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不知何處是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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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城裏。

少年驚異地發現,老人竟是極為熟悉這城裏的情況。老人並不走大路,而是選擇小巷窄街穿來穿去。敦煌城並不大,少年卻像感到進了迷宮一般。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停到了一間破舊的大屋前。顯然,這大屋早已空無一人,門和窗已朽爛不堪,而殘存的封條也破碎如縷,上面的官府封印更是難以辨認了。

老人站在門前,一動不動,仿佛定身了一般。記憶深處那不堪觸摸的傷口又被掀了起來,再次鮮血淋漓地浸滿老人的心。十年的壓抑和隱忍,並沒有使老人忘記當年的傷痛。他怎麽能忘記呢?這間大屋,也曾經裝載過他的幸福和快樂,而如今呢?人去屋空,人已蒼老,屋則欲倒。

老人並沒有進屋去。盡管內心翻湧不息,但他依然冷靜。他很清楚,在敦煌城裏,他依舊是個身負“刺客”罪名的逃犯。他無法確定是否還有人記得他——當年那個溫文爾雅的醫師尚革。

尚革——少年敬重的“托思老爹”,並沒有在破屋前停留太久。他帶著少年,住進了城邊的一家小客棧。按照老爹的吩咐,少年盡可能地不說話。他會說的漢話很少,完全來自母親和老爹的只言片語,而且發音古怪。在敦煌這個地方,一不小心,就會被別人發現是個羌人。所幸的是,少年很聰明,他總是在觀察那些漢人們。他隱隱覺得,母親似乎同這些漢人有些相似之處。而他更想弄清楚,幼時所聽到的母親為他哼唱的小曲,到底是什麽?雖然聽不懂,可他卻記得那首曲子的每一個發音。那是不同於草原居民所流唱的歌,它是那麽悠長,那麽清婉,仿佛隱藏了母親深深的心事。

半個月過去了,這一老一少深居簡出,只有在天黑之後,托思老爹才會獨自外出,直到深夜,才悄然返回。敦煌城素為商旅重鎮,西來東往的商客絡繹不絕,因而也無人在意這爺孫倆。然而老爹每次回來都要呆坐半晌,悶悶不語,臉上盡是掩飾不住的失望。少年感覺得到老爹在尋找什麽,可是老爹不說,少年便也不問。他只是默默地等著老爹回到房間,再將熱毛巾遞給老爹擦拭。

眼看著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了,老爹還是沒有找到他所尋覓的東西。然而,他們手頭的銀錢已所剩無幾了。一日,趁著老板娘來收房錢的時候,老爹便試探著詢問起來哪裏需要雇人做工。老板娘本是個潑辣機靈的人,又兼著西北娘子熱情幫襯的性情,既已經看出這兩人的窘境,便答應替他們打聽打聽。幾日後,老板娘便喜滋滋地又來了。原來,這鎮守敦煌郡的節度使——也就是百姓口中的“敦煌城主”,前不久剛建了一處別院,原有的仆傭便人手不足了,因而最近正在招新的傭工呢!但畢竟是一城之主,所以在選人用工上也甚為嚴格。老爹似乎有些躍躍欲試的樣子,請老板娘做個保人,許諾了些好處。老板娘半推半就地也就答應了。

送走老板娘後,老爹想了想,叮囑少年幾句,便匆匆出門了。直到半夜,少年才等回老爹。

“你怎麽還不睡呢?明兒早我們要去應工呢?”老爹見少年還未睡,便催他早些休息。

此時,少年再也忍不住了,問道:“老爹,我們不走了麽?我們為什麽要留在這裏?”老爹並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將門窗仔細關上後,才道:“我們去哪裏呢?草原上已經沒有我們的帳篷和羊群了,而我們在這裏卻可以活下去,況且。。。。。。”。老爹頓了頓,少年便急忙問:“況且什麽?”

“況且我答應了你的母親,要帶你回到她的故鄉!”

“我娘的故鄉?是敦煌麽?我娘難道是漢人?”

“。。。。。。拓則,按照草原上的習慣,過了明年你就可以擁有自己的帳篷了。我想,現在也可以告訴你一些事情了。是的,你娘是漢人,是個地地道道的漢家姑娘。你娘做夢都想回到敦煌。。。。。。她臨終前交待我,她無法實現的夢想,便希望她的兒子能夠幫她實現!”

“關於你娘的事情,我會慢慢說給你。。。。。。但是現在,我們先必須在敦煌城裏安頓下來!”

“可是……”

“我知道你擔心什麽。。。。。相信老爹!明天我們去應工,你要特別註意。。。。。。你不谙漢話,切不可隨意搭腔,以免被旁人看出! ”

拓則輕聲應著——在少年的心裏,盡管眼前的老爹藏著那麽多謎團,可他畢竟是可親可敬的“托思老爹”呀!

第二日。大清早。

拓則尚在夢中,就被老爹拍醒了。“臭小子!快起床,晚了就錯過機會了!”。

半夢半醒之中,拓則被老爹拽著換過衣服,收拾齊整。待跨出門外,才發現天剛蒙亮。然而,待來到城主府邸的後門,卻發現那裏早已排了一隊長龍,自然都是來應工的人。老爹微微沈吟,並不作言,只是依照排在長隊之後。直到天大亮了,這側門才“吱呀”打開,府中的管家踱著步晃了出來。一時間,人頭洶湧,嘈雜不堪。卻聽得那管家大聲喝道,“排隊領號!依號而入!”

半晌過去了,不見前面的隊伍有所縮短。拓則不禁著急起來。依這樣的情形,恐怕要在這裏候到天黑了。然而老爹卻不緊不急,似乎早有算計,反而靠著石臺打起盹來!

而此時,大門裏面卻是亂翻了天!馬棚前,馬夫驚驚顫顫地低著頭,而大管家又急又氣,連聲訓斥。原來是城主的愛馬“烏雪兒”口吐白沫,臥地不起。

誰不知道“烏雪兒”是城主的心肝寶貝呢?這確是一匹寶馬!遍體烏毛,黑亮如玉,而奇的是這毛分雙色,上面呈黑,下面竟是雪白,無一錯色,飛馳起來毛發飄揚,黑白燦然,故名“烏雪兒”。這烏雪兒甚有靈性,頗得城主喜愛。所以,城主不惜重金細心照料,只要在府,必定日日來看“烏雪兒”,叮囑幾句才行。

誰知今日一早,馬夫就發現烏雪兒似乎煩躁不安。起初並未大異,哪料到了午後,這馬兒竟一倒不起了。幸而這兩日城主攜家眷往城外的廣昌寺祈福,還未知曉此事。如果待他看到這般情形,恐怕這大管家也要倒黴了!

城裏的大夫已經都請來了,無論是醫人的還是醫畜的,滿滿擠了一屋子,卻沒一個能瞧出這馬兒到底得了什麽病!正在這當兒,二管家建議道:“今兒個一早來應工的人不少,或許裏面有明白的,你看,要不。。。。。。” 。此時,大管家已是一頭昏汗,覺得這個主意或許可行,便催著二管家趕快去辦。

二管家領命出來,便著人一一詢來。待問到老爹處,老爹應道,“我會醫馬!”。家丁大喜過望,攜著老爹快步趕到馬廄。

此刻,大夥兒都對這這匹半死不活的“烏雪兒”束手無策,大管家更是面色發緊。見到家丁帶來一個老頭,身後隨著一個少年。大管家便上下仔細打量起來。須知這“烏雪兒”堪稱無價,倘若來個庸醫,將這半死之馬醫成了全死,那大夥兒就都只有“全部陪死”的份兒了。倘使平日裏,等閑人等哪有資格如此靠近“烏雪兒”,但今日到了這個當口,哪能計較那麽多。只見這個老頭雖然衣衫破舊,但是還算幹凈齊整,氣度沈穩,不似一般的市井庸人。大管家嘆口氣,揮揮手,示意可以開始了。

拓則目不轉睛地盯著老爹。只見老爹並不多話,不慌不忙地伸手查了查“烏雪兒”眼睛,然後在馬兒的肢關節處捏了捏,沈吟片刻後,又在“烏雪兒”的後臀處連恰帶捏了好一會兒,弄得“烏雪兒”直翻白眼,粗氣連連。大管家正要喝斥,卻見老爹猛地在馬頸上一拍,大喝一聲“起”,竟將這馬兒順勢推起,立了起來。眾人驚得目瞪口呆,老爹卻輕輕松松拍了拍手,沒事一般。

老爹解釋道,這馬兒並無大礙,只是可能不慎錯了筋骨,又有些拖延,所以今日突然發作。現在筋骨已無大礙,只是需要再加些藥物,不過幾日就恢覆如前了。大管家猛地想到半個月前,城主曾騎著“烏雪兒”外出,估計馬兒便是那時受的傷。想到這,心下不禁對這個老頭刮目相看。

再看“烏雪兒”,氣色大好,不由心下一動,問道:“你這老漢,看不出真有些能耐! 你既是來應工的,那就不妨來馬廄,專門照顧 ‘烏雪兒’吧!”。回頭又罵那馬夫:“沒用的東西!還不快滾! ”。

老爹拱手道:“ 多謝管家!不過這馬兒已經慣了熟人照顧,如果還了旁人,恐怕不慣哩!”一邊說著,一邊走到馬旁,伸手便撫上馬頸,卻見“烏雪兒”連連後退,搖身擺尾,竭力不讓老爹的手碰到。此時二管家插話道:“這老漢講得有些道理!反正別院裏也需要馬夫,不妨讓這老漢在那裏當差,如果這裏有事,再喚他也不遲! ”大管家看看“烏雪兒”,想想這樣也沒什麽不妥,便答應了。只是可憐那馬夫,雖然保住了飯碗,卻免不了一頓鞭子。

晚上,回到客棧。

拓則盯著老爹好久,終於忍不住了,問道;“老爹,我從未見你這樣醫馬,到底怎麽回事?”老爹並不直接回答,反到問他,“你看出了什麽? ”

“這馬兒不像是錯了筋骨,倒象是被人做了手腳。。。。。。”說到這,拓則突然擡起頭,欲言又止。

“好聰明的小子!不錯,是我做了手腳。那你再說說,我是如何做手腳的? ”

“看你後來的動作,我懷疑是在馬兒頸子上的穴道被封了,只是不明白為什麽要封那裏?”

“ 哈哈,不錯,我是在那馬兒頸上封住了兩處穴道,這樣便於控制時辰。我於昨夜封了那穴道,到了今早卯時,這馬兒剛好氣血不通而發作,自然就是這幅樣子了!”老爹哈哈低聲笑道,“你能看出這個,也不枉我教了你那麽多年!

“可是。。。。。。老爹,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拓則不解到。

“我們必須到那裏去。。。。。。有很重要的事情。”老爹喃喃道,“我們要有很重要的事情做。”。

沈默了片刻後,拓則又問:“老爹,你認識那府裏的人嗎 ”老爹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那你昨夜如何去得馬廄呢? ”拓則不依不饒。老爹依舊一言不發,只是目光十分沈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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