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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單雲雙燭三廳四山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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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羅地網等著你。”

赫連春水冷冷一笑:我本來就是去送死,我不在乎。你不會了解的。

“況且,最近這幾天,他們已調集了各路兵馬,各方高手,齊來對付我們。其中有黑道

中極可怕的人物‘血雨飛霜’曾應得,他是來藉此和官府掛鉤的,也有正道人物‘豆王’歐

陽鬥,他長得一臉痘子,擅施的暗器也是豆子,各類各式的豆子,他這人一向持正衛道,但

生性太直,可能只以為是官府剿匪,理應相助,被人利用尚且懵然不知,但此人武功極高,

不可輕視;”息大娘繼續道,“另外還有當年遠征西域的‘敦煌將軍’張十騎,以及綠林道

上第一把硬手‘粉面白無常’休生,加上吳雙燭與惠千紫,有這些人在,所以他們才好暇以

整,不怕我們飛得上天。”

赫連春水淡淡地道:“我們確是飛不上天。”他心中忖:但我卻可以去死。

“但我卻知道你不是為了這些而出去的。”

息大娘忽把話題一轉。

“你是去送死的。”她說,說得很慢,很緩,很柔,“你是為了我才去送死的。”

赫連春水心頭一震,忍不住又要去看她。

那夢裏才能看得真切的女子。

“龔翠環都告訴我了。”息大娘說,“她說,你要她如果活得出去的話,求赫連將軍派

兵來助我,並助我重建‘毀諾城’,說這是你死前的最後心願……”

息大娘柔柔一笑道:“所以她很擔心。她是上了年紀的婦人,她雖然是你家的仆人,可

是她當你是她親生孩子一般,她告訴我,她不知怎麽辦是好。你實在不該叫她擔心的。”

“不止她擔心,我也耽心。”息大娘柔柔的道,“你更不該教我也擔心的。”

赫連春水一時躡喘不出半句話來。

息大娘又唉了一聲。

江風明月,這一嘆訪佛傳了千古,傳了萬年,再自江風送來,耳畔乍聽似的。

“我怎麽不明白你的心意?”息大娘靜靜的說,“我明白你的心意。”

“大娘,我……”

“我陪了他這許多年,讓你受苦這許多年,這些日子來,我發覺跟他,反而是義氣的多

;我實在應該陪陪你的。”息大娘清清的說,“我知道我這樣說法,對他很殘忍,所以還在

逃難的時候,他還未重建連雲寨之前,我是還會留在他的身邊,不會離開他的。”

她一笑又道:“雖然,我們都不知道,是不是還能活著離開這個地方。”

赫連春水只聽得心頭熱血翻動,顫著聲道:“大娘,你是同情我,可憐我,才這樣說的

,是不是?”

息大娘平靜地道:

“不是。”

“只不過,”息大娘隔了一會,才接道,“高雞血死後,我這感覺,才份外強烈些。”

赫連春水激動得走前一步,兩手搭在息大娘肩上,忽又覺唐突,忙縮回雙手,只說:“

可是,不可能的,你……”

“少商沒有來,我食不安,寢不樂,”息大娘憂憂的道,“現在他來了。我當他是大哥

,一個相依為命的人,這些江湖歲月裏,愈漸覺得,我想助他覆仇,但我想陪你過一輩子。



她的臉靨如同明月一般皎潔:“因為,我已害了你半輩子,我從來未曾陪過你,你卻在

困難危艱中,伴我共渡。”

她握著赫連春水的手,說:“所以,你不要去送死,“好不好?”

她限裏也閃著淚光:“好不好呢?”

赫連春水只覺得自己浸沈在一種極大的幸福之中,幾乎喜樂得要大叫出聲,只喃喃地道

:“大娘,大娘,紅淚,紅淚,我好開心,我好快樂……”

息大娘嫣然一笑。

赫連春水忽想起什麽似的,說:“可是,戚寨主那兒——”

“等一切平定了之後,我才告訴他;”息大娘堅定地道,“只要他能覆起,只要他能報

仇,我便不欠他什麽了。”

她說:“他也不欠我什麽了。”

潺潺江流。

悠悠明月。

月亮像戀愛一般輕柔的爬滿了山壁、巖洞、穴孔、土坑……

再明麗的月亮,也照不亮所有的黯處。

這層山洞裏最黯的一個地方,有一個人,就在這個時候,踩在洞裏最暗的黯處,離開了

這兒。

他離得好遠,身影蹌啷,像受了重傷一般,轉入了幾個山洞,才敢把忍住的咳嗽,輕而

沈重的咳了出來。

他咳的時候,全身都在抽搐著,像把肺都要咳出來似的,他雙肩高聳了起來,月亮映照

下,就像一只瀕死的白鶴,看去竟有些似雷卷。

他當然不是雷卷。

他是戚少商。

由於他只有一條臂,所以看去更加伶仃、更要淒寒,份外單薄,份外枯寂。

——大娘,你不明白:縱使我得到了全世界,而失去了你,我究竟得到了些什麽?如果

我沒有了你,我是什麽?紅淚,原來你並不明白我,一點都不明白我,一直都不明白我!

戚少商覺得喉頭發苦,吐出來竟是血。

原來血是苦的。

這些日子以來,常常受創,傷未痊愈,吐血並不異常,但所有的創傷加起來,總不如這

一刀深。

——因為這刀是你砍的,大娘。

戚少商長吸一口氣,他明白自己不能再欠負累息大娘,可是,從第一次乍逢驚艷,他們

離離合合,爭爭吵吵,幾時靜息過?如許歲月,如許憂歡。他輝煌時,只希望輝煌給她看;

而她美麗時,只希望美麗給他看。可是一個美麗,一個輝煌,總是錯過了,從今生今世,就

不能償補了……月光,月光真是寂寞如雪啊。

戚少商關切洞裏洞內的一切風吹草動,他也查覺赫連春水不大對勁,所以暗中留意他的

行動,但卻無意中聽到了息大娘這番話。

他白衣蒼寒。

劍若青霜。

唇緊抿。

鼻高挺。

人傲。

可是他已經死了。

他的人還未死,可是心卻死了。

自從聽到這一番話,他就等於不曾活過。

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我會成全你的。戚少商心中只有一句句如一刀刀砍著的話,我會成全你的,大娘……就

像你當年曾為我念:

“思君如明月……”

思君……

明月……

江水濤濤。

何年初照?

戚少商忽然升起了一句自擬的詩:

為情傷心為情絕

萬一無情活不成

他一笑。笑得比哭還無依。

直至“天亮”,他才發現自己未曾死去。

而且仍在活著。

悲悲哀哀般活著,然後裝得快快樂樂。

——這種活著,是不是比死還難受?

——這樣活著,是不是比死還像死?

戚少商撫摸自己斷臂的傷處,仿佛,斷臂才是昨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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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章 生死有情

就算不是因為饑饉,群俠在洞裏再也耽不下去了。

因為易水漲了。

由於天氣的變化,影響水流,水浸入洞,低窪的地方就變成一片水澤,逐漸只剩下兩成

不到的洞穴,可以避免水淹。

官兵現在只須集中監視那幾個較高的巖洞,便可以控制群俠的一切舉措。

勇成本來建議大家不妨藉水浸入巖洞時,反逆游出去逃生,但這條路卻行不通。

因為洞中的人,大多數是旱鴨子,而又多有家眷,逆水潛泳出江口,這不但要水性很好

,而且也兇險無比的事。

更何況官兵早已布署停妥,江上早停著數十快艇、蓬舟、風船,嚴加把守,而監守江面

的高手,除了統管水師的“鐵桅”陳洋之外,還有“三十六臂”申子淺和“血監”侯失劍。

侯失劍和申子淺原本是尤知味的結拜弟兄,是黑道上字號叫得極響人物,可能是得悉尤

知味喪命於“青天寨”之故,全都加入官兵的清剿行動中,尋圖“報覆”。

像這樣的銅墻鐵壁,任誰都闖不過去。

就算能闖得過去,也必已張結天羅地網。

但留在洞裏,也不是辦法。

剩下不為水浸之地,也常受攻襲。

官兵不住射來火箭,著地即燃,原本洞穴毗接,不難閃躲,但如今全都聚集在幾處,加

上家眷的負累,以及饑餓的困擾,群俠實在疲於應付、枯守不下去了。

他們終於明白了:官兵為何一直只團團圍住,遲遲不發動全面攻勢,原來就是要等江水

漲異。

這一等,官兵聲勢愈來愈壯大。

群俠愈來愈疲弱。

這一戰不必交手,就已經知道結果。

其實,像鐵手、息大娘、勇成等都可以先潛泳出去,或許能夠逃得性命,不過,這時候

,誰都不忍心把其餘的人撇在這裏、置之不理。至於戚少商、赫連春水、唐肯都不谙泳術或

不善泳,根本就無法可施。

他們無法可施,官兵卻步步進迫。

他們以鐵盾護身,結成數百人為一隊,迎面攏近。

鐵手知道他們再不出去應戰,恐怕就得被人迫死在洞裏了。

如果出去應戰……

——這一戰的後果將不可收拾。

一個人到了無可選擇的時候,也就是最悲哀的時候。

可惜人常常都會遇上這些時候。

一群人有時也會遇上這種情形。

現在他們就遇上了這種情形。

那有什麽辦法呢?鐵手忽然哈哈大笑,笑聲響遍洞內,他長吟道:“天地長情,人生常

哀,生死何足珍!人只要死得坦蕩、死得其所,也不在此一生了!”

戚少商叱道:“好!”喊到一半,揚手接下一箭。

鐵手豪笑道:“你這半個好字,足以擊碎半壁江山!”

息大娘嘆道:“可惜就是這些人,只忙著對付自己人,卻任由撻子蹂藺我們大好河山!



赫連春水紅了眼睛:“好!咱們是大金殿前永不後退的龍,縱相忘於江湖,不見於天地

之悠悠,也不在相識這一場!”

鐵手見敵兵的鐵盾陣已逼近洞口,知時間無多,長笑道:“只惜追命三弟不在,否則,

該在出戰前,當痛飲三百杯!”

戚少商大聲道:“可惜勞二當家、阮老三、穆四弟……都不在此,否則,咱們可以好好

的殺上這一場!”

“無情師兄若在,他一定冷靜沈著,絕不慌惶。”鐵手喃喃自語,“小師弟若然在此,

一定早已奮身出去拼命!”

卻忽然聽到一名青天寨徒眾低聲嘆道:“唉,殷寨主已去世,我們怎抵擋得了……”

鐵手聽得一聲怒吼,道:“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渡陰山!管他誰在,咱們就拼了

這一場!”

一語方畢,他已雙掌一挫,當先沖出去!

戚少商看了息大娘一眼,那一眼裏,千言萬語,無窮無盡。

息大娘忽然覺得,她在此時此際應說一些吉利的話,便說:“我們都要活著,而且要好

好的活下去。”

戚少商一點頭,提劍沖出。

息大娘也跟著掠了出去,只覺一人也緊躡而出,正是赫連春水!

群俠一旦湧出,本來千數強矢就要射來,但這時“鐵盾軍”離洞口已近,若攻箭恐會傷

及自己人,便不敢貿然發弩;鐵手第一個躍出,以沛然的掌力沖開鐵盾銅牌的幾個缺口,官

兵一時陣亂,群俠相繼沖出,一湧而上,與官兵分別廝殺起來。

這一來,正是殺聲震天,風雲變色。

官兵比群俠人數多出十倍都不止,而且不急於殲滅,把水面和巖洞四周緊緊包圍著,務

使不讓有漏網之魚。

赫連春水只想拼命。

他找上吳雙燭。

他因為信任吳雙燭,才會有這樣的結果。

殷乘風的死,他一直耿耿於懷。

吳雙燭也恨透了赫連春水。

因為當他穴道被解後,發現自己三個結拜兄弟:劉單雲、巴三奇、海托山,盡皆死了,

悲痛使他無法去深究是誰殺了他們,他只想為兄弟們報仇!

吳雙燭的折鐵雁翎刀和赫連春水的白纓素桿三棱瓦面槍,鬥在一起,一時勢均力敵,但

“血雨飛霜”的三廷狠牙穿,加入了戰場,赫連春水立時左支右細,險象還生。

戚少商單臂揮劍,連殺數人,顧惜朝的一刀一斧,已找上了他。

兩人仇人見面,份外眼紅,招招搶攻,要拼出生死,可是老奸巨滑的顧惜朝,怎肯單打

獨鬥?“粉面白無常”休生,手持十三節骷髏鞭,步步進迫,戚少商單劍敵四手,疊遇險招



這群人中,自以鐵手為最強。

他一下子就釘上黃金鱗。

只有把黃金鱗拿下,或能使部分人安然脫險:至於自己,鐵手早已豁出了性命。

黃金鱗的魚鱗紫金刀,刀風霍霍,同時“郭煌將軍”張十騎和“豆王”歐陽鬥,一個揮

舞虬龍桿棒,一個以九合無絲鎖子槍,三人聯手合攻鐵手,鐵手縱有天大的本領,要孤掌間

擊敗這三名一流好手,又談何容易?更何況是鐵手身上仍負傷不輕!

息大娘、唐肯、勇成領眷屬們退到江邊,“鐵桅”陳洋的大力黃金桿,運舞如風,獨鬥

龔翠環和喜來錦,息大娘卻給“三十六臂”申子淺的三梭透骨錐牽制著,加上“血監”侯失

劍的銳鋼虎頭刀,纏戰不休。

唐肯和勇成雙雙苦鬥惠千紫的短鋒鋸齒刀,“連雲三亂”趁機率兵沖殺,一時間各路人

馬,都殺得鬼泣神號。

群俠落盡下風。

馮亂虎、宋亂水、霍亂步三人趁亂找便宜,釘上了唐肯與勇成。

他們都試過息大娘、鐵手、赫連春水、戚少商的厲害,便專找弱點子下手。

唐肯和勇成便是他們認為的弱點子。

三人一加入戰團,唐肯和勇成怎支撐得住?“連雲三亂”為討好芳心,更加費力進攻,

勇成一雙鐵腳,才把霍亂步踢飛,惠千紫已一刀刺人他的後心。

勇成半聲未吭,唐肯卻大吼一聲。

唐肯大刀飛砍惠千紫。

惠千紫急退,刀勢一劃,鮮血飛濺!

唐肯正要追擊,勇成已悶哼倒下,宋亂水和馮亂虎也纏住了他。

就在這時,“虎頭刀”龔翠環也著陳洋一杵,吐血踣地,巡捕班頭喜來錦情勢更為兇險



惠千紫一刀得手,見唐肯被連雲三亂苦纏,又想再暗算一記,忽然,勇成躍起,一腳喘

在她的背上。

惠千紫哀叫一聲,翻空出刀,一刀砍在勇成額上。

勇成不閃不躲,淩空出腳,又踢中惠千紫腰肢,惠千紫遠遠的飛了出去。

“連雲三亂”登時無心戀戰,掠去看惠千紫的傷勢,卻見惠千紫連受兩下重踢,只剩下

了半口氣,眼看是活不成了。

宋亂水怒道:“是不是!我都說不要爭了,現在她快要死了,還搶個什麽!”

馮亂虎嘿聲道:“你還來怨我們!不是你先急,又有誰跟我爭

霍亂步也憤憤地道:“現在還爭個屁用!人都快要死了,放著個標致的美人兒,連用都

沒機會用上一次。可惜,可惜!”

宋亂水不甘心地道:“都是黃大人,不是他一直占用著,說不定她早就對我們千依百順

了!”

霍亂步低聲叱道:“住嘴!你敢在背後說黃大人的壞話!”

宋亂水吐舌道:“不敢,不敢。”

馮亂虎沒精打采地道:“敢不敢都沒用了,人快要死了,暖,讓我摸一摸也好。”

宋亂水一把砸開他的手掌,喝道:“別動她!她是我的!”

霍亂步冷笑道:“誰是你這個傻蛋的!你別欺負死人不會說話!”

惠千紫其實還沒有死,她只是在彌留狀態,周遭的喊殺聲,仿佛已離開她越來越遙遠,

倒是這“連雲三亂”的爭吵,在耳邊越是清晰。

她聽到了這些話,臨死前,真不知有什麽感覺。

惠千紫死了。勇成也死了。

這些死亡僅僅只是開始。

“連雲三亂”一退,唐肯立即忍痛地扶著勇成,但誰都知道勇成是斷了氣了。

他臨死前的一擊,畢竟也把仇人殺死。

唐肯含著兩眼的淚,揮刀狂斫陳洋,與喜來錦雙鬥陳洋的大力黃金杵。

但那邊的戰團又見了血。

赫連春水的“殘山剩水奪命槍”,以拼命槍法,一槍刺中吳雙燭。

吳雙燭也一刀砍中了他。

吳雙燭倒地呻吟,“血雨飛霜”曾應得的三廷狼牙穿卻對赫連春水展開瘋狂的攻擊。

赫連春水的白纓素桿三棱瓦面槍被砸飛,他立即拔出二截三駁紅纓槍,繼續苦戰“血雨

飛霜”。

不過,他自己心裏非常清楚:

不出十招,他就要死在三廷狼牙穿下。

——大娘,大娘,我決要死了……

——大娘,就算我死,也要多看你一眼……

他勉強撐持,放眼望去,卻看不見息大娘。

他原本一直都有留意息大娘的位置,知道息大娘正與申子淺和侯失劍苦鬥,片刻裏還不

致落敗,但現在竟沒有了息大娘的蹤影。

他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

這一分心之下,手中長槍,又被震飛。

“血雨飛霜”的三廷狼牙穿,像十只窮兇極惡的野狼,同時張牙舞爪,向他噬來。

——大娘!

“大娘!”

你在那裏?

——你在那裏!?

息大娘仍影蹤不見。

一個人卻無聲無息的逼近他背後,他感覺到了,卻不知是誰。

他立時變得背腹受敵。

他知道他完了。

他一生人最遺憾一件事:從他身死前的最後一眼,也還是看不見息大娘。

看不見息大娘!

看得見又怎樣?

看不見又如何?

但對赫連春水而言,這時候不知息大娘安危,是比死還痛苦的事。

可是戚少商呢?

他本來還可以勉強應付,但聽赫連春水這一聲淒喊,他心一亂,忙放目搜尋息大娘,左

肋立即著了“粉臉白無常”的一鞭。

顧惜朝立時攫向他。

刀。

斧。

戚少商慘笑:自己終於還是要死在顧惜朝的刀斧之下。

他以青龍劍強撐數招,但眼睛還在到處搜尋:大娘大娘你在哪裏?

生死已變得不重要。

息大娘的安危才重要。

世上的長情,已逾越過生,逾越過死,比生死還不朽無盡。

但人生卻有盡頭。

人生的盡頭就是死。

人一死了,人生的路便走盡了。

千山萬水,除情以外,都是寂寞獨行路。

其實寂寞傷心,又何能除卻情之一字呢?

在赫連春水與戚少商遇危的同時、死前的一剎,同時只想到息大娘,同樣只關切息大娘



兩個不同的人,同一的境遇,同一的心情。

情之傷人,情之動人,一至於斯,一至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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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章 我們又在一起了!

鐵手怒吼。

因為他同時發現:戚少商危殆、赫連春水兇險。

他內力源源迫發,雙掌拍出,左擊黃金鱗,右劈張十騎。

張十騎、黃金鱗一齊被他掌力迫退丈外。

可是,歐陽鬥突然袖子一揚。

天色忽然一黯。

至少有三百顆豆子,一齊像麻蜂一般的向他叮來。

鐵手吐氣揚聲,雙掌上揚,將豆子激飛天外,向官兵叢中迸射而去。

官兵們一陣惶叫急喊,哎唷連聲,竟倒下了一、二十人。

鐵手手才向上推出,歐陽鬥雙掌已分別拍中鐵手胸前!

鐵手大喝一聲。

歐陽鬥也喝了一聲。

鐵手連中兩掌,幌也不幌一下。

歐陽鬥喝了那一聲之後,卻立步不穩,連退七、八步。

不過,張十騎卻似一陣旋風般到了鐵手身前。

他剛才被震飛出去,但足不沾地的又似一陣風地“刮”了回來。

他手中的虬龍桿棒,橫掃鐵手。

鐵手雙肱一沈,硬受一擊。

張十騎打橫退出十一步,只覺血氣翻騰,想叫一聲:“好!”但一開口,喉頭一甜,幾

乎吐血。

鐵手以一身精湛的內功,連挫二大高手,可惜,他沒有第三只手,也沒有人來讓他緩一

緩氣。

黃金鱗已繞到他背後,一刀砍在他背上。

突然,一把劍,窄、長、尖而銳、顫動而迅急,無聲無息,發現時已急挑黃金鱗握刀的

手腕。

黃金鱗暗吃一驚。

他雖巴不得手刃鐵手,但總不成為了殺鐵手而丟掉一雙臂膀,更何況大局已定,殺鐵手

是遲早的事,也不爭在一時。

他急忙縮手,回刀,一刀反砍來人。

他不砍還好。

一砍,那人不閃,不避,一劍反刺他的胸前“膻中穴”。

黃金鱗又是一凜,這人應變怎麽這般迅急?莫不是殷乘風未死?忙連退三步,刀勢一變

,飛斬那人手腕!

殊料那人不退反進,劍勢直刺黃金鱗咽喉!

一招比一招狠!

一劍比一劍絕!

黃金鱗怪叫一聲,猛一吸氣、全身一縮,這時可見出他養尊處優,但一身功夫決未擱下

,在這等情形下,仍能以大旋風轉身,跺子跟腳,一刀反撩對方下顎。

不料那人劍勢頓也不頓,如流星閃電,在黃金鱗刀意剛起、刀勢未至之際,已劍刺黃金

鱗的眉心穴,攻勢絕對要比殷乘風的快劍還要淩厲百倍!

黃金鱗甚至可以感覺到劍鋒砭刺額膚的寒悸。

——這人竟不要命了!

——怎麽招招都是這種玉石俱焚的搶攻!

——怎麽劍劍皆是這般兩敗俱亡的打法!

黃金鱗也是應變奇速之人,當下雙腿全力一蹬,全身鐵板橋、鴿子翻身、細胸巧穿雲,

三記身法,一式同施,險險閃開一劍,眼前只見一個堅忍而英挺的年輕人,手裏有一柄劍,

而那柄劍現在又追叮自己的咽喉!

黃金鱗此驚非同小可,心念電轉。

——這是誰!?

——難道是他!?

黃金鱗猛想起一個人。

一個傳說中的人。

在江湖上,每個人都聽說過他的名字,不過,在武林中,談起這個人的時候,通常都把

他跟其他三個人的名字並列。

他是誰?

歐陽鬥又要撒豆子了。

他一揚手就是一蓬豆子:其中包括蠶豆、綠豆、紅豆、黃豆、黑豆、青豆、扁豆、大豆

、巴豆……有軟有硬,有大有小,但在他手中撒來,都是比暗器更厲害的暗器。

他撒向鐵手的臉門。

鐵手只要中了這一把,臉孔就要變成麻蜂窩一般。

不過,他也知道這一撒手未必能傷得了鐵手,所以,真正的殺手,是在九合無絲鎖子槍

,正點刺鐵手的下盤。

他已看準鐵手的一身功夫,主要在一雙手上。

一個人花大多時間在一雙手上,下盤功夫就難免有點欠缺,反之亦然。

歐陽鬥的眼界極準。

他看對了。

但做錯了。

因為他的豆子,忽然紛紛落地。

每一顆豆子,都被擊落。

是被暗器擊落的。

暗器極細,包括有:蜻蜒鏢、黃峰針、喪門釘、恨天芒、透骨刺、天外游絲、金蠅珠、

情人發、珍珠淚……等等絕門暗器。有的暗器,連名稱也沒有;有的暗器,當今武林已無人

會使;而今卻在同一人之手、同一剎那間全使出來,把自己撒出的豆子,盡皆擊落。

歐陽鬥大吃一驚,那一槍也刺不出去了。

他擡頭一望,只見一個蒼白而冷雋的青年,雙腿盤膝而坐,不知何時已在自己身前,正

冷冷的瞧著他,冷冷的問了一句:“你如果還有豆子,不妨把它都撒出來。”

歐陽鬥暮地想起一人,失聲道:“你——”

那青年微微一笑,笑時也寒做似冰:“你有豆子,我有暗器,公平得很。”他目光流露

出一種極度的自傲與自信,“我一向十分公平。”

然而他只是一個殘廢。

大底下有那一個雙腿俱廢的人,能有這等自信、還有這手能令人動魄驚心的暗器?

有。

至少有一個。

不過這個人,通常與其他三人並稱。

他是誰呢?

張十騎把虬龍桿棒飛舞狂旋,怒擊鐵手!

他恨鐵手,身為公差,又貴為禦封“名捕”之一,居然還勾結匪黨,他一向公正嚴明,

所以更要把鐵手這等“害群之馬”鏟除!

他這一棒,足可開山裂石。

但這一棒,卻打在葫蘆上。

“蓬”的一聲,那葫蘆卻不知是什麽制成的,居然打不碎,完好如常。

這一擊,卻擊起葫蘆嘴裏的一股酒泉,直噴到他臉上!

張十騎忙揮袖急退,但仍給不少酒珠濺在臉上,只覺酒沾之處,一陣熱辣辣的痛,以為

是毒液,急亂了手腳。

只聽一人笑道:“這只是烈酒,決不是毒酒!”他一面笑著,一面說話,一面出腿。話

說完這一句,已踢出五十二腿,張十騎只覺腳影如山,桿棒左攔右架、上封下格,卻抵擋不

住,一口氣幾乎喘不過來。

那人一輪腿踢完,停了下來,又咕嚕嚕的喝了一大口酒,笑問:“怎麽?你休息夠了沒

有?”

張十騎心中一動,倏地想起一人,正要發話,那風霜而又豪邁的人大笑道:“你歇了口

氣,我可又要來了!”全身飛起,雙腿比手還靈活,一連蹴出一十六腿,每一腳踢出來的角

度,都詭異莫測、匪夷所思!

張十騎連忙全神貫註,竭力應付,心中卻想:

難道是他!?

誰是他?

他是一個名動江湖而游戲人間的人物,不過,黑、白兩道提起這個人名字的時候,通常

都把他和他的三位師兄弟的名字並提。

——他是誰呢?

鐵手一見這三人,血氣上沖,豪興鬥發,神威抖擻,容光煥發,忍不住大聲叫道:“你

們來了!”

冷雋而殘廢的白衣青年笑道:“遇上這種事,我們怎能不來?”他這樣笑的時候,就不

那麽寒傲了。

滄桑而戲諺的中年人笑道:“我們是來遲了,但卻一定會來。”他笑起來,很有一股灑

脫的味道。

英俊而堅忍的年輕人也笑道:“我們終於來了!”他笑起來十分英俊好看。

一時間,四個人忍不住一齊歡忭的道:“我們又在一起了。”

他們雖在說著話,但各人手下腿上,都不歇著。

黃金鱗、張十騎、歐陽鬥的心一齊往下沈,因為他們都聽說過一句話:

一句江湖上流行了很久的話:

一句已經可以算得上是武林裏至理名言的話:

“四大名捕,天下無阻;

四人聯手,邪魔無路。”

他們是四大名捕。

白衣殘足的是大師兄無情,中年人是三師弟追命,年輕堅毅的是小師弟冷血。

他們當然都有自己本來的名字,可是因為他們的外號太出名,所以江湖上知道他們原來

名字的人,反而不多。

他們當然是“四大名捕”。

“血雨飛霜”的狼牙穿,穿不過赫連春水的身體,因為息大娘已搶近赫連春水背後,用

她的七色小弓,射出了她的暗器:“刺猬”,倒穿過了他的掌心。

“滅魔彈月彎”的威力,非同少可,何況是在近距離發射,“刺猬”更是絕難應付的暗

器,曾應得悶哼一聲,三廷狼牙穿落地,捂手急退。

赫連春水忘了一切,只喜叫道:“大娘……”心頭一酸,幾乎落淚。

戚少商當然也沒有死在顧惜朝的刀斧之下。

因為戚少商身前突然多了一個人。

一個又瘦、又弱、又青、又白、又病、又怕冷、身上穿著厚厚的毛裘、兩眼有點發綠、

兩頰微呈火紅色的人。

這個人瑟縮在毛裘裏,可是顧惜朝一見到他,就像見到鬼一樣。

因為他的鼻骨,便曾是因此人彈指而碎的。

他在此人手下吃過大虧。

這個人,當然就是——戚少商喜叫道:“卷哥!”

江南、霹歷堂、雷門、雷卷。

息大娘為何“不見了”?那是因為唐晚詞突然在戰團出現,雙刀一掣,先發制人,各傷

了申子淺和侯失劍一刀,唐晚詞和息大娘兩人又在一起,雙刀短劍一繩鏢,相視一笑,息大

娘即轉去其他戰團援助,並及時解救赫連春水之危,唐晚詞則與喜來錦、唐肯力敵陳洋、侯

失劍、申子淺三人。

張十騎又驚又怒,急叱道:“你們要造反不成!四大名捕?”

話未說完,陳洋已捱了一名空自旁閃出來的巨斧大漠一肘,哇地口吐鮮血,眼見是無力

再戰了。

無情淡淡一笑道:“要是造反,我們怎突破得了你們重重軍馬,直入戰團?”

追命笑著又灌了一口酒,接道:“我們當然是奉命而來的。”

張十騎是威鎮邊疆的大將,他立即問:“奉命,奉誰的命?”

冷血截道:“奉聖上之命。”

這句話一出,眾皆動容。

黃金鱗見勢不妙,即道:“聖旨何在?”

追命道:“馬上就到,我們怕貽成大錯,先行一步,來阻止你們下辣手。”

陳洋是水上將官,他忍傷問:“我們憑什麽相信你們說的是真話?”

“我們說的當然是真話。”無情伸手一引,人群立分,只見有三人三騎,並策而來,後

面跟著大隊兵馬,全是隸屬京師的親兵。

黃金鱗一望,只見三騎均是氣派非凡,官服官靴,左首連是名武官,紫膛臉,深目濃眉

、面色紅潤;右首是一名帶刀侍衛,但官銜極高,青子官靴、四開楔夾褶大褂,紅布刀衣,

目含神光,顧盼間一團正氣;居中的是一名老太監,面如蟹殼,色近青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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