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一、天與誰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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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湮極清楚地記得,數月之後,再見哥哥,已是瘦骨嶙峋。一場大病過後,精細調養之下,昔日的風采漸漸恢覆過來,可眼中多了許多她看不懂的東西。舒賓來得次數少了,可每次停留的時間長了許多。

哼!想到這兒,離湮心底發出一聲冷笑。自己年少無知,不懂得這殷勤下面的深深別意,使得自己的命運從此改變,也害得哥哥從此生死杳茫。

也許一開始,舒賓並不確定哥哥是否帶回了《天存神卷》。只是一次次的試探,一次次的作偽,面對城府深沈的舒賓,謹慎細心的哥哥始終是輸在了尚欠世道經驗上。或許那時,如果不是自己惑於舒賓的皮相和虛情,哥哥就不會那麽輕易地上當。可是,這一切,都已經發生了?不是嗎?經年不過彈指間,那皮相已然松弛了,而是之下的心,還是為著貪欲而蠢蠢欲動地吧?

離湮靜靜地坐在石凳上,任寒意包裹著她的全身,漸漸侵入她的心靈。

可惜呀!天不遂人願!離湮這麽想著,嘴角勾起一個冷冷的弧線。是老天也不想舒賓得到神卷!是呀,如果他再能有些耐性,如果他再堅持一段時間,或許——他就成功了。。。可惜。。。他沒有!

朝中傳來的密報使得舒賓夙夜難眠。那個他一想起就咬牙切齒的大哥在這短短幾年裏,憑借著戰功逐漸站穩了腳跟。而這封密報裏,竟透露著今上對那個庶出哥哥的賞識和對自己這幾年毫無建樹的不滿。哼,玉門關外的羌人,是那麽好惹的嗎?可是,倘如再沒有什麽可以拿來請功的,恐怕自己的日子也不好過。《天存神卷》!只有拿到了《天存神卷》,敬獻給今上,才能將那個人比將下去!《天存神卷》,醫中至寶,傳說只要得到了它,就可以與天地長存。舒賓固然不信,可是——今上信吶!

不可以再等了!不可以再等了!即便沒有十足的把握,可是也不可以再等了!就在此刻,千裏之外的帝京裏,或許那可以吞噬人的危險已然在醞釀當中了。。。想到這兒,舒賓不禁打了個寒噤。這敦煌郡節度使的位置還沒坐熱,他還沒舒舒服服地享受幾天呢,怎末甘心?

他再也躺不住了,翻身起來,披上衣裳,疾步走向書房。一個時辰後,一封密信送出府外。他背著手臨窗而立——但願那封信能起到些作用!

五月份的敦煌,仿佛一夜之間喚醒了春風似的,家家戶戶的木窗外,都點上了綠意。西北的春天素來遲到,但總歸是來了,不是嗎?離湮開心地把院子裏好好整理了一番,將去年就準備好的各樣花草種子細細致致地栽種了,期待著今年有個花團錦簇地漂亮園子。

隨著春風來的不僅僅是欣喜,還有一個消息在敦煌城裏暗暗地流傳著。

“聽說了嗎?皇上要來巡視了?”

“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大姑媽的表姐夫的外甥連襟在府衙裏當差,說是已經定下來啦!”

“誰不知道你宋大嘴真話假話對半筐,這。。。”

“這事兒能說瞎話嗎?我老宋若是瞎說,教我爛嘴瘡舌!這不,昨日裏清街就是因為這個。。。”

竊竊私語也好,賭咒發誓也罷,與“濟平堂”有何幹系呢?皇帝來不來,老百姓都會生病,都要看大夫——離湮天真地想。她也會偶爾歪著腦袋猜猜皇帝什麽樣兒,卻怎麽也猜不到這個皇帝竟然真得與“濟平堂”扯上了關系!

舒賓恨得五內如焚——那暗自送到帝京裏的白花花黃澄澄的真金白銀可不都打了水漂兒了嗎?原本的希望和計劃一一落空不算,索性來了個“禦駕西巡”!什麽“西巡”,不就是拿捏他舒賓來著嗎?可即便再恨,舒賓還是不露聲色,軟硬兼施地布置著敦煌郡,好在皇上面前現出一副誠惶誠恐畢恭畢敬地模樣。

皇上來了。遠遠地只聽得有鐘鼓之音,可衙門裏早已貼了告示——不許百姓出行,否則一律當刺客逆匪論處。所以離湮只能呆在院子裏,有百無聊賴地扒拉著那已出苗的花草來。皇上來了,病人不來了,哥哥在研究醫案,真是無聊死了!聽說今天要放焰火,想必精彩得很。雖說那焰火只是給皇帝一人放的,不過“濟平堂”距離新修的行宮不是很遠,或許也能看到得吧。。。

想到這兒,離湮擡頭看看天——還早得很呢!西北日落晚,現在太陽還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怎麽著也得有個把時辰才能落黑。離湮又給花秧添了一瓢水,心裏細細碎碎地念叨著。她對那個皇帝有些好奇有些懼怕,但畢竟年紀小,因此那種懼怕並非是因由天威,而是對陌生事物由來的生疏而產生的。

好容易捱到了天黑,離湮打起興致來,下廚房仔細做了幾盤好菜,準備去叫哥哥吃了晚飯一同沾沾皇帝的光看看焰火。

“洛大夫!洛大夫!”突然門外有聲高響,嚇得離湮一個哆嗦,差點兒把手中的盤子摔飛了。“誰呀?”離湮沒好氣地回應。

“快開門!有急事請洛大夫!”拍門的聲音更急更狠了。離湮趕忙跑過去,生怕慢了一步自家的大門就要換新的了。

“咦?柯大叔?有什麽事兒嗎?”離湮詫異地看著門口那位滿頭大汗的中年人——正是舒賓府上的管家。

“離湮啊。。。洛大夫。。。我。。。洛大夫。。。”那人已是上氣不接下氣,全無素日裏大管家的風範。

“您先坐著歇歇,我去喚哥哥。。。”離湮好心地建議道。

“不——”可惜管家大叔並不領情,“天大的急事,片刻也歇不得!”說著,也不在顧忌什麽,抓住離湮的手臂,“好姑娘,快帶我去見洛大夫!”

離湮被他抓得很別扭,偏偏氣力小,又掙脫不得,只好紅著臉,快步移向書房。其時,尚革已經聽到了聲音,正準備出來看看發生了什麽呢。

“洛大夫!”還在幾十步開外,管家大叔就激動地沖著尚革跑過去,然後嘀嘀咕咕地連比帶劃想尚革說著什麽,然後是一臉期待地瞪大眼睛盯著尚革。

離湮遠遠地看著,不知怎地心底就湧起一股無名火——真是“吃飽了就罵廚子”!方才還一副急得要死的樣子,這轉眼間就把她給隔離了。什麽話要這麽神神秘秘,哼,你不讓我聽,我還不稀罕聽呢——趕回頭問哥哥,他什麽都會告訴我!離湮撅了撅嘴,有些氣悶。再一擡頭時,哥哥已經將平日裏出診的藥箱背出來,看樣子要馬上出門。

“哥哥?”離湮輕聲喊道。

“我出去一會兒,你在家看著,乖,哪兒也別去。”他匆匆擡腳就走,到了大門口,回頭加上一句,“把門閂好了,啊?”

離湮聽話地點點頭,一種很不對勁兒的感覺頂得心口很不舒服。城主府裏有人生病了嗎?會是舒賓嗎?

離湮單薄的身體沈浸在暮色中,仿佛要被這濃濃暮色吞噬了。寒意漸濃,掌心的團子已經硬冷如冰了,卻還依然被緊緊地攥在手心。舒賓,你自以為機關算盡,嘻嘻,天不幫你啊!離湮的眼中泛起一層薄薄的惡毒的笑意,寒意更甚。

不是嗎?誰能猜到好端端地皇帝會在行宮裏突發疾病,可偏偏隨駕的禦醫束手無策。怎麽辦?是藏著尚革不讓皇上知道他就是玉楓谷的傳人,還是先救皇上保住現下要緊?咬咬呀,舒賓對著隨駕的大太監低語數句,再聽到大太監想皇上請旨。到這個份兒上了,還哪裏管得到什麽野醫禦醫——能治病的就是好大夫!

哥哥匆匆地出門了,多半個時辰後,大管家再次匆匆登門。哥哥的醫箱裏常帶的那副金針不合適,要用那套特制的金針。可到底是哪套呢?大管家口沫橫飛地比劃了半天,離湮還是對著格架上那幾套金針拿不出主意。大管家急了,想要把所有的金針都打包帶過去,說是讓洛大夫自己挑。

這怎麽可以?離湮幾乎要跳腳——這金針是哥哥的寶貝,倘若不小心遺落或者差損了,你賠得起嗎?幾番爭論下來,大管家再也不敢耗時間了,“好好好,那就有老勞離湮姑娘隨我快走吧!”大管家有些冒火,但卻不敢多說什麽——誰不知道離湮是洛神醫的寶貝疙瘩,而洛神醫又是城主的座上貴客。。。

離湮的眼淚終於滾下來了,為自己也為哥哥。後悔嗎?離湮不知如何回答。如果乖乖地“哪兒也別去”,是不是結果就不一樣了呢?或許這只是自己一廂情願地以為吧——縱然她逃得了這一劫,舒賓也不會放過他們吧?

金針被安全送到了,離湮卻被留下了。

哼,厭倦了隨駕侍奉的美人嗎?可惜年少天真的離湮並不懂,她的爛漫恰恰將她錯推進了那道皇家門檻。

離湮並沒有擡手拂淚,而是任它在頰上變冷結冰。

哥哥醫好了皇帝,皇帝卻索取了妹妹做酬謝嗎?這算什麽?只是在皇帝看來,天下沒有什麽不是他的。一個民間女子,即便有些姿色,可畢竟不是正規選入宮的,卻不但讓皇上“迷戀”許久,甚至還要帶回皇宮!這還不是天大的聖恩浩蕩嗎?可惜。。。可恨!那個大夫非但不感恩涕泣,竟然還吵吵嚷嚷地叫什麽“非明君所為”!你小小一個百姓,想造反嗎?

尚革被下了大獄——多虧了離湮的苦苦哀求和舒賓的前後打點,他才沒有被立馬砍了頭。是啊,舒賓怎麽能讓尚革就哪麽容易地死了呢?《天存神卷》的下落還在他身上呢。只可惜了離湮,原本也是個令他動心的姑娘,如今卻用不上了,唉。。。

離湮的手緊緊拳著,手背的青筋爆了起來,愈發顯得肌膚蒼白如雪。她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的心情。這麽些年,不是做夢,是真真正正地痛!恨!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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