經能夠敏銳地感覺到，拓則有意地避開其他人，不想他人對他和爺爺投入過多的目光。對此，莫音有著自己秘密的驕傲——拓則哥哥可是很喜歡和我在一起呢！出於這小小的“私心”，莫音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向母親說實話。

話一出口，莫音立即感覺到母親身體一僵，摟著她的手臂無力地垂了下來。

“是嗎？舒城主，你還真是用心。。。”離湮的憤怒和失望交織在一起，纖細的身軀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他想用一個團子來打動我嗎？他還真是費盡心機呢！離湮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用力過大而嶙峋畢現。

這團子，做得是很像了，像得就如同是哥哥親手做得那般，想必也是花了些功夫吧——畢竟，當年品嘗過哥哥親手做的團子的人，也就是屈指可數的幾個。舒賓，雖是其中一個，但要想做得這麽像，也不是一次兩次就可以仿出來得。可惜啊——離湮冷笑著，我已經不再是那個天真的傻丫頭了，一個團子就想說明什麽嗎？我的溫情，都已經隨著哥哥遠逝了。除非哥哥回來，否則。。。

舒賓——離湮恨意如火——你不該，不該拿團子來試探我！這是我對哥哥的記憶之一，而你，玷汙了它——有些東西，是絕對不可以碰觸的！

莫音依舊緊張地攥著手指，但願母親沒有發現什麽——母親沒有動過一塊點心一口茶水，應該不會發現其實宴臺上並沒有這麽一盤團子吧？

“拓則哥哥，為什麽春天會來得那麽晚呢？”莫音裹著厚厚的毛鬥篷，一張小臉還是凍得慘白。

拓則握緊她的小手，試圖暖熱那冰涼的指尖。“我也不曉得為什麽今年的春天到現在還沒有來。唉，若是在草原上，現下地氣再不暖過來，羊兒就會沒有足夠的草料吃。”拓則並不向莫音隱瞞自己來自草原。從最初的防備，到如今的呵護，怕是只有在小孩子身上才會發生地吧！

“是呀！去年這個時候，我已經不用穿夾襖了。可今年——阿嚏——”莫音突然打了個又大又響的噴嚏，鼻涕立時流下來。莫音的小臉“騰”地紅了。雖說年歲小，可莫音已經知道了這是很不雅的事情，尤其在男孩子面前。然而拓則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從莫音的袖口抽出一條雪白的手巾，毫不客氣地向她那又小又紅的鼻頭擰去。

“啊——”莫音又痛又窘，眼看眼淚就要下來了，“不要——我。。。我自己來——”莫音在肚子裏已經不知將拓則罵了多少遍，可還是得忍著淚手忙腳亂地將手巾搶下。好不容易把臉上“打掃”幹凈了，一擡眸，正對上拓則又黑又亮的雙睛。莫音又羞又氣，“你爺爺沒教過你怎麽對女孩子嗎？”莫音恨恨地說。

“沒有！”拓則面無表情道，“我們家沒有女孩子！”

“你娘呢？”莫音不甘心。

“我娘？”拓則頓了一下，“她是女人，不是女孩子。爺爺說——”拓則邊說邊慢吞吞地轉過身去，“女的都麻煩，不是自己麻煩就是給別人帶了麻煩！”

莫音怔住了，“女的都麻煩？——這是什麽理論！”莫音不禁氣極，狠狠跺了下腳，拔腿就向拓則沖去。拓則正慢慢地向前走，聽得後面“踢踏踢踏”的跑步聲越來越近。他並未回頭，只是身形向一側輕輕巧巧地閃開。

“啊——”只聽得莫音慘呼一聲，隨即傳來“撲——”地悶響，就看見前面一步遠的雪包塌下去半邊，兩條小腿向上不停地亂晃。

“哈哈——”拓則見狀，忍不住樂了，可還是趕緊將那個小人兒小心翼翼地拽出來。

“你怎麽樣了？說話呀！”見莫音白著小臉，眼珠都不轉一下，仿佛傻了般，拓則被嚇住了。他急急地晃著莫音的雙肩，不知道該怎麽辦好。

“莫音！莫音！你不是傻了吧？哎呀！哎呀！這可怎麽辦？”拓則的臉“刷”地白了，這下他可是真得慌神了。只是想同莫音開個小小的玩笑，卻不料這下玩大了！拓則慌不疊地抓著莫音的手臂，用力地晃著。見莫音還是沒有任何反應，擡手便向莫言臉上拍去。他記得老爹昏倒在他家帳篷前時，娘就是不停地拍老爹的臉。後來臉拍腫了，老爹才醒過來。

“嗷——”手上傳來刺痛，拓則嚇了一跳。

只見莫音一臉的得意，瞇著細細的眼睛，樂得小巧的鼻頭都皺成一團了。可就這樣，她還是緊緊咬著拓則的掌沿，活像一只小狗。

拓則頓時哭笑不得了。說實話，痛得不是十分痛，只是這變化太大，令拓則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好不容易從莫音口中拽出手，拓則並沒有去理睬那一排小牙印和濕答答的口水，而是再次確認，“你真的沒事嗎？”

“我能有什麽事？”莫音笑瞇瞇地翻了個白眼，這是她前不久偷看丫鬟才學會的，初次使用，有些怪模怪樣。

“你。。。不是摔倒了嗎？痛不痛？”拓則有些吃驚。

“嘻嘻——我又不是千金大小姐，摔個跤算什麽。以前在宮裏的時候，比這摔得重的多得是，早練出來啦！”莫音尚自在為自己的成功偽裝而得意，完全沒有看到拓則僵硬的面龐和眼中的怒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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