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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老太太傳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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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清竹本以為鵲兒出事一定會驚動大太太,誰知等了幾天,叢綠堂那邊還是一點動靜也沒有,倒好像完全不知道這回事一樣。

新蕊桂香等幾個從前與鵲兒親厚的丫頭,如今也再不敢往東廂房湊了。柳清竹每日看著那邊冷冷清清的樣子,心中有些傷感,卻又有一種難言的快意。

或許在這座院子裏呆久了,真的很難保持純粹的善良吧?

閑置了一段日子的庭芳苑,如今卻又要熱鬧起來了。聽說大太太還是從自己的身邊撥了十幾個丫頭到那邊去收拾,雖然未必還敢如上次那般極盡張揚,動靜卻依然不小。

畢竟是為了沖喜,動靜大一點也好,柳清竹對此已不在意。

倒是鵲兒那裏,聽桂香說,似乎很是傷心了一段時間。

想來也是,那丫頭雖說身份卑微,心卻從來都不小,她自己如今有了身孕卻仍然只是一個丫頭,身旁只有兩個完全不敢信任的婆子伺候;而葉夢闌尚未進門便已經安排下了十來個丫頭婆子灑掃院子,這樣天差地別的對待,讓她心裏怎麽能舒服得了?

明明是命比紙薄的人,卻偏偏要心比天高,這也真是自尋苦吃了。柳清竹冷眼旁觀,心中暗忖。

本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平靜到婚禮那天,誰知這一日午後,春暉堂的茗兒卻忽然過來,說是老太太叫大少奶奶過去一趟。

柳清竹的心中立刻揪緊了起來。

到了春暉堂,只見老太太在裏屋軟榻上躺著,氣色倒比想象的好些。看見柳清竹過來,她微微擡了擡手,吩咐小丫頭設座。

“老太太……”柳清竹不知該如何問候,只喚了一聲,卻覺有些哽咽起來。

老太太慈和地笑了笑,素心便過來勸道:“老太太這兩日精神好了些,便想著要見見大少奶奶,您便在這裏坐著說說話也好,老太太心裏高興。”

柳清竹忙笑道:“老太太若是不嫌煩,我日日過來陪著說話也可。”

老太太咳了兩聲,輕嘆道:“哪敢叫你日日過來呢?前些日子我不過是多跟你說了幾句話,有的人就急得紅了眼,左一條毒計右一記狠手,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剝了才好……咳咳……你若是日日過來陪我說話,等我閉了眼,他們不生撕了你才怪!”

柳清竹驀地一驚,這才知道老太太跟大太太之間,竟比她想象的還要劍拔弩張。

老太太說了幾句話便靠在榻上喘個不休,素心只好替她說道:“這一陣子老太太的心裏總覺得虧欠了奶奶。本來大太太雖然心胸狹隘,一時卻也未必對奶奶太不留情面,是老太太心裏著急,把她逼得狗急跳墻了。”

柳清竹忙笑道:“老太太心疼晚輩總是沒有錯的,太太若容不下,只能說是做媳婦的不孝,沒能討得太太歡心罷了。”

“你哪裏知道……”老太太邊喘邊嘆道,“……我知道你對國公府心灰意冷,覺得這就是一個藏汙納垢之地……可你怎會知道,幾十年前,國公府本來不是這樣的。那時這府裏上上下下一團和氣,母子婆媳之間日日歡笑,那才是一個像樣的世家大戶的體面,可是……”

柳清竹看她說得辛苦,只得勸道:“人心總有不足的時候,老太太也不必太傷心了。”

“怎麽能不傷心……老祖宗傳下來的家業,蕭家‘長宜子孫’的牌匾還在正堂上掛著吶!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要後世子孫代代賢孝,婆媳妯娌和睦親近,那才像個人家呀!眼看我行將就木,這蕭家數百年的家風,竟在我手裏毀了去,我如何有臉去見你那早死的爺爺!”老太太邊說邊嘆,眼角緩緩落下一滴渾濁的老淚,素心慌忙拿絹子替她拭去。

只聽老太太繼續道:“你沒見過你爺爺,潛兒也沒見過。你爺爺走得太早了……他過世的時候,你三叔才兩歲……我辛辛苦苦把三個兒子拉扯大,滿以為給他們娶了媳婦成了家,就輪到我頤養天年了,誰知道……”

“老太太已經做得很好了。祖父泉下有知,必當感激老太太為這個家所受的一切辛苦。”柳清竹由衷地勸道。

老太太卻搖了搖頭,痛苦地道:“不敢求他感激,我一時不查,叫一個人把這個家搞得烏煙瘴氣……只怕我便是到了泉下,他也未必肯見我……可我如今力不從心了,只能把事情交給你,你若成了,就算是替我贖了罪孽;可你若是敗了……那便是我害了你一世,我真是……咳咳……”

柳清竹細聽這番話,心中既震動,又有些詫異:“老太太說的那人,是大太太?”

老太太點了點頭,許久又搖頭嘆道:“她算什麽‘大太太’?她本是我的一個丫鬟,幼時在鄉間幾乎凍餓而死,我便帶了她到府裏來,沒想到她心比天高,手段又狠……”

柳清竹悚然一驚,腦海中莫名地閃過鵲兒那張溫良無害的臉。

恍惚之間,又聽老太太繼續說道:“勳兒娶了媳婦,是秦閣老家的千金小姐,知書達理,性子又好,在我面前比親閨女還親。過門一年多就省下了潛兒,又聰明、又健壯,任誰見了都說我這輩子的苦日子終於熬出了頭,可以含飴弄孫了。誰知道……”

柳清竹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緊張得忘記了呼吸。

老太太卻伏在榻上咳了許久,才沙啞地接著道:“誰知道月子裏莫名其妙地閃了風,我和勳兒幾乎把整個京城裏的大夫都請到了家裏來,也沒能留住她的命……潛兒剛滿月,就沒了母親。我見燕兒細心,就叫她過去幫著乳母照看孩子,想不到……”

想必這個“燕兒”應當就是大太太的閨名了。下面的話,不必說也可以猜到,俏丫頭日日到少爺的院子裏去幫忙照顧孩子,日久生情也是難免,否則她怎會成了後來的大太太呢?

果然,老太太隔了許久才可咳道:“過了幾個月,勳兒來向我討燕兒做側室。我當時雖喜歡燕兒,卻還是不肯答應——那時我已叫人幫勳兒另尋了一門親事,是豫州府尹家的小姐,只等潛兒母親過了白日,便要迎娶進門的。後來逼得急了,勳兒才對我說,燕兒早已珠胎暗結……我雖然生氣,也不能看著自己將來的孫子沒名沒分,只能答應了他。”

“可是老爺後來娶了那位府尹家的小姐嗎?為什麽……孫媳從未聽說過有這樣一位婆母?”柳清竹忍不住皺眉問道。

她印象之中,似乎並沒有人提起過這樣一位長輩的存在啊!

老太太用帕子沾了沾唇角,忽地嘆了口氣,竟閉上嘴不肯再言語。

柳清竹疑惑地看向素心,那丫頭遲疑了一下才道:“豫州府到咱們這裏有數百裏路,咱們府裏迎親的車馬提前一個月便出發往那邊去,誰知到了豫州府,卻得知那邊數日前已經送親出門。”

“莫非是在路上錯過了?”明知不可能,柳清竹卻還是只得這樣問。

老太太喝了幾口水,放下茶盞幽幽嘆道:“哪裏有錯過的道理——後來豫州府送親的隊伍裏頭有人回去,說是路上遇到山賊……”

“怎麽可能?”柳清竹驚訝地叫了起來。

“是啊,怎麽可能?送親的隊伍足有幾百人,另外還有數百名官兵護送,什麽樣的山賊敢劫?一開始我們以為是那邊悔婚,或者姑娘糊塗不肯嫁,路上逃走了也不是沒有的事。誰知數月之後,京城附近剿滅了一窩山賊,卻在賊窩子裏發現了那位小姐……唉,造孽啊!”老太太說到最後,又是忍不住落下淚來,素心遞上帕子,她也沒有去擦,神情怔怔的,柳清竹看了不禁有些害怕。

但這件事情還是有些說不通。柳清竹遲疑了一下才道:“山賊至多不過搶劫過路的商旅罷了,豈能動得了府尹家送親的隊伍?這件事……”

老太太點頭嘆道:“那小姐被搜出來的當天就投井自盡了,後來審問那幫山賊的時候,山賊頭子竟不知道那是府尹小姐,只說是在山裏看到她孤身一人,便起了歹意……山寨裏沒有搜到陪嫁的物事,衙門裏只能照這樣結了案。一樁喜事成了兩家的門戶之羞,誰也不願再追究下去。”

柳清竹心裏暗暗思忖,或許是那位小姐自己逃走,不幸遇到了山賊?可這中間畢竟還是有許多說不通之處,上一輩的事,她不便多問,只得沈默下來,忐忑不安地坐著。

只聽老太太又嘆道:“雖然咱們兩邊瞞著,事情到底還是傳了出去,後來就有人傳說勳兒命中克妻。我本擬替他說一門親事壓壓風聲,他卻有些心灰意冷,只說不想娶妻,園子裏的事都交給燕兒管著。後來燕兒生下了一個女孩,雖然沒能養大,但勳兒——你公公還是打算把她扶正。我那時還有你二叔你三叔的事情要操心,也就沒有多管,隨著他的心意辦了。誰知後來……”

原來大太太的出身竟是這樣,難怪府中從來無人提起過她的母家如何。只是柳清竹有些想不通,既然她自己的出身如此,為何會這樣容不下一個同樣出身卑賤的兒媳婦呢?

“後來怎麽樣了?”柳清竹聽見老太太許久沒有接下去,忍不住追問道。

夢中說夢 說:

老太太說:“從前有座山,山裏有座廟……”竹子昏昏欲睡:“老太太,咱可以長話短說嗎?”老太太咧了咧沒牙的嘴:“不行,幾輩子沒有人聽過我老人家說話了!”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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