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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何必消磨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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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州城樓門內,列好隊準備戰鬥的士卒們各個緊張萬分,焦慮不安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

他們希望邪教的信號晚一點來,這樣就不必出去作戰;可若是無論如何也逃不脫,那不如信號早一點來,他們也能早一點得個痛快。漫長的等待才是最折磨人的。

正當此時,城樓上忽然響起一陣呼喊聲:“來了!來了!”

隔著城墻,下面的士兵看不到外面升空的一片火箭,但很快,他們聽到了密集迫切的鼓點聲——信號果真來了!

……

焦別站在城樓上,隔著近千米的距離,他看不清下面的詳細情形,但見不遠處一片煙塵飛揚,喊殺聲漸起,似是兩軍開始交戰了。

他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是聽見動靜的史安跑了上來。史安也看見了火箭和下方的煙塵,忙道:“快,快開城門出擊啊!”

為了這次的計劃,他們幾乎把方圓百裏內較為虔誠的教徒都聚集起來了,這些教徒並不懂打仗,能支撐的時間也不多,時機可謂轉瞬即逝。延州軍早些出戰,沒準能讓教徒多活下來幾個。

焦別也不再等待,下令道:“出戰!”

城墻內外,鼓點聲交織成一片,厚重的城門被緩緩推開,士卒們如流水般向外沖殺出去!

……

城外。

崔誠及他所有的手下已全被制服,謝無疾並沒有當場殺了他們,只讓人將他們捆縛住手腳押回去。

崔誠被押解的路上,不斷回頭望城墻的方向看。高低起伏的地勢擋住了他的視野,讓他無法看清城門,但是忽然間,他聽到了大地的震動聲和士兵的喊殺聲。

——延州城門開了,裏面的軍隊如約出來了。

崔誠絕望地閉上眼睛。

=====

半盞茶後。

焦別與史安站在瞭望塔上觀察著戰場。城內出去的延州軍已沖到敵人陣前。雙方的前排士卒短兵相接,戰了不過片刻,聯軍出現不敵姿態,竟然開始向後撤退!

忽如其來的變故讓焦別和史安都傻了眼。

“你的軍隊……這麽能打?不,是謝無疾和朱瑙的軍隊怎麽這麽不經打?”史安不由稀奇。這才剛交手沒多久,他們居然就把敵人打跑了?早知道這樣,他們怕謝無疾和朱瑙作甚?直接打就能贏啊!

史安喜上眉梢,焦別的神情卻愈發凝重了:這不對勁!

他朝著更遠的方向眺望,只見原本他以為是邪教徒和聯軍交戰的地方煙塵已經逐漸褪去了,卻根本不像剛剛經歷過一場惡戰的樣子。地上沒有滿地屍首,土地也沒有被鮮血洇黑……甚至連邪教徒都不見了!

什麽樣的戰事能讓一方人馬活生生消失?難不成朱謝聯軍練就了將人生吞的能力?開什麽玩笑!

焦別意識到不妙,勃然色變,急道:“糟了!中計了!”

擊鼓兵尚不知道發生何事,仍拼命敲打著進攻的鼓點。戰場上的士兵見敵人撤退,也不明就裏,乘勝追擊。

焦別朝著大鼓撲了過去,兇神惡煞地沖著擊鼓兵吼道:“停!停下!撤退,馬上讓他們撤退!”

擊鼓兵被他突如其來的刁難嚇了一大跳,手裏的鼓槌都掉了,忙又彎腰撿起來,匆匆改變鼓點的節奏。

史安也撲了過來,一把揪住焦別的領子:“為什麽撤退?怎麽能撤退??你們撤了,我的教徒怎麽辦?不許撤!給我殺,把他們統統殺光!”

焦別一腳把史安踹翻在地,吼道:“蠢貨!我殺你祖宗!”

鼓聲雖已改變,可軍隊已經沖出去千米遠,根本來不及隨著命令變換陣型。排在最後面的部隊率先聽見了鼓聲,扭頭開始往回跑;跑在最前面的人沒聽見聲響,還在繼續向前沖;中間的人則前瞻後望,猶猶豫豫,不知如何選擇。轉眼之間,他們的陣型已經徹底潰亂了。

就在此時,聯軍的兩翼忽然沖出兩撥騎兵,快馬加鞭,截住了延州軍的退路!

同時,左側又有一支大軍朝著城門的方向沖殺過來!

站在高處的焦別將戰場形勢的變化盡收眼底,他的心也隨之墜入谷底。他痛苦萬分,卻不得不立刻做出決斷:“快,關城門,趕緊關城門!”

傳令兵猶豫道:“將軍,可是出城作戰的人還沒有回來……”

焦別喝道:“我讓你關城門!!再不關敵人就沖進來了!!”

傳令兵不敢違抗,立刻跑下城樓傳令去了。

史安仍在發瘋:“我的人馬呢?我的人馬去哪兒了?!已經被他們打跑了??不可能啊!!姓焦的,你!是不是你的副將出賣了我們?!”

有一瞬間,焦別也懷疑是史安和他的玄天教徒出賣了自己,要不然何故戰場上未見教徒軍的身影?可史安就站在這裏,除非他也是被出賣的一個,要不然,事情又怎會變成這樣?

究竟是誰出賣了誰,誰才是被出賣的,焦別已經完全理不清了。他的頭腦一片混亂,不停地下著命令,做著亡羊補牢的最後努力。

城樓上,雞飛狗跳;戰場上,哀鴻遍野……

=====

衰草殘雲連沙場,腥風吹血濺衣裳。塵沙一望城樓空,但見馬頭斜日黃。

喧囂過後,隨著殘陽西落,一切又歸於寧靜。

夜色將晚之際,手腳全被捆縛著的崔誠被人押解到城樓上。朱瑙和謝無疾就在那裏,指揮著軍隊打掃戰場、將輜重搬運入城。

見崔誠過來,朱瑙低聲向一旁的驚蟄吩咐了幾句,驚蟄便暫且接過了指揮權。

朱瑙與謝無疾並肩落座,崔誠被推到他二人面前跪下。

朱瑙面對著妄圖欺騙他們的細作,仍是滿臉和善,絲毫不見惱怒與仇視:“崔副將,你看見了。你的主將輸了,戰鬥結束了。”

崔誠默然片刻,低聲問道:“府尹和將軍如何得知小人是詐降的?”

朱瑙笑道:“非你之失。人心所向而已。”

在崔誠在前,在崔誠之後,無論是延州軍中,還是邪教徒裏,都不斷有人向朱瑙和謝無疾投降——就像幾個月前謝無疾不在時的延州,也不斷有人向邪教歸順——投降的人帶來許多情報,那些史安與焦別千辛萬苦隱藏的機密,幾乎是轉眼就會傳進朱瑙和謝無疾的耳朵裏。

在這樣的情況下,無論崔誠有多麽小心謹慎,朱瑙和謝無疾也不費力氣就得知了他真正的目的。然而兩人並不揭穿,將計就計,用他之手削弱邪教,加深延州軍與邪教之間的矛盾,並最終上演了今日這出好戲。

崔誠又問道:“焦別是生是死?”

朱瑙道:“他與史安等人明日將於市口斬首。”

當焦別派出的軍隊被聯軍截住退路,焦別及時讓人關住了城門,沒叫聯軍沖進城來,但是戰事仍然結束得很快——事已至此,縱使焦別還想垂死掙紮,卻沒有人願意陪他掙紮了。城門剛剛被關上,城內的守軍們又主動打開了城門,捆綁了焦別史安等人,出城投降。

被邪教占據了幾個月的延州城,今日終於重回謝無疾之手。

朱瑙道:“崔副將,你雖事錯主,但諒你是重情義之人,我與謝將軍可給你將功抵過的機會。你可願誠心歸順?”

崔誠只不做聲。

過了良久,崔誠又道:“府尹與謝將軍可否饒焦將……焦別一命?他雖犯大罪,卻也是受了邪教蠱惑,情有可原。往後他必不敢再犯。若府尹與將軍肯寬恕他,小人願以命相抵。”

朱瑙笑了起來,謝無疾卻皺緊眉頭。

一炷香之前,焦別和史安也被人同樣押上來跪在這裏。他們明明知道自己必死無疑,卻仍做著最後的掙紮,不斷叩頭求饒,讓朱瑙和謝無疾饒了他們性命。而現在,崔誠明知有活路可走,卻自己奔著死路上走。

還沒等朱瑙說什麽,謝無疾已冷冷開口:“他二人雖萬死不能抵其罪。”

崔誠默然。這個結果,他並不意外。

朱瑙又道:“崔副將,我知你今日必定心境覆雜,現在要你答覆是否願意歸順,確實倉促了些。此事不必著急,我可給你幾日想好了再說。”

崔誠搖了搖頭,緩緩道:“府尹寬厚,小人感激不已。只是小人自知罪孽深重,已無顏再茍活於世,願以死謝罪。”

朱瑙正要說話,謝無疾又接了過去:“你是想與焦別一同赴死?”

“是。”崔誠平靜道,“焦別待小人有知遇之恩,小人未能阻止他犯下大錯,唯有與他同日而死,方能不負恩情。”

“你想好了?值得嗎?”

“想好了,值得。”

朱瑙意識到話鋒不對,想開口時,卻還是晚了一步。

謝無疾道:“好。既如此,我尊重你的選擇。”

朱瑙:“……”

謝無疾道:“你死之後,是否有家人需要照料?是否有心願未了?”

崔誠搖頭,跪下叩首:“沒有。多謝將軍成全。大恩大德,崔誠來世再報。”

謝無疾道:“不必。我敬你是義士,給你留個全屍。”

朱瑙:“…………”

幹脆,爽快。死生大事,眨眼敲定。

謝無疾看了朱瑙一眼,用眼神詢問他是否有異議。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朱瑙還能讓謝無疾把說出來的話吞回去嗎?他最終只能揮了揮手,表示自己讚成。於是讓有人上來把崔誠帶下去了。

謝無疾倒也沒那麽粗心,看出了朱瑙似有無奈,疑惑道:“你很想留用他嗎?”

朱瑙道:“倒也說不上……不過確實是個可用之人。”

倘若今日不是崔誠,而是黃東玄之流,謝無疾說斬就斬,那他說什麽也得攔下來。一個崔誠,倒也罷了,只是難免有些可惜。

朱瑙搖頭道:“他今日不過一時意氣,才全心赴死。留他三月,未必不會後悔。若三個月後仍不後悔,再留他一年,總不想死了。”

人心從來不是一成不變的,時光能消磨一切,只要留著性命,沒什麽不能改的。

謝無疾卻默了默,低聲道:“何必消磨義士?”

他不是想不到這一層,只是與朱瑙有不同的考量罷了。

朱瑙微微一怔。謝無疾一項自詡薄情寡義,對他人的情義倒是十分敬重。

他本還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彎了眼睛,笑道:“也是。他既有心如此,便由著他吧。”

謝無疾本要去看看俘虜的情況,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他抿了抿唇,還是道:“對不住……往後你若有想要留用的人,提前與我說一聲,皆由你定奪。”

朱瑙眼波微漾,挑眉道:“那再好不過。你若有決不想留的人,也提前與我打聲招呼,我想想如何交你處置。”

謝無疾頓時哭笑不得,無奈地搖搖頭,轉身下城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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