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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離合,宴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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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以後趙辛宓再沒見過劉嬗。很多人都是這樣,遇見了,有了交集,以為這輩子還能再見到,然後一個向東,一個向西,就再也沒了消息。她們之間終歸隔了皇城與宮墻——這世間最不能破滅的隔閡。或許趙辛宓會在多年以後忽然想起她,卻不定能喚出她的名字,曾經品湘樓有個說書少年,面若白玉,身似風柳,左眼下還有一顆淺褐色的淚痣。

趙十七出現那日,趙辛宓正在房中獨自擺弄著棋盤,羊脂白玉與玖石,看似天衣無縫的搭配,實則暗含許多不足。正如人間世事,人人都祈望十全十美,到頭來又有多少真正的完滿?不如意事小,且去將就,未必是不好的。趙辛宓兀自撫著羊脂白玉,趙十七一進來就“撲通”一聲跪在了她的面前,“小宓姑娘,求求你救救我家少爺吧!”

趙辛宓被他這一話唬住了,急急將他扶起,問道:“他怎麽了?”

趙十七泣聲:“那夜那位公子鬧過以後,少爺就病了一場,十七去請紀姑娘來幫忙照顧了一段時日,如今他倒是好了,卻把紀姑娘攆了出去!府上的人更是不管服侍的順心不順心,撿著個不是就扔出府去,幾日裏已經走了三批了。眼下他身上的蠱毒似是發作了,他又不肯吃藥,成日裏飲酒不斷,昨兒個咳嗽得厲害,喬少來看他時勸過幾句,他又不耐煩了,將喬少也氣走了...”

“趙老爺呢?”趙辛宓問。

趙十七抹著淚說道:“老爺早已離了長安,邑貞公主大婚,全國婚喪事宜停辦三月,老爺是心灰意冷,與漢武帝請辭調離長安。現今府上是少爺做的主,先前的幾個老管家全都被他送走了,府上一個貼心人也沒有。十七從小跟著少爺,是知道他脾氣的,可是夫人死後少爺的性情大變了一番,若是少爺要趕十七走,十七是不得不走的,可十七無依無靠,又能走到哪兒去呢?”

趙辛宓聽得酸楚,一時間不知如何勸導,忽聽趙十七又說道:“今日是少爺的十七歲生辰,他廣發請帖,邀了眾人在品湘樓一聚,夫人的棺槨還在府上盛著,他...他竟要這般肆無忌憚地尋歡作樂...小宓姑娘,十七知道你與少爺情意相投,如今只你一人能勸得他,再沒別人了!十七求求你,你一定要去勸勸他,他真的不能這樣消沈下去,他現在這副模樣,教夫人在底下如何安心!小宓姑娘,求求你了!”言罷他再次跪下,“咚咚咚”連叩了好幾個頭。

“十七你別這樣,”趙辛宓趕緊制止他的動作,“我隨你去,我隨你去!”心內亦是焦灼。

品湘樓

往日裏品湘樓樓下是專供人品茗聽書的,而今臺上不見了說書人,只幾個身段裊娜的姑娘在那跳舞,鶯燕盈吟,是另一派景致。

原來早前說書那老儒士在品湘樓得了好處,越發嗜酒如命,那日喝得酩酊大醉上街去,被周公子的馬車輪子給碾死了。一時之間又沒了人說書,索性是請了艷女歌姬,將那文雅的說書場子變作了笙歌樂臺,客人倒因此多了起來。

此時的品湘樓模樣大變了一番,古樸雅致的室內陳設全換作了艷色海棠,清一色嫣紅綴點,花朵暗吐嬌蕊,姑娘小子們的衣裳也應景換了一番。原先的隔間本是梨木雕畫作木門,如今全換了半透不透的畫屏,客人與姑娘在內中動作若隱若現,與先前的雲倦閣有的一拼。

因了趙亟廣下請帖,今日的客人著實不少,然而來的多是平日裏不甚交際的,孔少馳、霍霄一幹人等悉數都不見。又是逢了十一月詩會,趙亟做莊,他們不肯來,他便邀了城中有名的藝伎歌女,一群人聚於品湘樓後院獨設的禦香臺,共行一樂。

今時不同往日,禦香臺也做的一派風煙氣息,從前的老樂師不見了,換做一批名不見經傳的教坊女子。臺上有女展袖輕盈,座中樂者或歌或和,少年懶手撫琵琶,唱不盡一曲《笑離合》。

座中女子既染風塵,不免有好事者,知趙亟此時性情有變,更是有意親近,時時與他親昵餵酒,與旁的女子爭風吃醋,而他一一飲下,倒是做的來者不拒。眾人正開懷暢然,忽見一紅衣公子風風火火闖了進來,然大家不過是瞄了他一眼,該做什麽還是照做。

趙亟此刻已然是微醺,醉著一雙漆黑的眸子,盡是調笑意味。看清來人,他不慌不忙地將倚在身上的女子推了開去,單手執起桌案上的醉金枝,笑道:“原來是單公子來了,快快入座,姍姍來遲,理應罰酒。”不待他答應,趙亟已是將他按在自己身邊的座位上,親自為他斟來酒,遞至他唇邊。

單卿衣冷著臉望向他,分明蹙眉,卻又默不作聲。

趙亟頗為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轉而吟笑道:“莫不是卿衣想讓我親自餵你?”

一眾女子嬌嗔不疊,形容責怪。

單卿衣四下一顧,座中女子愈發輕佻,紛紛指責其裝腔作勢,好生心機,嚷著也要趙亟餵酒,趙亟只好沖她們做了個噤聲動作,這才使得靜下來些許。單卿衣也無暇與她們生氣,冷冷揮袖,直言道:“亟少近日所為,著實不妥。”

“哦?”趙亟收手,杵了下巴認認真真地作出受教形容。

單卿衣徑自說道:“趙夫人去世不過幾日,亟少竟連本分的行止也不做了,還有心思尋花問柳,大辦生辰,實是罔顧聖人...”他言語未盡,便覺渾身一熱,唇上更是附著一層柔軟,愕然嗔目,見少年溫情銜住了自己的唇,美目依稀低斂。換做往日他定是欣喜不已,如今卻覺滋味大變。

“趙亟你!”單卿衣狠心將他一把推開。少年身上的酒氣濃重,直與他渾身的海棠香氣沖撞,好不難受。

趙亟歪歪斜斜地倒在了地上,竟見得幾分委屈,單卿衣思忖了片刻,還徘徊著要不要去扶他,一群女子已爭先恐後地伸出玉臂。趙亟笑著沒有理會,徑自又坐了起來,與他戲謔道:“卿衣不是說喜歡我嗎?就容不得我也喜歡喜歡你?”他忽的漆目一眨,偏偏拋過一個媚眼,幾番迷人。

單卿衣一瞬出神,趙亟便又撲上來將他壓倒在地,只聽得後背抵觸在地一聲輕響,單卿衣立時疼得蹙了眉頭。趙亟上下齊手,一面吻著他,一面解著他的衣裳,直引得圍觀一眾女子又笑又鬧。

單卿衣神色大惱,今日實是好心好意要來勸他,竟不成想他已是荒唐成這副模樣,隨即忍痛掙紮,脫離了他的桎梏。彼時二人皆是衣衫不整,發髻淩亂,趙亟忍不住是指著他大笑了起來。

單卿衣急整衣衫,說道:“從前我愛慕亟少灑脫隨性,風流不羈,卻不想也是俗人,不過是死了老子娘,竟成了這副模樣,好生讓卿衣失望!”仍是漲紅著臉,惱羞成怒。

趙亟輕笑不疊,再一次拽了他入懷,強行禁錮了他,素白的手指輕撫著他左頰的海棠花,“我當你是何等的愛慕我,原來也不過如此。我既是俗了,不如你剜了這朵海棠花,省得白白玷汙了你。”

“你!”單卿衣狠狠瞪了他一眼,迅速離了他。趙亟不再強留,徑自拉過另一名女子入懷,從她發上撥下一支銀芙蓉簪,扔到了單卿衣腳邊,挑眉一笑。

單卿衣氣得不行,大聲罵道:“我知道,你這是在激我,你以為大家都看不出來,你把所有人都從身邊趕走,你將自己置身荒蕪,你到底想要做什麽?今日你若要我死,我當下便死在你面前,好賴你得記我一輩子,可這朵海棠花,就算是死,我也要帶進墳墓裏去!”他當真揀起那支銀芙蓉簪,沒往臉上劃,而是朝著脖子紮過去。

“你要死也別死在我的地方,你的血不要弄臟了我的地毯。”趙亟冷冷地說。

銀簪攥在手中,生生擠出血來,單卿衣狠拭了一把淚,忿然離去。

入夜的風很涼,禦香臺不過平靜須臾,轉而覆作熱鬧,輕狂笑語。

趙辛宓趕來之時,禦香臺正響著一首琵琶曲,樂者撥的倒是流暢,然比之愫薇,終是望洋興嘆。二人上了禦香臺,正見得趙亟與一女子交耳纏綿,趙辛宓停了腳步,雙手握緊了拳。

趙十七是認得那女子的,從前苦苦糾纏少爺不果,如今卻是入得他懷,還與他這般糾纏,他當下撲過去將那女子扯了下來,啐道:“呸,你算個什麽東西,趁這會子糾纏亟少,當真是下賤!”

女子也不惱,媚著眼睛再看趙亟,卻見他既沒有罵趙十七,也沒有打算安撫自己,只是盯著面前女子,幽深的眸子難以分辨此刻內心。

趙亟也懶怠整理衣衫,便這樣半敞著與她對視,半晌才問:“誰許你帶她來的。”

“少爺,”趙十七忙跪了下去,“是十七自作主張去請的小宓姑娘。”

趙亟灌了一口酒,沒再看她,仍對趙十七說:“要麽你帶著她滾出去,要麽你和她一起滾出去。”那樣冰冷犀利的話語從他口中吐出,分明只是想要她離開,那一個“滾”字咬得格外清晰。

趙十七連連磕頭,“少爺...”

“你還要鬧到什麽時候?”趙辛宓終於開口。

趙亟沒有說話,倒是方才那位姑娘見勢是笑,那手看似漫不經心地便撫上了他的胸口,緩緩道:“我說這位姑娘,你若歡喜,大家便一同行樂;你若不歡喜,出了門,眼不見為凈。”

一眾女子附和,倒是心齊的很。

趙辛宓羞赧,不由分說便來拽那女子的胳膊,強行要將她拖離那人,結果那女子有心與她戲耍,若水蛇一般直將趙亟纏住,如何巧笑倩兮,不肯松手。趙十七看在眼裏急在心頭,一咬牙,一狠心,撲上去幫著將女子拽了下來。期間趙亟不動聲色,詭異的緊。

“你為何不肯說話?”趙辛宓道。

“你如今是以什麽身份跟我說話?趙辛宓?還是小姨?”趙亟隨之問。

“有什麽區別?”

趙亟冷冷一笑,“若你是趙辛宓,你此刻沒有資格站在我面前;若你是小姨,你連去我母親靈前點一炷香都不配。”

趙辛宓知道他在生自己的氣,他們之間有一個還沒有解釋清楚的誤會。她深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內心平覆,“跟我走,我有話與你說。”她的手已經握緊了少年的手,而他卻松松垮垮地沒有動作。

“你們看吶,原是要來帶人走的,姐妹們可不能答應!”不知是哪位女子揚聲嚷起來,方才散去的女子們又齊齊圍了回來,不許他們走。人群推攘之間,趙亟悄無聲息地收回了手,兀自飲酒,任憑了一群女子將她圍堵。

“少爺!”趙十七低聲喚。

趙亟徐徐飲酒,冷聲道:“你想走便走,我絕不留你。”

趙十七怎會聽不出他話中決絕之意,心知是惹怒了他,不敢再有言語,只是跪在面前,默默愁容。

“罷了罷了,讓她走吧,橫豎我不走便是了。”趙亟笑道。聞者悅然而散。

趙辛宓疾步站到了趙亟面前,眼眶中已然有淚,既是生氣,又是委屈,狠狠說:“趙亟,你這樣做怎麽對得起你死去的母親!”

趙亟側目對她揚了一抹笑,笑得那般張揚,如烈日灼目,如狂風警醒。

他說:“那你呢?”

然而他的笑一瞬便凝在了臉上,因為下一刻,女子的手已經向著他的臉揮去。

“啪——”

整個世界仿佛都因此而安靜。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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