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七、青瑯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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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老爹有些怪異!

拓則強忍住自己的好奇心沒有跟著起來,而只是側別了頭,微瞇著眼,看著老爹輕輕地將門帶上。

已經是第四次了——最近老爹總是在半夜起來,悄悄地出去,模約一個時辰時候,再悄悄地回來。看著老爹一副什麽都不曾發生過的樣子,拓則張了張口,最終還是沒有問一個字。如果有必要,老爹自然會告訴他。既然老爹不說,那麽問了也不會有答案的。不是嗎?老爹就是這樣的人呀!

只是春寒料峭,每每老爹返回後,盡管隔著被窩,拓則總能感覺到從老爹身上傳來的濃濃寒意。雖然不說什麽,可拓展心裏是心疼的。於是,他會不動聲色地煮一大碗濃姜湯,端到老爹面前。

老爹從拓則的姜湯中覺察到什麽,然而他卻不說什麽。就這樣,爺倆兒就如同打啞謎一般,各自窩著自己的小心思。

除了這件事兒,還有一件令拓則煩心的事。這自然是有關莫音那個煩丫頭的了。想到這兒,拓則的腦門一陣發怵。他不由地想起老早以前老爹對母親開的玩笑——“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真乃至理名言也!

拓則伸手摸摸了藏在口袋已經好久的那個小布包,猶豫著到底要不要邁進面前的那道門檻。莫音畢竟是主人家身份,再怎麽要好,也不可能天天膩著拓則這個小馬奴一起玩。所以兩人做了小約定,每個月逢三逢九的日子就到那少人來的偏院裏碰頭。兩個人都小心翼翼地遵守著這個約定,很有些“爭天鬥地”的樂趣。這個年齡的孩子,總想幹些違逆的事兒,不是嗎?

可是,就在上次的“約會”中,莫音突然提出來要學騎馬。這可把拓則給難為住了。說實話,拓則並不是不能將馬兒牽出去——每隔幾天,他就得跟隨老爹將那些駿馬放到城外的草場上狂奔一氣。可倘若牽扯進來莫音這個千金小姐——即便她怎麽也不承認,那可是一件不小的麻煩事兒。單不說這學馬的過程辛苦,只是老爹這一關,就一定是過不了。拓則甚至能夠想象當老爹看到莫音一副嬌滴滴的模樣時,臉上是如何一副表情!因此,為著自己,也為著莫音考慮,拓則語重心長地拒絕了莫音,同時將臉別開,以避免看到莫音的眼神時會言不由衷。

當然,其結局是可以想象的。

莫音從來就不是可以隨便糊弄的人。而她的溫柔可親、善解人意,是要看對方是什麽人了。鑒於莫音已經將拓則列入“可以親近,甚至可以欺負的人”的名單中,那麽那天到底發生了怎樣“慘烈”的事件——盡管當事人從未向外透露過一個字,然而單從拓則狼狽至極地“逃出”那個偏院,或許可窺一斑。

再“逃出”的那一刻,拓則的心裏既酸又痛。他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可是,在那一刻,他真得很難過。莫音的啜泣聲啞啞地,顯地是身後那個小小人兒在極力壓低了聲音。可那被壓抑著的泣聲,如利刃一般直刺進拓則的心裏,攪得他五腑六臟都縮到了一起。他不敢回頭,甚至刻意地躲開那泣聲。盡管他的頭發被抓亂了,衣服被擰皺了,連鞋子都被踩臟了,可拓則怎麽都覺得是自己欺負了莫音。天哪!他一定是上輩子欠了她的!

今天又是約定見面的日子,可拓展的心裏卻是忐忑不安的。他不確信莫音會不會來——那天她哭得那麽傷心,會不會還在生氣?拓則在院門口徘徊許久,時而皺眉,時而嘆氣,時而咬牙,時而蹭腳,可就是不肯邁開第一步。他擡頭看看天色,再探頭向四周望望,最後瞪了瞪眼,長吸一口氣,目不斜視地向院內大步踏去。

這裏沒人!這裏也沒人!哪裏都不見莫音!拓則找遍了整個院子,沒有發現莫音。他心裏有些緊張,可又有種松口氣的感覺。雖然斜靠著墻垛,可他的眼睛卻時不時地向院門溜去。一根細長的春草已經被揉爛,嫩綠的汁液染花了手指,而他卻猶自不知。

忽然,他的耳朵微微一動,一個細細裊裊的聲音若有若無,“。。。哥。。。哥。。。”他急忙凝神望去,並沒有見到任何人影。他失望地轉回頭,想想自己是不是有些糊塗了。可他仍舊忍不住再次瞥去,卻發現一縷鵝黃的細長絲帶從視野中閃過。

拓則頓時喜出望外,拔腳就向外跑去。沖出院門,只見莫音小小的身軀緊緊地靠在門側的院墻上,臉色有些發白,一副緊張之極的神情。

“怎麽啦?你哪裏不舒服?”一見之下,拓則著急起來。

“沒。。。沒有。。。拓則哥哥,你還在生我的氣嗎?”莫音的聲音弱弱的,微垂著頭,並沒有看向拓則。

“沒有!我怎麽會生你的氣呢?”拓則安慰道。

“。。。可你為什麽不理我?”莫音的聲音中帶著些許的鼻音。

“沒有!”拓則冤屈地叫起來,突然,他僵住了,片刻後,面上浮起了一絲尷尬的傻笑。他討好似地微微蹲下身子,湊到莫音面前,聲音中透著小心翼翼,“剛才,那個。。。是你在叫我嗎?。。。。呵呵呵。。。我聽見了。。。可是聲音太小,也沒有看見你,所以。。。所以。。。呵呵。。。”。拓則一個勁兒地傻笑著解釋,內心其實開心極了。

見莫音依舊難過的樣子,拓則伸手到口袋裏,將那個包裹地嚴嚴實實的小布包鄭重地捧到莫音面前。

“別生拓則哥哥的氣了,好不好?喏,這個送給你,就不生氣了,好嗎?”拓則極小心地捧著小布包,眼底隱藏著一份眷戀和不舍。可他依舊將布包遞到莫音的面前,沒有猶豫和遲疑。

“是什麽呢?”莫音好奇地接過來,並沒有急著打開,反而仔細端詳起布包,時不時地擡頭看看拓則。

這不過是最普通不過的粗布,沒有花紋,灰色的。許是有些年頭的,顏色舊得發白了,有些地方已經磨出了毛邊。可是,它卻是幹凈而整齊的——很明顯,這些年來,它的主人將它收藏地很好,很愛惜它。

拓則並沒有回答莫音,只是就著那細白的小手,慢慢地,一層一層地打開布包。莫音從未見過拓則如此鄭重其事的模樣,心底泛起略微的緊張。她不由地屏住呼吸,小臉微微有些泛紅。

最後一層布頭被緩緩地揭開了,漸漸呈現在莫音面前的是一只拳頭大小的天藍色的石頭。這石頭仿佛猴腦般,是不規則的球形。在瑩潤如瓷的藍色中,略微間雜著一些綠色和藍綠色,纏繞著細若鐵線的黑色脈絡。那脈絡似乎是從石頭裏滲透出來的,或濃或淡,或粗或細,疏密得當,線條流暢柔美,如同墨線勾畫一般,與在那嬌媚鮮艷的藍色渾然一體,頗顯非凡。

莫音的眼睛瞪得極大,癡癡地盯著那距離自己不過寸許的石頭,嘴角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聽到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吐出三個字:“青瑯稈!”(註1)

她緊張地抓住拓則的手臂,指尖抖個不停。

“快收起來!”她擡首看向拓則,眼中是濃濃的驚惶,“你從哪裏得到的?快放回去!”

“什麽?”拓則被深深刺痛了,“你當我是什麽人?你以為這是偷來的嗎?”

他猛地從莫音手中抽回手臂,冷冷地直視著莫音,一雙濃眉緊緊攢在一處,面頰如火。

“拓則哥哥,我。。。我。。。”莫音被嚇著了,癟癟嘴,可又忍住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是說。。。”她囁嚅著,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你的意思是我這個窮小子是不該有這麽漂亮的東西嗎?”拓則的語氣如冰,可又透著心痛。

“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莫音緊張地咬著薄薄的下唇,“我從未聽你講過,你有如此大的青瑯稈。。。我從沒見過這麽美這麽大的青瑯稈。。。我怕。。。”莫音覺得委屈極了,眼圈開始漸漸紅了起來。

看到莫音泫然欲泣的神情,拓則忍不住在心底嘆口氣——他就是抵受不住莫音這個樣子,屢見屢敗。想到這兒,他只能放柔表情,低下聲音來,“我不知道它價值幾何,可我覺得它很漂亮,就想送給你。你放心好了,這是我娘傳給我的,來路正得很!”

聽到這話,莫音才算長長地換了一口氣。可隨即,她又像小老鼠似的四處望望,不見有人,便急忙將拓則推進院門裏,閂上門,又不放心地推了推,確認可靠了,才將拓則拉到另一處雜木垛,一同蹲下。

莫音輕輕摩挲著石頭,許久,方啟唇道:“在我小的時候,一日,啞嬤嬤帶我到翠漾宮旁的春微池采荷錢——我娘生病了,宮人都不肯去請太醫來,幸好啞嬤嬤懂得一些醫理,便帶我去采一些宮裏種著的有用的藥草。我記得那天我很開心,因為啞嬤嬤說,只要有了荷錢,所需的藥草就齊全了。我們沒敢多采,只摘了幾片,每一片都很青翠很圓美。可倒黴的是,好巧不巧地被路過的四皇子看到了。他趾高氣揚地罵我們是賊,旁邊的奴才們還在煽風點火。開始我沒有做聲,可是後來他罵我娘是‘妖孽’,還罵我是。。。我怒極,就沖過去,一把將他推到。結果。。。。唉!”莫音重重地嘆氣,聽得拓則的心一抽一抽的。

拓則並沒有催她,只是靜靜地看著莫音已現秀美輪廓的側面,輕輕擡起手,將隨風飄蕩的一縷細發理至莫音的耳後。

“四皇子跌了一跤,並沒有受傷,不過他腰間的一塊青瑯稈可就沒那麽好運了。青瑯稈本就嬌貴,經不得碰,被生生磕在石板上,當下便毀了。他那塊青瑯稈不過蠶豆大小,已是名貴,是他母妃好不容易給他討來的,結果就那麽完了。嘿嘿。。。現在想想,也是痛快!”雖然這麽說,可莫音笑得勉強,那笑意只是幹幹地擠在唇角。

“明妃——四皇子的母妃得知了此事,便氣勢洶洶地找我們算賬。我娘在病中,哪裏是她的對手,眼見她就要指示太監棒責我們。幸好皇後到了,她雖然不及明妃得寵,可畢竟身份擺在那裏,所以明妃也沒法太囂張。最後,只是罰我跪了一天而已。”

“一天而已!”拓則面色登時變了。他也被罰跪過,不過兩個時辰,就讓他體會到了那種從小腿到肩背無一不痛楚的滋味。而莫音——一天?

“又沒有挨打,跪跪罷了,不算什麽!嘻嘻,辛苦的是那兩個奉命盯著我的太監——我跪多久,他們就陪多久,那才受罪呢!”莫音輕笑著,仿佛這不過是一場小小的游戲。

“這麽說,皇後是好人啦?”拓則低著頭,半晌,悶悶地擠出這麽一句來。

“嗯?你也這麽認為嗎?”莫音扭頭看著拓則,“起初我也是這麽想啦。後來,我才明白,她不過是要借著此事壓壓明妃的氣焰,證明自己才是那後宮的正主兒,才有資格動用內刑。呵呵,在她眼中,我們這些人哪,不過是個可以利用的工具罷了。。。”莫音輕描淡寫地喃喃道,宮中的歷歷往事,層層疊疊地從心底某個已經遺忘的角落裏又翻上來。那高高紅墻裏,哪個不是算計了又算計,利用了再利用的?

作者有話要說: 註1:綠松石古稱"碧甸子"、"青瑯稈"等等,歐洲人稱其為"土耳其玉"或"突厥玉"。1927年我國地質界老前輩章鴻釗先生,在其名著《石雅》中解釋說:"此(指綠松石)或形似松球,色近松綠,故以為名",是說綠松石因其天然產出常為結核狀、球狀,色如松樹之綠,因而被稱為"綠松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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