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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誰家莫音落管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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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久以來,莫音已經習慣了被人冷落和嘲笑。也許,她的出生,本來就是要伴隨著這些冷眼閑言的。在那個淒清的偏院裏,只有母親和啞嬤嬤照顧著她,而她也盡量不走出那個院門——除了每年例行的參拜。好歹,她身上流著有帝室的血脈,盡管沒有哪位“貴人”肯承認她也算是“皇胄”,但是按照祖制,哪怕是皇城裏的一只螞蟻,都要依時參禮。不過,她每次都遠遠地站在隊列的最末,淡淡地看著旁的皇子皇女們打扮地花枝招展,在各自母妃的陪伴下向那個高高在上的所謂的“父皇”行大禮。只有她,是獨自一人的,而母親則在那個寂寞的小院裏靜靜地等她回來。莫音的母親,是個“來歷不明”,沒有名分的女人,是沒有資格站在參拜的隊列中的。

莫音從來不在乎別人看自己的眼光。在乎又有什麽用呢?相比同齡的孩子,她似乎過早地體會到了什麽是人情冷暖,什麽是勢利白眼。很小的時候,當她被其它“高貴”的皇子皇女嘲笑奚落時,她還會扯著母親的衣袖,哭訴著,抱怨著,要母親帶她離開這個地方。但是,母親的無奈和啞嬤嬤的暗示,使她漸漸明白了這不得不接受的事實——她的母親不過是個早已失寵的沒有名分的宮人,而她除了那一絲無法割斷的皇室血脈關系,連個“公主”都不是。

莫音的童年,是散散淡淡的。母親的呵護,啞嬤嬤的寵愛,使得這個高高宮墻裏的小女孩兒,沒有像她的“兄弟姐妹”那樣早早地就卷入宮闈暗戰,而如同生長在郊外的細柳一般,在寂靜的氣流中保持著她的單純和快樂。

在莫音的印象中,“父皇”只不過是個概念。在為數不多的幾次參拜中,她只是遠遠地看了看這位“父皇”,似乎很高大的樣子,其餘的,不過是一片模糊。

如果說,在這座威嚴的皇城中,還有誰曾經庇佑過她們,那恐怕就只有一個人了——皇後。其實,莫音並沒有見過皇後,只是聽母親偶爾說起過 。那是在她出生之前,皇後——那個陰郁的貴婦,破天荒地接受了母親的拜見,破天荒地賜座給母親,破天荒地賜給母親一只粉盒,裏面盛著用了一半的安息香粉。

宮闈裏的戰爭是不見血的,但卻是最殘酷的。就算是皇後又怎樣呢?如果不是太後的外甥女,如果不是有個爭氣的太子光弘,只怕這個母儀天下的寶座早就易主了吧?有時候,母親用同情兼著憐憫的口氣輕輕的說起。後宮三千佳麗,多少是從青絲到白頭都未曾一睹聖顏。就算是執掌後宮的皇後,也在日日期盼中老了額角,荒了妝臺。蘊妃、明妃分占聖寵多年,一步步逼近了皇後的寶座。眼看著太後一年老過一年,而朝堂內外逐漸被蘊、明二妃的勢力占據,皇後怎能枯坐如木?

離湮,這個不知哪裏來的“閑花野草”,竟然被外巡的皇帝帶回宮,甚至獨占聖寵——這明明是違反祖制的行為,卻足見皇帝對這個女子的喜愛。或許,她可以成為皇後算盤上的一枚籌子?然而,聖寵難久,最終,離湮和她的女兒流落在這個荒僻的院落中。

母親並不是總說起當年事,但莫音卻能從斷斷續續的故事中猜想當時的情形。也許是母親有意以這樣的方式,教育她如何躲避這深宮裏的血雨腥風。

白頭折宮柳,寒苑歲月長。

直到某一天,宮內哀鐘大鳴,遠遠地,有哭聲連成一片。於是,一夜之間,宮內盡白,連這個平素裏無人問津的小院也被掛上了長長短短的白布,支著幽幽明明的白燈籠。那一夜,離湮未眠,卻不見傷悲,只是恍惚,仿佛游離在有關昔日的回憶中。

按照祖制,皇帝大薨,遺妃不是殉葬,就是守墓,用殘餘的歲月點燃靈堂前的蠟燭。但離湮是沒有這樣的資格的——直到最後,她依舊是個無名無分的宮人。

太子名正言順地登上了帝位,皇後名正言順地成了皇太後,而明、蘊二妃也“名正言順”地被“送”到地下去繼續她們的侍奉。只有離湮,被人們遺忘了,她的存在已經被遠遠地隔離在宮廷生活之外——即便她還依然生活在宮墻之內。

一年後的春天。又大了一歲的莫音悄悄走出那個小園——委屈了一整個冬天,莫音的心隨著宮柳飄得癢癢的。冒失的莫音沖撞了禦輦,年輕的皇帝第一次見到這個陌生的“妹妹”。莫音的天真讓皇帝有些憐惜。於是,意氣風發的皇帝開了金口,恩許這對母女離開宮闈,回到遙遠的塞外戈壁——離湮的家鄉。

臨行的那天,啞嬤嬤一直送她們到宮門口,看著她們上了敦煌節度使派來接位的車輦。車輪滾動,煙塵揚起,啞嬤嬤的身影被遮住了,莫音“哇”地哭了。。。。。。

好歹曾經是先帝的“枕邊人”,身為敦煌城主,舒賓並不敢怠慢了這位歸鄉的夫人。從某個角度來講,離湮的入宮,與舒賓不無關系。所以,偶爾的時候,舒賓會感到一點點內疚。

多年冷寂的生活,使得離湮並沒有被深深卷入宮闈鬥爭。她只是在漩渦邊緣轉了一下,就被遠遠地推開了。這對她未嘗不是一種幸運。其實,離湮本來就不是會爭鬥的人,在她見到那個改變她一生命運的男人之前,她只是個小小敦煌城裏的小小“濟平堂”裏的一個平凡女子。即便命運流轉如斯,離湮仍然覺得在濟平堂的日子是最幸福的。

每天清晨,離湮在淡淡的藥香中醒來,此時哥哥已經在準備一天的工作了。半個時辰後,夥計打開大門,一天的忙碌就此開始了。哥哥開診,離湮就在旁邊筆錄,然後接過夥計配好的藥包,遞給病家,還不忘囑咐幾句。離湮總笑話哥哥太年輕,不像個老成的大夫,於是,她偷偷用牛尾巴毛做了一幅假胡須,送給哥哥,要他扮作“老夫子大夫”。哥哥收下了,摸了摸離湮的頭,滿眼的溺愛。其實,誰不知道濟平堂的大夫雖然年輕,卻醫術高超,就算沒有胡須可撚,又有什麽關系?

誰堪一別幾重柳,回首已是百年身。

而今,物非人亦非。

自從離開了“濟平堂”,離湮覺得在哪裏都一樣。是否,在她的心中,從來就只珍惜一個身份------“濟平堂”大夫的妹妹?如今,在這諾大的別院中,離湮依然覺得和宮中的小院沒什麽區別。太多的離別拋棄,早已使離湮的心放下了許多。這本來就是個不圓滿的世界,或許,只有放開,才能忘卻痛苦。離湮盡量不去碰觸那傷痛的往昔記憶,而把全副心思放在女兒身上。幸而上天還沒有完全遺忘離湮,在離湮打算離開這個令她痛不欲生的世界時,意外地發現自己已經有了身孕。母愛的天性使得離湮打消了輕生的念頭,而開始愛護起自己來——為了這個無辜的孩子。

於是,在莫音的童年裏,少了皇族生來就無法逃避的明爭暗鬥,多了那個年齡的孩子所沒有的懂事體貼。

對於舒賓的殷勤,離湮並不放在心上。這麽些年過去了,她對舒賓的恨意並未完全消失,只是不願再提起——只怕揭開傷口後,更痛的是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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