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雲長安這個蛇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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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綠堂。

大太太一向標榜喜歡清靜、吃齋念佛,但她住的地方卻從來沒有安靜過。

今日更是格外熱鬧。

大太太面南而坐,蕭潛坐在她的右手邊。她的左手邊坐著二太太和三太太,身旁各有一個姨太太服侍;兩位太太之下是如詩、如畫姐妹;下面的丫頭婆子或坐或站,熱熱鬧鬧地堆滿了屋子,倒好像是在過什麽重大的節日一樣。

簡直比三堂會審都熱鬧了。

自從嫁進來之後從未被如此重視的柳清竹,心中難免有些受“寵”若驚。

蕭潛的目光一直沒有落在她的身上,她卻在安靜地打量著他。

他的神情有些冷,不知是為了擋掉那些探詢的目光,還是因為發自內心的憤怒,或者……屈辱。

她無法探知他的內心,自然也不能了解他此時心中的痛苦是哪一種。

但不管是哪一種,都是她帶給他的吧?

柳清竹的心中生出了幾分歉意,緩緩地垂下眼瞼。

“太太,奸……人已帶到了。”一個男仆跪上前去磕了個頭,響亮地稟道。

大太太冷哼一聲,連眼皮都沒有擡:“來了?”

那男仆徑自退了下去,柳清竹楞了半晌,才意識到大太太是在問她。在滿堂竊竊私語聲中,她緩緩勾起唇角,嘲諷地笑道:“來了。”

“賤人,還不跪下!”大太太將手中的茶盞“哐啷”一聲摔在地下,厲聲喝道。

柳清竹站著沒有動。

大太太的臉色由鐵青變為紫紅。

蕭潛緩緩地轉過臉來,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的語氣也是淡淡的,不若平常的溫和,卻也不是盛怒中的冷厲:“太太叫你跪下。”

柳清竹還是沒有動。

雲長安忽然在一旁“哈”地一聲笑了出來。

大概是因為這笑聲實在太過突兀,柳清竹甚至註意到有幾個丫頭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你笑什麽?你是哪裏來的野男人?怎麽會出現在我國公府裏?”大太太惱羞成怒,指著雲長安怒罵起來。

雲長安“呵呵”一笑,吊兒郎當地道:“青州府雲長安,給太太請安了。太太說雲某是‘野男人’,此言差矣!所謂‘野狗’、‘野貓’、‘野雞’雲雲,乃‘無主家畜’之謂也。雲某有名有姓有父有母,既非家畜,又非無主,豈能稱為‘野男人’?夫人之言實在大謬,大謬不然也!古人雲‘女子無才便是德’,想必夫人之德,堪比孟母矣!”

被雲長安不幸而言中,大太太肚子裏的墨水確實不多。這一番之乎者也,難免聽得她有些頭暈。但多年掌管國公府大權的經驗還是給了她幾分機警,她本能地意識到自己被眼前這個毛頭小子嘲諷了。

讓大太太感到有些無奈的是,她那張老臉這一陣子變換了太多種顏色,到了此時竟已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憤怒了。

蕭潛看著雲長安臉上張揚的笑容,再看看柳清竹微微勾起的唇角,不禁覺得有些礙眼。

但他並不糊塗。

見大太太已氣得說不出話來,他忙向身旁的小廝使了個眼色,大聲斥道:“誰叫你們把雲公子綁起來的?還不趕緊給雲公子松綁!”

大太太院子裏的人自然是半步也不肯挪動,傾墨面無表情地從蕭潛身後鉆出來,走過去替雲長安松了綁。

雲長安的雙手一得解放,立刻便呲著牙摸了摸傾墨的腦袋:“這小子不錯,我好久沒見過這麽乖的孩子了!給我使喚兩天行不行?”

“雲公子饒了小的吧,小的腦袋不圓,當球踢是不成的!”傾墨咧著嘴後退了幾步,趁人不備拔腿便跑,同時心中暗暗慶幸:能把腦袋和頭發一起完整地從雲公子的手中搶救回來,這還真是一件值得擺酒慶祝的喜事!

從答應了雲長安的要求,允許他兄妹到蕭府來住的那一刻起,蕭潛就知道自己一定會後悔,但他還是沒有料到這個家夥竟然惹事惹得這麽快。

快到他完全措手不及。

若非其中關系到柳清竹的聲譽,蕭潛真的不願意理會這個惹事精的生死!

蕭潛的自作主張、雲長安的滿不在乎,無疑讓大太太的尊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戰。

她威嚴地輕咳了一聲,向雲長安斥責道:“你既然是我兒邀請過來的客人,為什麽會出現在邀月齋中?難道招惹主人的內眷,便是你做客人的德行嗎?”

雲長安優雅地拂一下衣擺就地坐下,那姿態不像是在受審,倒好像是在什麽盛筵上觀賞歌舞一樣。

張牙舞爪的大太太和嘴臉可笑的女人們,就是逗他發笑的小醜。

蕭潛無聲地嘆了口氣,起身向大太太躬身道:“母親,雲公子言行滑稽,卻並非放浪無行之人,此事必定是一個誤會。請母親顧全大局,莫要為難了貴客。”

大太太得了這個臺階,忙就坡下驢,吩咐小丫頭道:“還不快去給雲公子設座!”

小丫頭真個搬過一張椅子來,卻仍是放在廳堂中央,擺明了並不將雲長安當客人看。

雲長安也不在意,用他那迷人的桃花眼向小丫頭送了一陣子秋波之後,卻仍是席地而坐,沒有起身坐到椅子上的意思。

蕭潛知道他性子如此,生怕大太太多言,忙搶在她前頭開口問道:“雲兄不在清風閣歇足,跑到在下的邀月齋做什麽去了?難道令妹不曾告誡你要安分守己嗎?”

雲長安理直氣壯地道:“我若安分守己了,雲長安還是雲長安嗎?”

一句話把蕭潛堵得無言以對。

大太太得了個空當,忙接著追問道:“你便是要在府裏四處走走也無不可,卻為何會走到邀月齋去?清風閣與邀月齋之間可是橫穿了整個國公府!雲公子,此事雖然不大,但若是傳到外面去,畢竟於您名聲有礙!國公府之中的家醜,老身也不必瞞你:老身的這個兒媳婦為人頗有些不規矩,你是否因為受了她的迷惑,才做出這樣失德無行的事來?”

這審問尚未開始,罪名已經結結實實地扣了下來,柳清竹也只得無奈地嘆氣。

她永遠無法預料雲長安的下一句話會說什麽,所以倒也省了無謂的擔憂。除了雙臂被繩子勒得有些發痛之外,她並沒有太多的不適,索性便好整以暇地觀賞起眼前這場滑天下之大稽的鬧劇來。

只聽雲長安誇張地哀嚎了一聲,大叫道:“太太您真是英明,雙目如炬,能見萬裏……我正是被這個女人欺騙了,她害得我好苦啊——”

大太太的眼角蘊起笑意,柔聲勸慰道:“出了這樣的事,是我們國公府對不住公子了。此事我們定會秉公處理,絕不偏私,一定給公子一個滿意的交代!公子是不是可以對大家夥說說,這賤人是如何放浪無恥地誘騙於你的?”

“這個……不好說吧,畢竟當著這麽多人……”雲長安露出猶豫的神色,四下張望道。

大太太聞言笑得更慈和了:“沒什麽不能說的!這賤人劣跡累累,並不止此一次,國公府容忍已久,不想她竟變本加厲……此番我兒已痛下決心嚴正門風,絕不會讓公子你白白受了委屈的!”

雲長安聞言大喜:“太太所言可真?如此雲某可真要多謝您了!您這個名字叫‘這賤人’的兒媳婦,可把我害苦了!您知道,我平生最恨那些嬌滴滴一板一眼的大家閨秀,我喜歡的是心狠手辣蛇蠍心腸水性楊花人盡可夫千夫所指……的女人,一進京城就聽說了您這位賢媳的大名,我費盡了心思才找到了令郎,死乞白賴地住到貴府上來,都是為了接近我心目中的佳人啊!誰知一見之下才知傳言全不屬實,這不是欺騙是什麽?想我雲某人平生第一次對人一見鐘情,誰知竟是見面不如聞名!”

大太太臉上的微笑漸漸消散,眉心微微地皺了起來。

只聽雲長安又繼續“哭訴”道:“本來看清了令賢媳的真面目之後,我就該揮慧劍斬情絲,搬出國公府從此再不往來,但我真的做不到啊!我想我總該最後去看她一眼,祭奠我的尚未開始便已經結束的愛情……所以我便跟蹤小丫鬟到邀月齋來,誰知彼處的丫鬟姐姐們人人身懷絕藝,杯盤桌凳、杯盤碗碟齊往雲某身上招呼!雲某心下歡喜,想著有其仆必有其主,丫鬟尚且如此,令賢媳必定是一個河東獅、母老虎,雖然未必蛇蠍心腸也不肯水性楊花,但也勉強算是入得了我雲某人的眼,於是雲某便竭誠邀請令賢媳私奔,誰知她執意不肯,竟狠心要將雲某人送官法辦……雲某一片赤誠的愛戀,竟被如此作踐,實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太太可一定要為雲某做主啊……”

雲長安話音落下許久,殿中餘音裊裊,卻安靜得有些詭異。

照理說女人多的地方該是永遠無法安靜的,但此刻的殿中,卻當真是人人屏息斂氣,半點聲音不聞。

過了許久,大太太才冷聲問道:“你的意思是,這賤人沒有勾引你如何?”

雲長安苦著臉道:“沒有!所以我很生氣!太太,您說過一定要給我一個滿意的交代,這話不會不算數的吧?我希望您可以把您的兒媳婦嫁給我!如果她不肯,您就把她……對了,把她浸豬籠,浸到半死拖出來再問,如果還不肯就繼續浸,直到她答應了為止!”

柳清竹相信,如果雲長安不是“天下第一皇商”雲家的當家人,那麽他在說完第一句話之後就應該被拖出去亂棍打死了。

而現在的局勢卻是,一屋子人團團圍著聽他說了一通不知所謂的胡言亂語,卻沒有一個人敢開口打斷。

究竟是誰在戲弄誰?誰是小醜,誰又是看客?

被大太太這麽一折騰,國公府的家醜,還真是想不外揚都難!

58.我只問你一句話

“好,雲長安,你很好!”大太太氣得渾身發顫,陰冷的目光毫不掩飾地盯著雲長安,好像要將他當場生吞活剝一樣。

雲長安抱著肩膀作一個發抖的動作,臉上卻仍是一副氣死人不償命的賊笑。

蕭潛知道雲長安最擅長的就是帶著所有人兜圈子,而他此刻實在沒有心情陪著這個家夥胡鬧。趁著大太太氣得發抖的工夫,他悄悄地向後面吩咐了一聲。

很快便有一個小丫鬟輕手輕腳地走了過來:“雲公子,雲小姐已經在馬車上等著,說是請您一起到鋪子裏查賬呢!”

雲長安臉上的笑容“唰”地一下子消失不見,瞬間換上了苦哈哈的表情:“那個該死的賊丫頭,簡直是在把我當長工用,我都躲到這兒來了還能抓住我……那個,蕭兄啊,雲某還有要事,就先告辭了!記著保護好我未來的媳婦啊,她若是有什麽閃失,我可跟你沒完!”

眾人還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便見那道頎長的身影像泥鰍一樣鉆進了人群,瞬間消失不見了,只留那個小丫頭站在原處苦著臉嘀咕:“又給他溜掉了,回去之後小姐一定會罵我沒用!”

終於騙走了那個聒噪的家夥,蕭潛松了一口氣,向鵲兒吩咐道:“先給你奶奶松綁。”

鵲兒低低地應了一聲,正要上前,大太太已經厲聲喝住了她:“這麽恬不知恥的女人,還松什麽綁!即刻絞死都不為過!”

鵲兒哆嗦了一下,看看蕭潛,又看看大太太,猶豫著不敢上前。

柳清竹向她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不用松綁,你回去吧。”

鵲兒遲疑著退回人群之中,雙眼紅紅的,像只受了驚的兔子。

蕭潛深吸一口氣,向大太太低聲道:“事情尚未證實,如此草草定罪不好吧?清兒她畢竟是——”

大太太冷笑一聲打斷了他,厲聲道:“那姓雲的剛才說了什麽,你難道沒聽清?這賤人都當著你的面跟那個姓雲的眉來眼去打情罵俏了,這樣還不算證實,要怎樣才算?你真的一定要親眼看著她跟別的男人滾在一起才肯相信嗎?”

蕭潛深深地看了柳清竹一眼,半晌才道:“雲公子只是喜歡玩鬧而已,絕不是太太想的那樣不堪。清兒為人一向本分,不會做出逾矩的事情來的。”

大太太毫不留情地冷笑道:“潛兒,你何必自欺欺人?你有多護短我可是領教過的,你若是真的相信她,就不會這樣好聲好氣地對我說話了!那個雲長安隨隨便便闖人閨房,能是什麽正人君子不成?你聽他說了一番胡言亂語,就相信他們真是清白的?他二人既有私情,雲長安當然要幫她狡辯!潛兒,我知道這件事對你打擊很大,可你要知道,長痛不如短痛,為了國公府以後的安寧,你還是要早下決心才行啊!”

蕭潛本能地想反駁,話到嘴邊卻咽了下去。

柳清竹一直以冷眼旁觀的姿態看著這一場鬧劇,到此刻才終於覺得有些心酸。

她一直看著他,他卻始終沒有再擡頭。於是她便知道,大太太的那番話已經說中了他的心事。

他已經相信了吧?相信那些謠言、那些“證據”,那個可笑的“親眼所見”。

甚至不必親自來審問她。

心臟刺痛,比想象中的更加撕心裂肺。

原來,她並沒有自己以為的那樣堅強。

落香居中,他的焦灼和擔憂,曾讓她誤以為他可以支持自己渡過這次難關的。

她心中所有的篤定,都是來自他的信任。如今他的信任沒有了,她還能依靠什麽?

大太太鄙夷地向柳清竹看了一眼,朗聲向眾人道:“方才的情形,你們也都看到了。柳氏舉止輕浮、言行放浪,簡直丟盡了國公府的臉面!潛兒是國公爺長子,豈能與這樣的女子為配?我想——”

“大嫂,這樣是不是太草率了?”二太太忍不住出言打斷道。

大太太冷冷地向下面橫了一眼,沒有答話。

二太太又笑道:“長房裏的事,照理說不該我多嘴,只是此事畢竟事關重大,蕭家數百年清譽,可從沒有被人說冤死過人的。”

“弟妹放心,這樣丟人的事,若是沒有確鑿的證據,我也不會鬧得人盡皆知!長房出了這樣的事,難道我的臉上好光彩麽?”

二太太低下頭嘆了口氣,沒有再追問。

大太太冷笑道:“你們不肯得罪了尚書府,我卻不怕!我正要當面問問柳尚書,他從養生堂弄出來這麽一個賤婢嫁到我家裏來,究竟是何居心!哼,養生堂那種骯臟地方,能有什麽好種子不成?不傷不病卻被扔到養生堂去,偏又生了這麽一副狐媚子模樣,十有八九是哪個骯臟女人偷漢子養下來的!龍生龍鳳生鳳,耗子生來會打洞,她這套四處招蜂引蝶的本事,八成也是天生的!”

二太太聽她說得實在不堪,忍不住把臉藏到袖子底下輕咳了一聲。

鵲兒忽然擡起頭來,怨毒地盯著大太太的臉,牙齒幾乎要將下唇咬破了。

大太太無端地打了個冷顫,收住了話頭,頓了一下又不甘心地繼續說道:“你們覺得我小題大做?哪個做母親的不願意家裏和和睦睦的,她但凡有一點小錯,我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她過去了,可是……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你們不出府門,不知道外面已經傳成了什麽樣子!她的那些骯臟事,田間地頭、書肆茶坊,到處都有人傳說;書齋裏甚至印出了小冊子來,在那些閑漢中間四處流傳!齊國公府的大少奶奶,如今可比當年的崔鶯蘇小名氣大得多了!長此以往,我們國公府成了個什麽地方!”

這些閑話,二太太他們確實不曾聽說,此番聽聞不禁大吃一驚,卻又有些不敢置信。

柳清竹站得有些腿麻,忍不住跺了跺腳,輕輕地呼出一口濁氣。

蕭潛向她這邊看了一眼,仍是欲言又止,遲疑片刻又將頭轉了回去。

二太太忍不住勸柳清竹道:“你怎麽總不說話呢?現在可不是你犯倔強的時候!你婆婆若是對你有什麽誤會,我們大家可以幫你想法子辨明冤屈;若是……若是你當真做錯了事,至少也要明明白白地說出來,有沒有什麽不得已的地方?便是真的一時糊塗,也不是沒有痛改前非的機會啊!”

柳清竹詫異地擡起頭,看到二太太臉上真切的痛惜,心頭微微有些暖意,不禁笑道:“多謝嬸娘。清兒知道嬸娘疼我,只是‘冤屈’若能辯得明,那就不叫冤屈了。”

大太太聞言冷笑道:“這麽說?你是承認了?”

“我不認。”柳清竹淡淡地道。

沒有哭喊沒有求饒,更沒有下跪磕頭呼天搶地。太過平淡的反應,讓大太太幾乎掩飾不住自己的失望。

竭力忍住跳起來痛罵的沖動,大太太大聲冷笑道:“現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說不定明日便會傳遍天下,你不認又怎樣?人家連你偷情的時間、地點、證人都清清楚楚,難道還能是假的不成?難道你要說這都是有人處心積慮編了出來陷害你的?”

“太太已經替我說了。”柳清竹連眼皮都沒有擡,隨口說道。

相比她的從容,大太太的大呼小叫,倒是成了一個笑話。

大太太深吸一口氣,再三勸自己冷靜,忽然從桌子上拿出兩本小冊子來,“啪”地一聲扔到柳清竹腳下,怒聲斥責道:“你看看這些東西,裏面是怎麽寫的?你……這麽惡心的事情,也虧你做得出來!”

“這麽惡心的東西,太太不也看得津津有味嗎?”柳清竹忽然仰頭看著大太太鐵青的臉,嘲諷地笑了起來。

大太太的老臉驀地漲紅,一句話堵在嗓子眼裏,伏在桌子上劇烈地咳嗽起來。

柳清竹笑得更開心了:“太太果然在看這些東西啊?有趣嗎?聽說市面上還有好幾種不同的版本,要不要叫小廝們去全部買回來給太太過目?”

“清兒,不許胡鬧!”蕭潛沈聲斥責道。

柳清竹斂了笑容,饒有興味地看著他:“你就只有這一句話要對我說?”

蕭潛的神情忽然變得有些狼狽,柳清竹卻靜靜地盯著他,不容他有逃避的機會。

良久才聽到他啞著嗓子道:“市井流言和這些書冊,都是漏洞百出。可是……”

“可是無風不起浪,對嗎?”柳清竹替他把後面那半句話說了出來。

蕭潛嘆了一口氣,沒有說話。

鵲兒忽然從人群中沖出來,跪在地上哭道:“爺,別人怎麽說都是他們的事,奶奶心裏對您如何,您真的不知道嗎?這些年,奶奶何曾有一絲一毫對不住您的地方?這件事根本就是葉夢闌報覆的手段,您真的想不明白嗎?您若是這樣一個棉花耳朵的人,可真就辜負了奶奶對您的一腔心意了!”

“你當然會為她說話。”蕭潛語氣平淡地道。

鵲兒霍然站起身來,冷笑道:“對,我當然要為她說話!你不相信奶奶,我相信!我知道你現在什麽都聽不進去,我只問你一句話:你覺得奶奶有本事夜夜插翅從國公府的高墻上飛出去嗎?如果不能,那些謠言怎麽可能是真的!奶奶沒有做過任何壞事,莫名其妙地被人陷害,連你都不幫她,還有誰能幫她?你難道真的就不怕將來知道真相之後悔不當初嗎?”

59.我不看這些臟東西

蕭潛嘆了一口氣轉過頭去,神情有幾分狼狽。

鵲兒還待說什麽,柳清竹看到大太太臉上密布的陰雲,忙示意桂香拖她下去。

“反了,簡直反了!”大太太站起身來,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指著柳清竹厲聲喝道。

柳清竹看看擁在一處相對飲泣的幾個丫頭,遲疑了一下,忍住了將到嘴邊的嘲諷。

“你們看看,這樣的女人,我還敢留她在府裏嗎?可笑我糊塗了這些年,由著她把國公府搞得烏煙瘴氣,咱們還做夢呢!”大太太轉向二太太三太太的方向,滿臉沈痛之色。

三太太低頭不語,二太太遲疑了一下,低低地嘆了口氣。

大太太又道:“本來我還打算給她留幾分餘地……也給國公府留一分顏面,誰知她竟是如此頑劣不堪!我若是再縱容下去,豈不是成了國公府的罪人!給我把初荷帶上來!”

如詩身後的一個婆子應聲退了出去,須臾便有兩個仆婦拖著奄奄一息的初荷進來,“噗通”一聲扔到了地上。

先前那仆婦捧過一個精致的描金小匣子放在大太太面前的桌子上,低眉順眼地退了下去。

大太太冷笑道:“外面的人傳說你不規矩,你說他們是惡語中傷,如今你自己的人說的話,你認是不認?”

柳清竹看向遍體鱗傷的初荷,又是氣惱又是心痛,卻始終想不通,這丫頭為什麽會願意為了陷害她而付出這樣大的代價?

她並不記得自己有什麽對不住這丫頭的地方啊!難道是大太太許了她什麽?

初荷縮了縮身子,不敢與柳清竹的目光對視。

如畫柔柔地道:“不要害怕,太太問你話,你只管實話實說就是了。”

初荷強撐著身子磕了個頭,又癱倒在了地上。

大太太冷笑著道:“都到這會兒了,你以為你還能幫她瞞得住?還不痛痛快快地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奶奶,對不起……”初荷忽然爬到柳清竹的腳下,重重地磕下頭去。

柳清竹側身讓到一旁,不肯受她的禮。

初荷跪在當地,不知所措地哭了起來。

新蕊忍不住怒罵道:“在我們面前,你就別再裝這副假惺惺的樣子了!你既然同著旁人一起陷害奶奶,這會兒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了,你不該拍巴掌大笑嗎?還哭什麽?”

“姐姐怎麽罵我都使得,都是初荷不好!初荷不怕奶奶和姐姐們責罰,只是咱們爺也是個好主子,初荷再也不想做那些背良心的事了……”初荷埋下頭,低低地道。

新蕊聞言氣得直跳腳:“你的良心已經被狗吃了,還有臉提‘良心’這兩個字呢?”

“住口!”大太太拍著桌子厲聲喝道。

新蕊不甘心地剜了初荷一眼,猶自怒氣未平。

大太太呼出一口氣,冷聲向初荷道:“你說吧。”

“是。”初荷叩首道:“奴婢不敢再欺瞞太太。大少奶奶與安國公沈君玉有染已久,那匣子裏面就是證據!”

“放你娘的屁!那明明就是你自己的東西,何苦賴到……”新蕊忍不住又跳出來大叫,桂香在後面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生怕她一時沖動闖出什麽禍來。

“你可知道,誹謗主子是什麽下場?”大太太沒有把太多的註意力放在新蕊的身上,仍是威嚴地向初荷問道。

初荷叩頭道:“奴婢知道。奶奶一向不把奴婢當丫頭看待,奴婢今日鬥膽揭出奶奶的隱事來,已經失了做奴婢的本分。便是主子們肯放過奴婢,奴婢也無顏再活在世上!只是奴婢還想懇求太太饒過奶奶這一次,給她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大太太臉上現出為難的神色,半晌才遲疑道:“你倒是忠心,這個時候還惦記著替你的主子求情!只是你主子做的那些事……我倒想饒她,也要看她還有沒有臉面活下去才行!”

初荷伏在地上哭了一陣,不敢再隨意開口。

一個仆婦上前將那只小匣子打開,從裏面取出了兩樣東西來。珍兒和珠兒兩個人對視一眼,忽然紅著臉齊齊後退兩步,別過頭去不敢再看。

“這……這太過分了,府裏怎麽會有這樣骯臟的東西!”二太太坐得近,第一個看清楚了那仆婦手中的東西,竟駭得一張臉都蠟黃了起來。

大太太冷笑道:“丟到她臉上!”

那仆婦帶著奇怪的笑容,用兩根手指捏著那個花花綠綠的小荷包,遠遠地向柳清竹丟了過來。

柳清竹側身一讓,荷包打中她的肩膀,彈落開來又掉到了地上。

待看清那件東西的模樣,柳清竹也不禁大驚失色。

蕓香說匣子裏有一只荷包的時候,柳清竹只當是尋常佩戴之物,那時已禁不住下出一身冷汗。直到此時親眼看見這件東西,她才知自己還是小看了這些人糟踐她的決心!

這東西是荷包不假,可是尋常荷包上豈會繡這樣的東西?難怪二太太會露出那樣的神色,這件東西不管是出現在誰的手裏,都完全可以稱得上是驚世駭俗啊!

那荷包裏面裝的不知是什麽東西,隱隱散發出奇異的香味,竟讓柳清竹的臉莫名地一陣陣發燒起來。大紅色的緞面上栩栩如生地繡著的一對交纏的男女,齊齊側過臉來,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似乎帶著某種奇怪的誘惑,又像是在嘲諷她此時的無措和狼狽……

這究竟是什麽怪東西?

柳清竹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離那個可怕的東西遠一點。

“你怕什麽?繡都繡了,暗地裏不知把玩過多少遍,如今連看一眼都不肯嗎?”大太太嘲諷地道。

柳清竹喉頭幹澀,有口難言。

她平日繡花時,總喜歡在不起眼的角落裏繡一枚極小的柳葉為記。連她的丫頭們也未必留意過這些細節,可今日這奇怪的荷包上面,為什麽會有一枚一模一樣的印記?

“我……我從未見過這件東西,不知道太太拿這個給我是何用意?”柳清竹竭力想使自己的聲音平靜一些,莫名的恐懼卻嚴嚴實實地壓在了她的心上,讓她苦苦維持的從容鎮定潰不成軍。

滿意地欣賞過柳清竹劇變的臉色之後,大太太瞇著眼睛向初荷道:“你說說吧。”

初荷整個人貼在地面上,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這荷包是奶奶前一陣耗了十幾個晚上親手繡出來的,奴婢看著奇怪,曾經多嘴問過,奶奶說這一種荷包也叫作‘春意袋’,是給心愛的人貼身帶著的,裏面放的也不是尋常的熏香,放的是……是……”

這個“是”字後面的內容,初荷囁嚅了許久也沒敢說出來,但除了並不存在的天生糊塗蟲之外,在場人人都已猜到,裏面絕不會放什麽能見人的東西就是了。

“好了,你繼續說下面的事!”看見如詩如畫和幾個年輕的侍妾羞得齊齊拿手帕遮住了臉,大太太忙氣惱地打斷了初荷的廢話。

初荷應了一聲,又接著道:“奶奶說,這東西本來是要送給沈……安國公的,沒想到爺聽到小產的消息會快馬加鞭趕了回來,奶奶怕被爺看見說不清楚,就把這東西和平日的一些小物件放在匣子裏給奴婢收著,還千叮萬囑不許叫別人知道……”

她的聲音雖小,卻一字一句說得十分清楚,讓柳清竹想假裝聽不見都難。

柳清竹本以為自己有足夠的勇氣來應對這些鬼蜮伎倆,不料到了此時,她才知終究是高看了自己。

可能是站得太久了,柳清竹覺得自己的雙腿漸漸變得酸痛無力,耳邊也一直嗡嗡作響,一些奇怪的聲音,總是不受控制地鉆進她的腦子裏來。

“匣子裏其餘的東西是什麽,你可知道?”如畫在一旁笑吟吟地問初荷道。

初荷遲疑了一下,低聲回答:“奴婢之前不知道,方才胡大娘打開的時候奴婢看見了,一件是男人用的舊汗巾子,上面寫了字的,只是奴婢不認識;還有一些字紙和一枚壞掉了的珍珠耳環……”

柳清竹越聽越驚,臉色不由自主地變得越發蒼白起來。

汗巾、耳環,都是貼身之物,何況又是題字又是破損的,稍稍有些閑心的人就能從中編出幾個讓人臉紅心跳的故事來;至於那些“字紙”,鬼才知道上面寫了些什麽,總之不會是尋常的詩文賬冊就是了!這樣“確鑿”的證據,漫說是別人,就連她自己都覺得是鐵證如山了。

大太太的臉上帶著意味莫名的笑容,看在柳清竹的眼中,無異妖魔。

“潛兒,為娘認不了幾個字,這汗巾子和書箋上面寫的,怕也不是可以念出來讓大家聽的好話。不如你自己看看吧!”大太太揮了揮手,身旁的仆婦就將那匣子搬到了蕭潛的面前,又走到柳清竹身旁,拈起那枚春意袋丟到了匣子裏。

柳清竹怔怔地看著這一切,一時茫然無措。

只見蕭潛重重地將匣子蓋上,臉色陰沈地道:“我不看這些臟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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