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風塵暫歇

關燈
雖說是敦煌城主的別院,可裏面的架勢一點也不亞於正邸。一樓一閣,一花一草,無不費盡心思。自舒氏占擁敦煌以來,歷經四世,屯積了大量財物。所以雖說是居於西北一隅,但奢華富貴,不遜中原顯貴。

只是這別院大則大矣,城主舒賓卻從不在此留宿。聽其他傭仆講,這諾大的院子裏只住了一位夫人,平日裏深居簡出。傭仆們平日裏閑暇甚多,自然有時間嚼牙。大家私下裏猜度,這孤居的夫人恐怕是個失寵的侍妾,惹惱了城主,被攆到這別院裏。也有人不以為然,這諾大的別院單給一個“失寵之妾”住,未免太說不過去。更何況這裏的擺設裝點,一點也不遜色於正邸呢!總之,大夥兒各自猜測,卻也不敢手下怠慢。莫說是大管家每隔數日就來查看,就是城主本人,也是每個月來此小坐片刻呢!

這一老一少已經在別院裏待了一個多月了,整日裏就是侍弄幾匹馬兒。雖然那幾匹馬兒不及“烏雪兒”,但也是良品;而在老爹的照料下,越發顯得俊逸非凡。只是奇怪的是,從未見人要騎那幾匹馬,也不見有人來查看。這兩人平日裏也少與其他傭仆來往,旁人只道是一個老馬夫帶著個啞巴孫子。

雖然不說話,可拓則卻時時留意著聽。漸漸地,他也能說得幾分相似了。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定定地躺在床上,努力回憶著母親為他哼唱的眠曲,那一字一腔,是他童年幸福的所在。盡管饑餓和寒冷時時圍困著母子倆,可他們從來沒有感到過痛苦。

從懂事的那天起,拓則就體會到什麽是羞辱和白眼。他是個沒有父親的孩子。草原上的男孩子總打架,但拓則每次都被打得頭破血流。誰讓他總是那麽瘦小呢?肚子總是吃不飽;因為沒有當家的男人,母親辛辛苦苦養的幾頭羊,也總會被偷去。他們住的帳篷是最破最舊的,但是只要和母親在一起,拓則就什麽都不在乎。即便被別人打得鼻青臉腫,他也不曾向母親哭訴過,因為母親說:拓則是家裏的男子漢,是家裏的頂梁柱。

直到有一天,母親在羊圈旁發現了饑寒而倒的托思老爹。那時的老爹,身上帶著傷,發著高燒 ,形同枯槁,衣衫襤褸。瘦小的母親用盡氣力將老爹拖進帳篷,細心照料,終於將老爹從昏死中救醒。

拓則清楚地記得,大病初愈的老爹面容憔悴,虛弱地連路都走不了。如果不是母親的照料,恐怕老爹活不過那個冬天。

春天到了,老爹的身體也逐漸覆原了,可是頭發卻花白了,仿佛一下老了十幾歲。後來,母親稱呼老爹為“阿兄”。老爹在附近搭起了帳篷,學著說羌話,喝羊奶。天氣晴朗的日子,老爹會修補那頂搖搖欲墜的帳篷,也會帶著拓則到草原深處,教他辯識草藥。老爹不但會給人醫病,還會醫治生病的羊羔。在拓則眼裏,老爹簡直就是無所不能“神仙”。

這樣,他們像一家人一般地生活。有了老爹的照顧,這母子倆的生活不再那麽孤苦無依;而有了拓則母子的關懷,老爹又重新體會到了人間的溫情。

本來,日子可以這樣平靜地度過。如果不是行斯那部落和可多格部落為了一塊草場而兵戈相見,或許拓則會學得老爹那一身神奇的醫術,也成為草原上人人仰慕的“神醫”。

然而那是一場殘酷的戰爭,首領得到的是豐美的草場,留下的卻是孤兒寡母的痛不欲生。戰爭很快就要結束了,因為拓則一家住在偏遠的地方,大家本以為幸運地躲過了這場戰禍。誰料一股逃潰的殘兵經過了他們的帳篷,在劫掠和放火中,楚婭——拓則的母親,成為這場戰爭的最後犧牲者。失去了母親的拓則,如同跌入噩夢一般,陷入深深的夢魘無法醒來。如果沒有老爹的日夜守護,也許拓則再也不會醒來。

雖然已經過去了大半年,然而母親楚婭的聲音依然如昨日般清晰地響在拓則耳邊。“跟著老爹,隨他去任何地方!再也不要回到草原!!”

如今,在這座別院裏,拓則終日沈默著,然而他相信老爹一定會解答他心中的謎題。他每日按照老爹的吩咐,備料、餵馬,細心照顧著那幾匹良駒。有時候,他覺得自己是一片飄搖的蒲公英,落到哪裏都一樣。他的童年早在那場戰火中結束了,他也不願去想那遙不可知的未來。現在,他的親人只有老爹一個了,他對自己發誓:要照顧老爹一輩子。——雖然,他現在還需要老爹的照顧。

他從不問老爹為什麽要落腳於此,但並不代表他不關心老爹。他隱隱感覺到老爹似乎在尋找著什麽,有好幾次,他幾乎要忍不住詢問老爹,希望能幫老爹做些什麽。但是,最後他又忍住了。他很清楚,他並不熟悉敦惶,而他的漢話說得還不到家,如果被別人發現了,是會連累老爹的。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