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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單雲雙燭三廳四山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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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如雪,唇角

下撇,威儀肅肅。

黃金鱗心往下沈,因為來的三人,左邊的正是傅相爺得力親信,亦在朝中當一品官的龍

八,右首那邊的是諸葛先生為皇帝布防的帶刀一等侍衛副頭領舒無戲,而居中的太監,是皇

上的近身,宮中人人都稱之為“米公公”,聽說一身內外功夫,已高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這一下子,來了三個人,全是朝廷中的要人,而且,其所屬均大不相同,其中米公公口

中說出來的話,幾乎已等於聖旨一樣,至於龍八和舒無戲,也足能代表傅丞相和諸葛先生。

黃金鱗的心往下沈,顧惜朝的心也往下沈。

他們立時拜見三人。

他們心中唯一的寄望是:幸好傅相爺的親信龍八也來了,如果萬一有什麽不利的變化,

龍八一定會挺身相護的。

可是最令他滿心驚肉跳的話,便是由這人的口中說出來:“黃金鱗、顧惜朝,在朝廷予

你們重任,丞相大人提拔你們,你們竟私下勾結,擅下軍令,逼害忠良之士,這還成何體統

,像什麽話!”

這句話猶如晴天霹靂,黃金鱗、顧惜朝震愕當場!

其他如陳洋、張十騎、歐陽鬥、休生、曾應得等,始知事有蹺蹊,面面相顧,只怕大禍

臨頭,作聲不得。

黃金鱗顫聲申辯道:“下官知罪。下官有要情相稟……”

龍八吆喝道:“還狡辯什麽,聖旨馬上就到了,你還狡賴,想罪加一等是不是!?”

黃金鱗這回三魂嚇去了七魄,全身哆嗦了起來,只顧跪地求饒。

顧惜朝畢竟是武林中人,有點膽識,忍不住抗聲道:“稟各位大人:小民任敉匪總指揮

一事,確是丞相大人委派,小民懷裏還有委任狀——”

“胡說!”龍八截叱道,“丞相大人早已飛騎追回委任書,要你們繳回印信,你們一直

延展不從,而今還在此狡賴不成!”

顧惜朝心中叫起撞天屈來,那居中的大監忽道:“你們辯也無益,聖旨由楊公公親奉,

片刻就到,我們跟四大名捕先趕前頭,制止你們草營人命。”

陳洋在旁忍不住道:“可是……他們的確是盜匪啊……”

話未說完,龍八喝道:“來啊!”

後面的亮花頂、開雕袍的武官,齊喝襲一聲,垂手領命,龍八道:“拿下此人,先掌嘴

三十,押待後審!如有縱容,小心你們的腦袋!”

八名武官齊聲道:“是。”

一齊過去把陳洋控背一扳,四把厚背樸刀交錯架著脖子,劈劈拍拍的連聲掌嘴,也不容

他再作申辯。

這一來,人人都噤若寒蟬,那敢再分辯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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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章 危 機

局面已完全控制下來。

戚少商、息大娘、赫連春水、唐肯等的噩夢已過去。

雲開見日。

奉聖旨的楊公公雖未到來,但米公公、龍八和舒無戲來了,從他們的言談舉止,看來局

面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大變化:

黃金鱗、顧惜朝、文張等已失勢,他們的上司為求自保,不惜“棄車保帥”。

於是黃金鱗和顧惜朝,不但無功,反而有過,戚少商、息大娘、雷卷、鐵手、唐肯等,

卻獲得“平反”。

果然如此。

直至楊公公在軍隊簇擁下趕到,宣讀聖旨,準予戚少商重建“連雲寨”,息大娘重整“

毀諾城”,並撥大量銀餉以示支助,而“匡護良善”論功行賞的名單:竟是赫連春水、唐肯

、高雞血、韋鴨毛、殷乘風、雷卷等人。

不過,對黃金鱗、顧惜朝等人,也並無責罰,只不過“留候查辦”。

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劇變呢?

一些被追擊千裏、家破人亡的“通緝犯”,突然搖身一變,變為受朝廷封賞的“忠臣烈

士”;一些追擊窮寇、趕盡殺絕的朝廷鷹犬,突然權勢傾覆,變成待罪之身惶惶然不知自處



——這算什麽!?

對流亡數千裏、輾轉數十戰、友死親亡、家散業毀的戚少商而言,心中只有荒謬二字!

——這算是什麽朝廷封賜!?

——聖旨又如何!?

他本來就是反朝廷的劣政,抗旨又何懼!?

無情卻由銀劍和鐵劍扶上了木輪椅,推了近來,低聲在他耳畔說:“戚寨主,這是你唯

一翻身的機會,就算你不為自己著想,也應為維護你的朋友打算,你們當然不想一輩子流亡

無終日,一世人受官方通輯,你領旨謝恩,只是權宜之策,莫忘了若能報仇雪恨,又何必在

乎眼前忍讓?”

戚少商低聲道:“我明白。”

他明白。

他明白他自己的處境。

他明白應為大局著想。

他明白他們的心意。

他更明白,他要報仇,為死去的人報仇,他不能讓他們白白送命,為了覆仇,他不惜犧

牲一切。

覆仇的力量,往往要比愛來得更大,更強烈。

很多人能夠成大事,便是因為善用這兩種人類天性所形成的力量。

這種力量絕不應被低估。

這兩種力量,也往往形成分歧,成為一正一邪相持的勢力。

戚少商等人,要到後來才完全明了個中的變化。

無情、唐晚詞、雷卷、銀、鐵、銅三劍、郗舜才、巨斧仆、賓東成等自貓耳鎮一役,格

殺文張後,要郗舜才、賓東成仍留守南燕,餘人護送無情,日夜兼程,趕返京師,竟比預期

中早到五天。

無情在京師外五十裏,已請較不為人註意的巨斧仆和鐵劍,潛入城中,暗中知會諸葛先

生。

這一舉是為免蔡京及傅宗書的人派人攔截,以“通匪”之罪殺人滅口。

諸葛先生一旦得悉,即親自出城,接返無情。當下諸人定計,由諸葛先生面聖,用極隱

晦而含蓄但又使當事人必當分明的語言勸諭:若再追殺“連雲寨”的人,只會逼戚少商把“

證物”公諸於世,而戚少商已把此機密及證據交由九位不知名的武林同道收存,殺人既不能

滅口,何不轉而重加安撫,以絕口實?諸葛先生以人頭擔保,只要追撫戚少商等,他們一定

會三緘其口的。

這個皇帝若不是昏庸無能,也不會釀起兵亂四起,好相當權了,諸葛先生這一番甘辭溫

言,也隱透威脅的話,自然采納見用,諸葛先生得此旨意,立時著手辦理,鉅細無遺,就連

撫恤“神威鏢局”高風亮的後人,冊封唐肯為“護國鏢局”局主,擢升郗舜才和賓東成等等

細節,也兼顧周到。

傅宗書耳目何等眾多,很快便得知風聲,生怕皇帝遷怒自己,以示自身清白,也力陳“

大義滅親”,派出龍八這等心腹,要把親信黃金鱗、顧惜朝等“革職查辦”,並斷絕關系。

諸葛先生對這種群魔醜態,也不以為奇,當下知此時十萬火急,恐怕這十數日來曉夜兼

行,一向體弱多病的無情無法應付,便下“神捕令”,把追命和冷血調回,即赴易水,護旨

救人。

不過,無情心念二師弟和戚少商等一群武林同道的安危,將文張屍首送回文家,並告知

其子文張乃死於他手中一事之後,堅持要親自前往;雷卷和唐晚晚詞也決不後人,也一同前

赴。這當然也勾起一段恩怨,文張之子文雪岸又怎會甘心自己父親喪生於他人之手!

諸葛先生和無情的計策,乃“以毒攻毒”,皇帝本意殺人滅口,現轉為暗脅皇帝,使他

為保令譽,牽制追殺戚少商等一事,由於戚少商若遭意外,此醜事必定張揚,勢將天下皆知

,這回可是皇帝大急,保護戚少商唯恐不及,除了派太監楊夢去降旨外,把武功高強、手段

高明的大太監米蒼穹派去主理此事。

傅宗書生怕事態嚴重,會牽連自己,忙請示蔡京,蔡京便是教他把身邊幹員龍八派遣去

,必要時“以正法紀”的主使人。

這一來,不但無情、冷血、追命、雷卷、唐晚詞全都到了,連朝中三大勢力的要員,也

聚於一條道上。

像黃金鱗、顧惜朝這種一向曉得順風轉舵的人物,那會不曉得形勢比人強?更不敢打話

,默然靜候“處分”。

這年來的逃亡、艱苦的轉戰,終於已告一段落。

——終於熬出頭了。

苦盡甘來。

柳暗花明。

這些豈都不是在咬牙苦忍的人,心中的夢想?

唐肯成為了“神威鏢局”的領袖,主持大局,這些日子來的磨難,也漸漸使他變成一個

出色的人物,行事作風漸趨成熟,更何況他在這段歷難的過程裏,使他結識了不少武林人物

,大家都因為他的為友盡義、膽色豪情而敬重他三分,對他押鏢的行業而言,有時候要比武

功高強還管用。

所以人不必怕吃虧,不必怕付出。

有時候,吃虧才能不吃虧;付出常換來獲得。

甚至可以說,沒有付出,就沒有獲取。

現在唐肯是獲得了,他心裏只遺憾:高風亮和勇成以及局裏的許多高手,都平白犧牲了



——有些付出,也不一定能有所獲。

但若完全不付出,則連有所獲的機會也斷送了。

郗舜才和賓東成也有所獲。

只不過郗舜才的“無敵九衛士”全送了性命,正如高雞血、韋鴨毛、禹全盛、範忠、薛

丈一、盛朝光、穆鳩平、沈邊兒、秦晚晴、殷乘風、花間三傑、陶清和一眾赫連將軍的部下

、劉獨鋒和他的六名親信等人一樣。

犧牲的人、毀滅的事,實在是大多了,現在急需重建。

雷卷重整雷門。

唐晚詞和息大娘重組碎雲淵。

戚少商重辦連雲寨。

赫連春水先返將軍府一趟,他這次惹下的事情、闖下的禍端,以及斷送的人手,少不免

要回去面對赫連老將軍的雷霆怒顏。

人人似乎都有事情在忙著。

人人都似乎暫時找到了他的依歸。

事情似乎暫時平息了下來。

平靜了下來。

可是黃金鱗和顧惜朝卻不是這樣想法。

他們仍惶惶終日,暗自危懼。

他們當然覺得自己是冤枉的。

——他們雖然都有私心,但確實是奉丞相之命,來追殺“叛逆”的。

他們當然不敢公然申辯呼冤,因為這般做法,無異於自殺。他們認為相爺只是受到壓力

,迫不得已作出這一時權宜之策。

不過,這“一時權宜”,也足足“權宜”了三個月。

漫長的三個月。

對黃金鱗和顧惜朝而言,杯弓蛇影,暗自疑懼,是極難熬過的三個月。

三個月過去了,這“一時權宜之策”,始終沒有改變,顧惜朝和黃金鱗仍被投閑置散,

但又不能擅自離開居所,困而不用,這種滋味既淒惶又沈悶,對一向過慣群呼簇擁生涯的顧

惜朝、黃金鱗而言,簡直比死還難受的。

不過,唯一的好處是:他們雖未被再度起用,但也沒有受到刑罰。

這使他們更加相信,只要事情繼續淡忘、平息,他們就會有東山覆起、重被傅宗書和蔡

京起用的一日!

另外一件好事,應該是兩人心中最大的顧慮與恐懼,並不曾發生。

——報覆!

他們最怕的是群俠的報覆!

——趕盡殺絕、殘虐迫害,對這幹“流匪”,曾用盡一切手段廝殺,他們怎會不圖報仇

!?

可是,事情似乎真的平息下來,不但沒有人報覆,自他們失勢之後,連訪客也幾稀矣。

他們心中忐忑,兩個比毒蛇還毒、比狐貍還狡。比虎狼還兇殘的人,都因這件事和同樣

的遭遇,而緊密的結合在一起,準備萬一有個不測,可以聯手抗敵。

大概在黃金鱗和顧惜朝這一生裏,從來不曾跟人這麽推心置腹、這般緊密聯手過,這時

候,大家都認為對方是平生知己,投契至極,融合無間,還結義為兄弟。

黃金鱗年紀要比顧惜朝長,當然為兄,黃金鱗還拍著顧惜朝的肩膀說:“我能有你這樣

的義弟,死而無憾。”

顧惜朝因這時期的不得志,也變得杯不離手,此刻灌了幾杯酒,紅了眼睛,覺得吞下去

的酒比藥還苦,比辣椒還辣,一股豪氣上沖,只朦著聲音道:“我現在才知道,平生交友,

都比不上一個義兄你!”

兩人柑掌慘笑,又舉杯邀飲。

兩人並在結義宴中定下大計,投帖想求見龍八、傅宗書、蔡京等,但屢被嚴拒,兩人試

過多次,各方打點,均無功而返。

這一來,兩人同病相憐,不知上頭在搞什麽鬼,而他們身邊的人,因兩人日漸失勢,大

多已相繼離開。

一個人沒有了權勢,自然就沒有了朋友。幸好他們還有一點點錢。

所以他們還能喝酒、歡娛,不過喝的是苦酒,而且也不見得能盡歡顏。

直至有一日,也許是因為他們的銀子花多了,終於見出了一點成果,龍八終於肯“接見

”他們。

當然,龍八肯接見他們的時候,架子之高、派頭之大、氣焰之盛,也是黃金鱗、顧惜朝

平生僅見的;要是換作平日,黃、顧還是相爺跟前。‘紅人”的時候,龍八的身份地位,未

必高於他們多少,說什麽也不敢弄這種聲威氣派,但卻在此時此境,龍八“肯”接見他們,

已是天大的喜事了!

一個人要仰人鼻息、卑屈求存的時候,自然就要忍受一切不公平的待遇。

幸好這無禮的“款待”,卻換來令二人振奮莫名的訊息:“你們再耐心等等罷,”龍八

說,“相爺為了你們的事,己各方關照澄清了,只要再過一段時候,諸葛先生不再留難,聖

上不再追究,那就可以重新起用你們了。”

黃、顧二人一聽,幹恩萬謝,忻喜莫已。

“你們可知傅相爺和蔡大人為你如何費心麽!”龍八申斥道,“你們在八仙臺時,居然

敢當我面前提起相爺來,這算什麽!?推諉罪責!?幸好我為你們遮瞞,要不然,哼!單是

這一項大罪,就足讓你們滿門抄斬!”

顧、黃二人一聽,嚇得冷汗直冒,忙叩謝龍八“保全”之德,他日必“粉身以報”,說

的聲淚俱下,似巴不得把心都搗給對方,以驗“赤膽忠心”一般。

龍八這才平息怒火,只說:“你們回去等等罷,現在不宜再騷擾相爺了,不日自然有喜

訊至,到時可別忘了姓龍的就好了!”

黃金鱗和顧惜朝又忙說:“龍爺大恩大德,沒齒難忘,懇請龍爺為我們多美言幾句。”

兩人高高興興的告辭出來,在回府的馬車上,已經開始痛罵龍八擺的是什麽臭架子,他日如

果得意,必要給他點顏色瞧瞧,但一回到私邸,又請人送龍府厚禮謝意。

這一來,兩人才比較安下心來,而不多久後,龍八又著人通知他們,蔡太傅已運用權勢

,跟諸葛先生等人談妥,準予戚少商等人重建連雲寨,成為朝廷外防,但條件是不準對顧惜

朝和黃金鱗等部屬施加報覆,對方已答允條件雲雲。

黃金鱗、顧惜朝和連雲三亂等一聽,自是放下心頭大石,幾要感激流涕,感念丞相眷顧

之恩,同時在著人多方探聽之下,確知息大娘和唐二娘正忙於重建碎雲淵、雷卷正忙於重整

雷門、戚少商亦忙著重組連雲寨,人在遠方,根本騰不出來對付他們,這才使他們不致寢食

難安,漸次有意重圖大志。

危機一過,黃金鱗又動色心。

他年紀雖大,妻妾亦多,但當日在攻打青天寨時,對惠千紫尚且色心大動,不過這“天

姚一鳳”死於八仙臺,黃金鱗頗覺惋借,而今經此事一鬧,妻妾趁機離去的,竟占大半,所

謂“大難來時各自飛”,黃金鱗越想越不忿,又不敢在此際輕舉妄動,卻就在此時,就給他

遇上了英綠荷。

英綠荷在長街蝶血之際,給無情以口中暗器射中眉心,在那兒留了一個大傷疤,破了相

、毀了容,不過,當時無情元氣未覆,真氣不繼,只能傷之而未能殺之。

英綠荷本就有幾分姿色。

而且還有幾分媚色。

兩人又曾在一起對敵過,自有敵汽同仇之心,且都好色而荒淫,更是最佳搭配。

兩人因而一拍即合,如膠如漆。

人只要有共同禦敵的機會,很容易就會緊密的結合在一起,這道理就如同人在為自己求

生存的時候,往往不借毀滅別人生存的機會。

自古以來,人類為求生存,已做出不少不像人類做的事情來。

或者,人類根本就是只適合做這種看來不是人類做的事。

這種事情,連義重如山的戚少商都做過——他不惜臨陣逃脫——更何況是黃金鱗、顧惜

朝這種人!

不過,顧惜朝、黃金鱗、英綠荷、馮亂虎、霍亂步、宋亂水等人,卻因共同面對的危機

,而緊緊的結合在一起。

結合在一起,來應付危機。

危機,永遠只讓你聞得著它、嗅得著它、感覺得著它,但卻沒有辦法去觸摸它。

一旦可以被解決的危機,就不是危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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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章 “她不殺,我殺!”

這樣又人心惶惑的過了個把月,顧惜朝因感人手短缺,暗派“連雲三亂”去聯絡“連雲

寨”的部屬,調回京師,三人回來所報告的結果是:“無一人願從顧公子。”

顧惜朝一聽,本來已經碎裂了的鼻子,顯得更歪了,就像一根折了的臘腸,吊在雙顴之

間。

黃金鱗也唉聲嘆息。

原來他派去請援的人,都分別回來了。

“血雨飛霜”曾應得悉聞黃、顧二人已經失勢,就當他們瘟疫一般,避猶不及。

“粉面白無常”休生已經跟龍八掛鉤,翻臉不認人,早沒把黃金鱗瞧在眼裏。

“豆王”歐陽鬥知道前為黃金鱗、顧惜朝所騙,見他們派人說項,把來人逐出大門,申

斥拒見。

“敦煌將軍”張十騎早已遣調兵馬,出征伏獅領,平寇敉匪,才沒閑暇再理會他們的事



反而是尤知味的結義兄弟“三十六臂”申子淺和“血監”侯失劍,願意趕來臂助黃、顧

二人。

至於“鐵桅”陳洋,仍在養傷,他自己的事都管不來,何況是別人的事。

倒是“天棄四叟”中僅存的吳雙燭,雖因要重整八仙臺的勢力,並要養傷,不能趕來,

但一再言明,只要黃金鱗和顧惜朝有難,不妨向八仙臺投奔。這越發引起黃金鱗的感概。

“沒想到還是吳老二夠義氣,”黃金鱗嘆道,“那些人,個個都是見利忘義之徒!”

“這次真夠冤的,明明是義父指派我滅連雲寨的,現在卻背上了這樣一個黑鍋。”顧惜

朝也忿忿不平,“在我平時對寨裏的子弟這麽體恤,現在有事,他們一個都不來助我!”

“我也不是一樣!”黃金鱗頹然道,“我這個叛亂總指揮,明明是皇上的恩賜,現在,

忽然變成了我公報私仇,私自行動,這……這又算什麽!?”

“我都說了,不殺戚少商,必有禍患!”顧惜朝道,“現在他把連雲寨大事整頓,看他

何時何日,再謀反朝廷罷!”

“你這樣說可是抄家滅族之罪!”黃金鱗滿懷希望的道,“不過,那時候朝廷就知道誰

才是耿耿忠心,誰先防微杜漸了。”

宋亂水忍不住插嘴道:“可是……可是重整‘連雲寨’的,好像不是戚少商……”

顧惜朝奇道:“不是戚少商!?”

黃金鱗詫問:“那是誰!?”

宋亂水不知該不該說,跟馮亂虎、霍亂步面面相顧。

顧惜朝怒道:“我現在心情不好,你再支支吾吾的,信不信我一斧劈了你!”

宋亂水囁囁道:“是……是……鐵手。”

顧惜朝只覺惜愕莫名:“鐵游夏!?”

黃金鱗失聲道:“鐵捕頭去當強盜頭子!?”他一時也忘了顧惜朝也當過那個位子。

顧惜朝道:“這是怎麽一回事!?”

宋亂水一急,心更亂,結結巴巴的說不出話來。

霍亂步馬上接道:“是這樣的,我們打探到的消息是:戚少商對連雲寨的事業,已心喪

若死,再也無心整頓,而鐵手對捕寇之間的關系,自那件事後、也覺得困擾,並對‘名捕’

的名義,感到心灰意冷,便一再向諸葛先生請辭,反而願到連雲寨幫忙重振聲威。”

顧惜朝只感到荒謬:“這麽說,‘天下四大名捕’,豈不只剩三大名捕?”

黃金鱗這才整理出一個頭緒來:“這也沒啥出奇,連雲寨已為朝廷招攬,才能重整旗鼓

,鐵手當個官樣山大王,也並沒有變樣。”

英綠荷在旁聽了,也說:“本來嘛,官和賊之間,一線之差,也沒啥不同。”

黃金鱗當官數十年,聽英綠荷這一說,覺得有失威嚴,忙道:“婦道人家,懂個什麽!



英綠荷把小嘴一撅,顧惜朝又擔心了起來:“那麽,戚少商到那兒去了?”

霍亂步道:“不知道,誰也沒有他的消息。”

馮亂虎道:“聽說息大娘和赫連春水也正在到處找他。”

顧惜朝仍憂心怔忡的喃喃自語道:“戚少商……息大娘……赫連春水……”

黃金鱗忽眼神一亮,笑了起來:“哈哈!”

顧惜朝詫道:“你笑什麽?”

黃金鱗撫須笑道:“你說戚少商、息大娘和赫連春水,他們三人在一起,會鬧出些什麽

事體兒來?”

顧惜朝略一沈吟,恍然分明,也忍不住打從心裏笑了出來:“他們以前要共同應敵,所

以暫棄前嫌,而今大局初定,他們三人說不定就……”笑而不語。

“最好讓他們爭風呷醋,鬼打鬼,”黃金鱗笑道,“咱們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顧惜朝也高興了起來,問:“卻不知申子淺和侯失劍何時才到?”

馮亂虎道:“約莫申時未就到。”

顧惜朝心裏很有些感動:“他們來得忒快,真是義薄雲天。”

黃金鱗十分高興,拉著顧惜朝的手道:“來來來,為戚少商、息大娘和赫連春水的自亂

陣腳,該當好好的喝一杯!最好,他們為這事來個‘毀諾城’、‘連雲寨’、‘赫連將軍府

’大混戰,那就是最好不過了。”

“對對對!”顧惜朝也興高采烈,“咱們為這事兒痛飲幾杯再說!”

他們不但喝酒,還喝湯。

不過他們正如許多有錢人家一樣,只吃菜,不吃飯。

“連雲三亂”輩份低,自然不敢跟“黃大人”與“顧公子”同臺吃飯,其實,在“黃大

人”和“顧公子”失勢後,他們的輩份總算也提升了不少,不過,就算跟落難了的黃金鱗與

顧惜朝同座吃飯,一旦他們得勢之後,恐怕也後果難當,想到這兒,“連雲三亂”一向是“

可免則免”。

黃金鱗在菜肴上了一半時,舉杯邀花月,嘆道:“我來敬這園子的良辰美景,好花明月

一杯。”

顧惜朝笑著問:“義兄怎地忽生如此雅興?”

黃金鱗似有難言之隱,只道:“若我再不敬這些花月,恐怕這兒的一草一木,他日我想

要敬也有所不能了。”

顧惜朝奇道:“何有此言?”

黃金鱗喟嘆道:“這些日子以來,銀庫只有支出,沒有收入,再這樣下去,這院子樓閣

,全要拱手他人了。”

顧惜朝也生感慨,眼角也忍不住有些潮濕,只哽咽道:“義兄待我恩重如山,此事一並

受到連累,我真……不知如何說謝是好!”說著仰脖子灌盡了一杯酒。他在京城自然也有貨

資,不過,論財力是還不如黃金鱗。

黃金鱗瞧著他,忽然正色道:“你別謝我,我還要謝你呢!”

顧惜朝一怔道:“是我連累了義兄,抱愧猶恐不足,恩兄那須言謝?”

黃金鱗很誠懇地道:“沒有你的捐獻,又怎能解我之危?”

顧惜朝愕然道:“我捐獻了什麽?”

黃金鱗瞇著眼睛道:“你不知道嗎?”

顧惜朝茫然道:“我真的不知道。”

黃金鱗肅容道:“你有一件事物,足以能令愚兄起死回生,重振覆蘇的。”

顧惜朝也熱烈地道:“那是什麽?”

黃金鱗笑了笑,呷了杯酒,把酒放在桌上把筷子放在桌上,也把手放在桌上,然後才一

個字一個地道:“你的人頭!”

他的話一說完,雙手一推,整張紫檀木大桌直撞顧惜朝,他的人已倒翻出去,迅疾無倫



顧惜朝見桌撞來,連忙往後一縮,“答答”二聲,檀木椅的把手突然伸出兩個鋼扣,把

自己雙腕箍住!

顧惜朝掙動不得,雙腳連環踢出,桌子飛起,碗、筷、杯、碟。壺、盅還有菜肴、菜汁

,灑了半天。

英綠荷卻搶了進來,鐵如意已在顧惜朝胸膛重擊了一記!

顧惜朝一面要震碎木椅,一面想運氣硬受一擊,忽覺天旋地轉,丹田劇痛攻心,英綠荷

的鐵如意已拍擊在他胸上!

顧惜朝藉這一股內力襲入的同時,陡地大叫一聲:“三亂!”哇地吐了一口鮮血!

英綠荷還待再追襲,突然刀光一閃!

顧惜朝竟能在這時候射出了他的成名飛刀!

英綠荷的玉頰被刀光映得有些發綠。

“登”地一聲,刀光被砸飛。

黃金鱗揮舞魚鱗紫金刀,護在英綠荷身前!

顧惜朝眶眥欲裂,嘶吼道:“你——你好卑鄙!”欲運內力震碎座椅,扯裂把手,但一

運氣之下,五臟翻湧,咕咯一聲頹然坐回椅裏去。

只聽後面一個清脆的聲音道:“你不要這張椅子?我來幫你!”

顧惜朝猛回首,只見一道劍光,當頭斬落!

顧惜朝這下嚇得魂飛魄散,百忙中連人帶椅往側一閃。

他反應仍然快捷,但功力已不覆存。

血光暴現。

一條胳臂,在半空騰起,再飛落地上,手指還搐動了一下。

這條胳臂已掙脫了把手上的鋼箍,但同時也脫離了他主人的身體!

顧惜朝怔住。

他完全不能相信這竟是事實。

——自己竟斷了一條手臂!

——斷了的手臂竟是自己的!

——他只剩下一條胳臂!

顧惜朝完全愕住,甚至忘了痛楚。

背後出劍的人是息大娘。

息大娘粉臉煞白,臉露殺機:“你可記得,當日是怎樣暗算戚少商的嗎!?”

顧惜朝心頭恨極。

他最恨的不是戚少商,不是息大娘,而是黃金鱗!

若不是黃金鱗的暗算,他又怎會失去了功力、被箍在椅子上、丟了一只臂膀!

顧惜朝撕心裂肺地咆哮:“黃金鱗,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黃金鱗怪無奈的道:“那也沒有辦法。大娘、戚少商都答應我,只要我為殺你而盡力,

他們和我便不記前嫌。”黃金鱗趕忙接道,“你要知道,他們已得皇上聖諭,要殺你我,易

如反掌,我那有這天大的膽子,敢抗命行事?顧公子,你這可怨不得我。”

顧惜朝只覺劇痛攻心,痛不欲生,冷汗直冒,慘笑道:“好,好,你這豬狗不如的東西

……”幾乎痛暈了過去,但他自知這一暈,便一生都完了,所以強自掙紮。

息大娘笑道:“這一劍,是我代戚少商砍的,此外,我已曉得尤知味的‘滋味粥’秘方

,現在放一點在酒裏,變成了‘滋味酒’,怎麽?滋味如何?”

顧惜朝猛地跳起來,吼道:“你殺了我罷!”

忽聽一聲大喝道:“慢!”

這一聲大叱,竟是三人同聲喊出來的。

馮亂虎、宋亂水、霍亂步都到了。

宋亂水的金瓜錘攻向息大娘。

馮亂虎的鐵劍攻向黃金鱗。

霍亂步一掌震碎大椅,扯起鋼箍,背著顧惜朝就跑。

顧惜朝喘息道:“跑不了了……”霍亂步不理,只背著顧惜朝亡命似的逃。

他們才沖出大門,忽見一個人,穿著厚厚的毛裘,冷冷的立在月光下。

顧惜朝一見,心裏暗喊:我命休矣。

那人正是雷卷。

霍亂步再勇猛,也決非雷卷之敵。

顧惜朝知道自己這次是死定了。

不過除了命運,沒有人可以確定自己是成、是敗、是勝、是負、是生、是死。

這時候忽聽屋瓦上有人大喝:“顧公子別怕,我來救你!”一人飛身而下,仗劍和雷卷

戰在一起,卻正是“血監”候失劍。

另外三騎,卷蹄而至,只有中間那匹馬上有一大漢,大漢大呼道:“顧公子,我們來了

,快上馬。”正是申子淺。

霍亂步飛身而上,把顧惜朝馱在背上,他另跨上一騎,人叱馬嘶,放蹄疾馳,顧惜朝知

道自己得這些人之助,或能逃得一死,心下一放松,臂上劇痛,心中悲憤,終於暈了過去。

他能逃得了嗎?

能。

不但他能,就連宋亂水、馮亂虎、霍亂步和申子淺、候失劍全都逃得出去。

也許因為息大娘和雷卷他們要對付的,只是顧惜朝,顧惜朝一逃之後,他們既無心傷人

,也無意戀戰。

“連雲三亂”等趁機逃去?

黃金鱗一見顧惜朝逃走,跺足嘆道:“怎能讓他逃去?不能放虎歸山!”發足要追,息

大娘作勢一攔,道:“算了。”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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