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燃舊思,盡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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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註意到趙亟是什麽時候站在清弄身後的,只知道那柄長劍沒有聲息便進入了他的體內,胸口漸漸漫出殷紅的血,迅速染上了懷中的紫羅衣衫。

清弄想要以手拂去衣上鮮血,卻是徒勞。他深深地蹙了眉眼,長嘯一聲,強大的內力將體內的劍震了出去,趙亟亦隨之倒地。

“公子!”含煙疾呼,閃身來到了他的身邊。籠香見狀大驚,收手趕來,只看到他玄色衣衫上盡是汨汨流淌的液體,紫羅衣衫更是不覆存在!二人急急將他扶起,三人立時便被趙府小仆包圍。

趙十七將趙亟扶了起來,他將將起身,忽的嘔出了一口鮮血,趙十七心內大怵,忙吩咐人快去請大夫來,而趙亟一把將他推開,仍揀起地上的劍,步步朝清弄走去。夜色中他的臉色尤其蒼白,唇邊血跡慘然,手中寒刃透著銳利的光,一點點劃過地面,發出細微的聲響。

彼時趙辛宓好容易央南宮夫人為她找來馬車,又是請了寨上的馬夫馭馬,一路疾馳,趕到趙府,恰是見得這一幕悚然。她強忍了此刻身上的疼痛,厲聲喝道:“住手!”下一刻已是疾步擋在了三人面前。“你不能傷他!”

她的動作那樣凜然,杏目大睜著與少年對視,緊緊護住了身後的人,分毫不讓的架勢。趙亟見到她的那一刻分明眸色一變,轉瞬覆作平靜,眸色陰鷙。

趙辛宓沒再說話,轉身去看身後的人:他整個人都在不可抑制地顫抖,手中緊緊抱著那件分不清顏色的衣衫,胸口的窟窿如泉眼一般源源不斷冒出鮮血,而他神色恍惚,雙唇啟啟合合,聽不清在說些什麽。

“快帶他走。”趙辛宓對二人說,依勢將清弄扶起。

“誰都不準走!”趙亟大喝一聲,長劍直指了清弄一行人。他此刻被仇恨沖昏了頭,雙目充血漲得通紅,只想要殺了面前的男子替母親報仇。

“趙亟你!”趙辛宓近乎責備,再往前一步,趙亟冷冷瞥過她一眼,劍尖將將抵在她的脖子上。他用他從未有過的幽冷語氣對她說:“趙辛宓,我不準你放走他。”

“他是你母親唯一的親人,你不放他走,你想讓他鮮血流盡而死嗎!”趙辛宓大聲回應他。

少年漆目陡然一轉,難辨此刻是否相信她的話。趙辛宓知他對清弄尚有芥蒂,此時又是氣又是急,索性再往前一步,讓那劍尖紮在自己的脖子上,血絲慢慢滲出,趙辛宓再次開口:“若我對你有半句不實,你當下便用這把劍殺了我!”

三人退去,趙亟沒有動。

隨之散去的還有趙府的小仆,轉眼間,廳中只剩趙亟、趙辛宓與趙十七。

趙十七此時方有勇氣上前取下趙亟手中的劍,哪知那劍剛一離了他手,他整個人便要跌在地上,趙辛宓忙要上前一同扶了他,而他冷冷地拂開了她的手,依然聲色清冷道:“趙辛宓,你早就知道是他殺了陸緩歌,你分明知道陸緩歌不能出事,你卻任由他殺了她!”

趙辛宓陡然瞪大了雙目,“陸...陸緩歌死了?”

趙亟不欲再與她說話,一並拒絕了聆聽那個關於他母親親人的故事,由趙十七扶著,蹣跚離去。

趙辛宓久久凝立在原地,不知了動作。

回到濟生堂是意料之中的事,相比於三人血流不止,趙辛宓的出現則顯得平靜了許多。屋內並沒有人,只一盞孤燈孑立,昏暗的緊。趙辛宓正暗自張望,倚竹忽的疾步跑了出來,只掃過她一眼,便是低頭在藥櫥中一陣翻箱倒櫃。

趙辛宓忙問道:“公子可還好?”

“不好。”倚竹答的幹脆。

趙辛宓也不消再問了,提步便往後院去。

後院遍布詭譎的花草藤蔓,夜色中一陣撩人。趙辛宓因了先前被灌過過量息香散,眼睛也受了不小傷害,晚間視物免不了混沌不清。倚竹取了藥草回來,見她還在小心翼翼摸索,遂一把將她拉了過來,低聲遞了一句:跟我走。趙辛宓再沒猶豫。

房中幾人都在,圍著床榻上的人,眼神焦灼。籠香與含煙不斷往他傷口抹藥,幽綠幽綠的膏藥抹了幾遍,全教鮮血沖開,落在衣上;福伯捧了毛巾和臉盆,為他們準備清理傷口的用具,然而只片刻,澄澈的凈水便成了鮮紅的血水。

趙辛宓走近,看見他半邊身子的床榻也盡被染紅,隨著他細微的動作,床單上的血陷入凹槽,生生能擰出來。那件從棺內取出的紫羅衣衫已經被洇成了暗紅色澤,此時完全看不出形狀,被他緊緊抱在懷中,用力按在心口,如何也不肯松開。他的唇色已經發白,顫抖著擠出兩個字,趙辛宓聽出來,他喚的是:姐姐。

倚竹將方才取過的兩株浮游仙子放在罐中搗爛,忽聽得籠香又吩咐,再去取儲翠膏來,趙辛宓遂接過他手中藥罐,令他去取藥。

藥罐裏的藥草是結的橘紅暗莢,雖已曬幹,形狀隱約有幾分似曾相識。趙辛宓忽憶及先前初到濟生堂時註意到的緹色小花,不由心頭一驚:籠香曾說過,浮游仙子是毒藥,開至五月最是毒性泛濫,此時竟要往公子身上用毒,莫不是再無他法,只能以毒攻毒?越想越是一陣擔驚受怕,趙辛宓只覺渾身難耐。

待搗好了藥,趙辛宓急忙遞與籠香,她徑自以手取過,覆在了清弄的傷口處。鮮紅的血混了暗綠的草藥,立時現出絳紫,清弄眉心蹙在了一起。

血流漸變了緩慢,籠香再取過儲翠膏給他塗上,等了許久,傷口終於不再淌血,只一個偌大的絳紫色疤痕,不甚好看。

彼時天色已愈清晨,一行人皆是面容疲憊,床榻上的人聲息尚淺,也不知是否睡去。籠香本想獨自留下來守著他,讓大家都回去歇息,眾人都不肯答應,便又都留在了房中,直等到第二日中午的時候他蘇醒過來。

他醒來的時候不曾說話,手中緊握著的東西卻是松開了。他素來是極少的言語,醒來之後似乎更少了,依然是一襲白衣,獨自坐在頹敗的梨樹下,面前擺著六弦琴,良久的沈默。很多次,趙辛宓偷偷躲在門外窺探,她不知道他是否察覺,他不說話,她便靜靜地守著他。

看著他在晨曦初露中輕撫琴面,五指有序落在弦上,一聲一嘆;

看著他在悠揚婉轉的風中凝眸遠眺,墨黑的發線與臉上繾綣的菟絲交纏,別樣的鬼魅;

看著他在明月當空的夜裏翹首而望,無盡悵然;

看著他在沒有聲囂的孤寂時分,獨自飲著濃烈的酒!

趙辛宓很想告訴他,一切的一切都會過去,沒有悲傷是恒久的。

這個世間有那麽多的悲歡離合,分開的人會再相聚,相聚的人會再分開,有人笑,有人哭,有人一邊笑一邊哭,有人一邊哭一邊笑,可是到底是笑的人在為重逢喜極而泣,還是哭的人在為勇敢的奔波之路而感到欣慰無比?

聚與散之間隔了多少這樣的笑與哭?生與死之間又隔了多少?

沈默是應對生離死別最殘忍的方式。

劉嬗出現的那一日是個陰雨天氣。入冬以後天氣一直都不好,不是刮風,就是下雨,她獨自一人站在清弄的屋外敲門,綰色大氅上沾了不少雨水。她推門而入之時,趙辛宓看得仔細,手中新做的棗泥糕也一並冷落了。

不過短短幾日,整個長安城的人都在盛傳,邑貞公主招選禦前大將軍陳由的獨子陳周作駙馬。公主大婚,舉國同慶,所有婚喪事宜停辦三月。

趙辛宓默默往回走,已是心不在焉的形容,忽被一人影擋了去路,擡眸見是籠香,她淡淡扯出一絲笑,極盡苦澀。

籠香說:“她來見公子最後一面,少馳帶來的。”

是了,也該是最後一面了,她將為人妻,而他也將會離去,只我一人,留與去皆是為難的境地。

“小宓,謝謝你。”籠香沖她一笑,姿容清麗,恰似芙蓉花開。

趙辛宓怔了怔,只覺得於她、他們,應是愧多一些,卻不知從何而來的謝。籠香牽過她,二人一同在院中假山背面的長石椅上坐下。

籠香說:“從前公子不肯將他的身份明說,一來是不想招惹是非,二來,還是怕無故牽扯了旁人,今日我也不再做隱瞞了,悉數告訴你吧。”

那個故事發生在十八年前,那年清弄四歲,梨笙十五歲。

十八年前的樓蘭還在做著試圖強大的夢,因居於匈奴與大漢之間,便妄圖勾結匈奴,劫持大漢使者,為其充當耳目。漢武帝因此大怒,派兵討伐樓蘭,樓蘭王急向匈奴求助,結果匈奴過河拆橋,一面以兵力不足為由,一面以對樓蘭的信用問題為由,不肯派兵相助,使樓蘭落得個腹背受敵。最後樓蘭王為表立場分明,迫不得已分遣兩位王子入質大漢和匈奴,向兩面稱臣,才化解了那場幹戈。

彼時樓蘭王只有三個兒子和兩個女兒,大王子和二公主由王後所生,二王子由庶妃生,三王子清弄與大公主梨笙由側後生。因王後從中作梗,編派大王子請命鎮守邊界,留下來要被當做質子的只能是二王子和三王子,一個八歲,一個不過四歲,大公主梨笙不忍王弟年幼離家,遂提出女扮男裝代其入質大漢,離去之時留下一塊玉佩名喚長相思,與彼此充當信物。

“幾年前我們得到消息,說樓蘭王子在長安犯下了事,遭漢武帝貶為庶民,趕出宮去,樓蘭王因此命息陵大人一幹在長安城秘密找尋,卻是無下落。”籠香至此頓了一頓,與早已茫然的趙辛宓對視了一眼,“那個樓蘭王子必定不是梨笙夫人。我聽聞趙衍是於樓蘭王子入質大漢第二年娶的親,若他當時娶得便是梨笙夫人,那麽宮裏的那個便是他早前掉包的,那年王子入質,大漢是派的趙衍與陸問江前來迎接,因此也不難解釋,為何陸緩歌死後,漢武帝便派人來趙府查人,此事定然是陸問江搞的鬼。”

“可是為何陸緩歌...”趙辛宓還未說完,籠香已接下了話茬,“陸緩歌是被公子殺死的,那日她以毒箭刺傷了你,公子一怒之下便將她殺了,只是沒想到陸府的管家因此誣陷亟少,所以陸問江會重提樓蘭舊事,為的是將趙府一網打盡。”

躲在真相背後的永遠是震驚,無法言喻的震驚。趙辛宓不敢想象現在的自己是怎樣一副不可置信的面容,她看著籠香雙唇啟啟合合,分明清音裊裊,如何聽得都是令內心無比悸動。

籠香繼續說:“說到底終歸是公子的過失,不怪任何人。”那一言分明是安慰趙辛宓的,若沒有她,這一過失又從何而來?趙辛宓紅著眼眶,不能如她一般綻開釋然的笑。籠香摟過她,柔聲道:“其實公子早已將你視作親人,即便你不是梨笙夫人的女兒,他待你好,也絕不是因為長相思。”

趙辛宓順勢也抱緊了她,哽咽道:“籠香姐姐,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因為長相思,因為我,會帶給公子這樣的傷害,我從來沒想過傷害公子,我從來沒想過我會令他陷入這樣孤獨而無助的境地,我...”

籠香示意她噤聲,“當初我們來長安是為了尋找梨笙夫人,後來離開,是公子真的放棄了,可是小宓你知道嗎,你帶給了他最後的希望,你讓他終於明白,他的姐姐在長安其實過得很好,即便最後的結果是她死了,公子至少不再牽掛,日後到了底下...也不會有遺憾了...”最後一句她說得酸澀,鼻音極重。

少女愈發不可抑制地哭泣,她知道他性命堪憂,知道趙亟那一劍對他是多大傷害,可是她不能為他做些什麽,她只能默默地陪著他,用她僅有的,僅可以對他的溫柔,默默地陪著他!

“小宓,我們不打算走了。”籠香說。

趙辛宓一瞬清醒,忙問:“那公子的藥呢?”

籠香依稀是在笑,言語間還是少了幾分方才的豁然,“有也罷,無也罷,公子心中早已有數。”

趙辛宓頷首垂淚,終是沒有再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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