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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只敢下令屠殺百姓,卻連跟咱們打一仗的骨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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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陽位於江南洞庭湖之濱,依長江、納三湘四水,江湖交匯,水系發達,城池東西皆設有水門。

眼下,水門外不遠處停著三艘不大的木艦,船上載了一二百名荊州水兵。那些水兵正對著城門高聲叫陣。

“長沙來的烏龜王八們,天天縮在龜殼裏幹什麽呀?出來陪爺爺們耍耍呀!”

“不敢出來跟爺爺耍,那就把城門打開,讓爺爺進去進去陪你們耍啊!”

“!聽說你們城裏還有一萬多兵馬,睜大眼睛瞧瞧,今天爺爺們可只帶了兩百人來。怎麽,一萬多人被我們兩百人嚇破了膽吶?這長沙府除了烏龜王八,就沒有活人啦?”

“城裏的鄉親們吶,都聽著吧!現在霸占著你們城池的烏龜王八們已經沒有糧草了!他們不肯自己餓肚子,到處搶老百姓的糧食!他們一路過來,已經屠了好幾座城了!公安縣屍橫遍野,這些牲畜連老弱婦孺也沒有放過啊!鄉親們,不想死的話就趕緊幫忙把城門打開,讓咱們進來替你們收拾王八啊!”

洪亮的喊聲在城樓上方盤旋,岳陽城內卻始終沒有任何回應。守城的士兵們仿佛都睡著了似的,對外面的一切聲音充耳不聞。

——睡著當然是不可能睡著的。大多士兵只是連聽了幾天,已經聽得麻木了。也有人還沒有麻木,明明忍得老臉發綠,卻沒法回應。

方繼便是那臉綠的人。他站在城樓上,聽著那一聲聲的“烏龜”“王八”傳入耳中,倘若眼神能夠殺人,他早把那三艘木船上的荊州兵殺死千百遍了。

他身邊的手下聽他拳頭捏得咯吱咯吱響,深知他的忍耐已到達極限,忙膽戰心驚地勸道:“方將軍,我們還是……”

然而勸說的話還沒來得及出口,方繼已經吩咐道:“你!速速去見府尹,就說我方繼請戰!讓我出三艘艦去把那些荊州狗的腦袋都割下來!”

“這……可是將軍,”手下為難道:“府尹已經下過令了,說是在中原兵到來之前,不讓軍中任何人應戰啊……”

方繼瞪了那手下一眼,呵斥道:“他們只有三條小船,附近根本看不到其他援軍!就對付這麽點人你還怕什麽!”

手下心裏忍不住腹誹:那黃東玄詭計多端,狡詐得很,這三條小船擺明了就是誘騙他們出去應戰的。等城門一開,援軍還不馬上就殺過來了?

這個道理方繼當然也知道。他冷冷道:“黃莽夫為了誘我軍出城,派孤軍深入,根本就是他托大了!我速戰速決,讓他這誘餌有去無回,好好殺殺他的威風!”

手下左右為難,一邊是孫湘的命令,一邊又是方繼的命令,他也不知該怎麽辦。方繼見他不動,怒道:“你還不去?我的命令你不聽嗎?!”

手下無法,只能硬著頭皮找孫湘請戰去了。

方繼站在城樓上,繼續冷眼打量外面的荊州兵。

長沙軍中憎惡黃東玄的人不少,不過方繼稱第二,就沒人敢稱第一——因為方繼是在黃東玄投降蜀府後,代替黃東玄接管長沙水軍的人。

當時黃東玄與王占忽然向蜀府投降,長沙府上下人心惶惶,一片混亂。方繼就是在這個時候被選出來接管水軍的。他原以為自己是臨危受命,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殊不知,在別人看來,他就只是個從矮子裏面拔出來的高個,根本上不得臺面。怪也只怪黃東玄名氣太大,幹得又確實不錯。後繼者想要擺脫他的陰影,實在太難太難。

而這幾年下來,方繼也一直活在黃東玄的陰影之下,無論他如何努力,始終掙脫不得。

真要說起來,其實方繼很是冤枉。他倒黴就倒黴在受到了黃東玄的牽連——黃東玄叛變後,長沙水軍中還留下了不少他帶過的舊部。對於這些舊部,孫湘是左看右看看不順眼,卻又不能全都廢了。畢竟是自己的軍隊,把那些人都廢了,就相當於廢了自己的水軍,斷了自己的臂膀。沒辦法,孫湘只能捏著鼻子繼續用這些人,一邊用,一邊又把這些人削權冷落。而方繼接手了這樣一個爛攤子,連帶著受到冷落也是理所當然的。

在這種情況下,長沙水軍自然只能日益衰落。可這一衰弱,旁人才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責任全都算在方繼的頭上,總之就是一句話:方繼比不上黃東玄!

不光外人這麽覺得,就連方繼的手下們也這麽覺得。畢竟以前跟著黃東玄的時候就能吃香喝辣,現在跟了方繼,三月吃不上一頓肉,不賴方繼賴誰?

方繼有苦說不出,只能把這筆賬都暗暗記在黃東玄頭上,如今眼瞅著大軍退到岳陽,有了他跟黃東玄一決高下的機會,可孫湘卻還死活不準他出戰,可把他給憋屈壞了!

方繼在城樓上等了一會兒,他派去請戰的手下終於回來了。他急不可耐地問道:“府尹怎麽說?”

那手下幹巴巴道:“府尹說,日頭毒辣,請將軍別在城樓上曬著了,早點回去休息。”

方繼:“……”

“媽的!”他滿肚子怒火沒處發洩,惡狠狠地朝著墻根踹了一腳。可踹完之後,他也無可奈何,繼續留在這裏只是徒增自己的火氣。他也只能罵罵咧咧地下去了。

留下守城的士卒們,繼續麻木地在城墻上聽著敵軍的挑釁與羞辱……

……

……

夕陽西斜,黃東玄正在帳裏坐著,帳簾忽然被人撩開,一人懊惱地嚷嚷著走了進來:“大哥,那幫縮頭烏龜今天還是不肯出來!”

進來的人名叫吳拜,是黃東玄手下極為親信的一名將領。吳拜進來後禮也不行一個,徑直走到桌邊,拿起桌上的茶壺就往嘴裏倒。他狼飲了大半壺茶,終於把嗓子裏的火壓下去,沒好氣地把茶壺往桌上一扔。

“媽的,那群長沙王八,是真拿自己當王八了!”吳拜語氣誇張地抱怨道,“今早上我帶兵過去的時候,正好碰上他們兩艘戰船在江上巡邏。媽的,你猜怎麽樣?還隔著八百丈遠吶!我連他們船身長啥樣都沒瞧清楚,他們居然就掉頭逃跑了!是怕被我看一眼能看死他們怎麽著?”

黃東玄被他繪聲繪色的描述逗樂了,樂完之後又忍不住搖頭:“必定是孫狗下了命令,中原軍到來之前,不準跟我們交手。”

吳拜冷笑道:“那姓孫的狗東西。只敢下令屠殺百姓,卻連跟咱們打一仗的骨氣都沒有。真是把他的狗膽給嚇破了!”

他們嘴上罵得很痛快,可實則如今這個情形,不管是黃東玄還是吳拜,心裏都是很犯愁的——孫湘的策略並沒有錯。他只要躲在岳陽城裏,拖到陶北帶著中原軍趕到,形勢就會反轉了。

因此怎麽把長沙軍騙出城來,或是怎麽能夠撬開岳陽城的城門,這是黃東玄眼下最著急的事。

正在這個時候,外面響起通傳聲:“將軍,戰馬已選好了,請將軍過目。”

吳拜一楞:戰馬?什麽戰馬?

黃東玄拊掌一喜:“好!”起身就往外走。吳拜也趕緊跟了出去。

兩人來到帳外,吳拜被外面的情形嚇了一跳:只見士卒們牽了數十上百匹戰馬過來,列成一片方陣。這些戰馬打眼看過去,每一匹都鬃毛油亮,體膘健碩,全都是好馬。

吳拜連忙問道:“大哥,你打算做什麽?是要奇襲什麽地方嗎?”

挑出這麽多好馬來,吳拜想當然地以為黃東玄打算臨時組一支突擊騎兵。

“奇襲?”黃東玄搖頭冷笑道,“這些是我給孫狗準備的謝禮,要送給長沙軍的。”

吳拜大驚失色。把這麽好的戰馬送給長沙軍?!難不成,黃東玄以為長沙軍不敢出戰是因為失去了騎兵,所以送他們一支騎兵就能讓他們出城了?!還是說,黃東玄真的打算感謝孫湘屠殺了他的鄉民??

當然,這些荒謬的念頭也只是在吳拜腦海中一閃而過,立刻就被他自己否決了。黃東玄雖然喜歡做瘋事,但他並不是真的瘋子。

“張平出列!”黃東玄點了一名百夫長的名字。

那百夫長立刻從人群裏跑了出來,高聲道:“張平在!”

黃東玄對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走到跟前,沖著他如此這般叮囑了一番,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份‘厚禮’我就交給你去籌備了。我的話你都聽明白了沒有?”

百夫長挺胸昂首:“將軍放心,張平明白!”

黃東玄點了點頭:“去吧。”

那百夫長一聲令下,帶著自己的手下們將戰馬牽走了。

黃東玄默默地看著戰馬離去。

吳拜聽完黃東玄對那百夫長的吩咐,已然明白了這些戰馬的用處。他擔憂道:“大哥,你是想拿這些戰馬作餌?可長沙軍會咬鉤嗎?”

黃東玄反問道:“你覺得呢?”

“呃……”吳拜也答不上來。這種事情,他哪敢預測啊!

黃東玄笑了笑,道:“不試試怎麽知道?上次在荊州折損了那麽多騎兵,我猜孫狗肯定急得吃不下,睡不著,做夢都想著寶馬騎兵。沒有比這更好的餌了。”

吳拜點頭。這麽說,確實是。別說孫湘了,換了誰誰都得急。

黃東玄又道:“這幾天叫陣的事情你不用親自去了,反正長沙軍是不會應戰的,派幾個人隨便去叫叫就行。你給我好好查清楚長沙軍在江上巡邏的路線。另外,他們糧草折損過半,一定已經派人回長沙調集糧草了。糧草不可能從陸路走,一定從水上過來。你給我攔好了,敢放進岳陽一艘船,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吳拜哈哈笑道:“大哥放心,走跑了一艘船,我自己把腦袋擰下來給你當椅子坐!”

黃東玄聽了他的保證,心就放進肚子裏去了。他又看了眼已經被牽遠的戰馬。

從戎之人沒有不愛馬的,他也不例外。想到戰馬要吃的苦頭,他這心裏就不大是滋味。可再想到前幾日伏屍遍地的公安縣,他的心腸瞬間變回又臭又硬。

這年頭,人都當成牲畜使,牲畜又還能當人嗎?要怪,只怪生錯了年月。人也是,牲畜也是。

想到這裏,黃東玄又覺得自己甚是無聊,莫名其妙想這些亂七八糟的做什麽。還不如多想想贏了大仗以後的功名利祿。多想這些,人生才過得有滋味。

他舔舔嘴唇,自嘲地笑了一笑,回營休息去了。

……

……

五日後。

方繼坐在船樓的頂上,望著江面發呆。

他身下的這艘巨型船樓,是長沙水軍擁有的最威風的一艘戰船,足有四層樓高。他一直希望能乘著這艘戰船大殺四方,一統長江。但現在,這艘威風凜凜的戰船只能停泊在岳陽城的港口。由於孫湘避戰的命令,他連把這艘船開出港口的機會都沒有。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探子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擡頭一看,發現方繼竟然坐在船樓頂上,急道:“方將軍,有急報!”

方繼身手矯捷地翻出來,順著桅桿呲溜一下就滑到了甲板。他問道:“什麽急報?”

探子道:“在江上巡邏的三營發現了荊州軍餵戰馬的一處草場,就在離江岸不遠的地方。一百多匹好馬,只有二十幾人看守!他們不敢擅動,讓我馬上回來請示將軍。”

方繼楞了一楞,雙眼瞬間大放光彩:“你說什麽?戰馬??”

“是!戰馬!”

方繼沖出甲板,跑到探子的面前,一把拽住探子的衣襟:“在哪???”

自打荊州一場大敗後,孫湘的臉色一日差過一日。聽孫湘身邊人說,他最近每天吃不下睡不著,一直在為騎兵的事情發愁。雖說他們的盟軍中原軍很快能到,但中原軍強大那是中原軍的事。如果長沙軍沒有足夠的實力,最後就算能贏得戰爭,瓜分戰利時也沒有話語權。騎兵已經快成了孫湘的心病了。

探子被激動的方繼嚇了一跳,磕磕巴巴道:“就在匯入平江的支流口東南方向……”

方繼擡頭看了眼天色。眼下天還大亮,戰馬不會這麽早回去。他語速極快地下令,生怕耽誤寶貴的時間:“傳令三營,先去搶馬!搶多少算多少!我馬上安排人手接應!!”

探子掉頭就跑。趕回去給三營傳令。

方繼急著要去安排接應的人手。他剛邁出幾步,忽又想起什麽,回頭沖著附近的人叮囑道:“戰馬回來之前,先不要告訴府尹。出任何事,我自己擔著!都聽明白沒有?”

眾人唯唯諾諾,連連應聲。

方繼生怕耽誤了時間,趕緊安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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