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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酒當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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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場,已是幾個時辰之後。

眾人醉的醉,癱的癱,回家的回家,舍館的舍館。趙亟因要送陸緩歌回去,便讓小仆先送紀姝回去了,孔少馳本想親自送柳扇回去,卻被告知她已同霍霄先行了,正當他經過片刻的深思熟慮決定舍館的時候,趙亟把醉成一只軟綿綿的小羊羔的趙辛宓扔給了他,無可奈何,孔少馳只好將她拖上馬車。

夜很深了,長安城漸漸平靜了下來。平息了煙火的帝都像一條沈睡的巨龍,沒有喜怒哀樂,看不見人間百態。

街上人流不再,只剩幾裊餘煙飄渺,夜市的小販也拾掇東西準備歸家了,更夫喊更的聲音朗朗響在街頭巷尾,響在每一個還在長安城中行走的人心中。

柳扇同霍霄並未坐車,而是選擇步行,從雲倦閣,一路走到宮門口。柳扇善言,加之飲了不少酒,心下聒噪,一路上唧唧歪歪地說了好些話,錦衣公子謙遜地陪在她身邊,偶爾頷首,揚眉,微笑,頗有君子之風。

宮門口早有人等候,焦急地踱來踱去,看見遠遠走來的人影他趕緊沖上前來,已是心急如焚,“小公主你可回來了!你再不回來,老奴,老奴就要磕死在這宮門口了!”

“我這不是回來了嗎?”柳扇瞥了他一眼,轉而人面桃花地笑了起來,“你看,我還有護衛親自護送呢!”說著,將手挽在了霍霄臂上。

霍霄輕輕地將她的手放下,依然是溫馴笑意,清音朗玉一般說道:“邑貞公主千金之軀,霍霄不敢高攀。”

“姓霍?”那人不由將他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

“嗯,他是霍光家的二少爺,也是我的朋友。他和他老爹可不一樣,我頂不喜歡霍光,老是覲見呀覲見的…唔”話未說完,張公公已是將她的嘴給捂住了,她一口咬了上去,繼續喋喋不休地說:“你幹嘛不讓我說!既是朋友就應坦誠相見,誰同你一樣,面上笑開了花,暗地裏捅人家刀子…”

張公公臉色變了三變。小公主素來是口無遮攔,現下面色酡紅,醉眼迷離,怕是飲了不少酒,他生怕她又說出什麽出格的話來,忙將她挽了過來,“公主殿下還是先隨老奴回去吧,您在外面多待一刻,老奴的心就懸高了一寸呀!”

“不過是遲了幾個時辰,你放心,父皇不會發現的。”柳扇嫌棄地甩開他的手,問霍霄:“我倒想知道,你是如何知曉我是邑貞的?”

霍霄默然一笑,擡頭對上她的眸子,輕描淡寫道:“從我見到公主的第一眼,便已知曉。”

柳扇只覺滿目桃花紅得嬌嫩欲滴,風起,紅瓣輕盈飛舞,襯得面前少年若畫中仙子一般。她不禁一笑,那深陷的笑渦盛滿了絲絲心愫。她的手撫上他的面頰,媚眼盈盈,眼角淺褐色的淚痣越發醒目迷人,掌心觸及到那人入鬢的長眉,英挺的鼻梁,柔軟的唇...她忽然覺得那些所謂的真真假假已經沒有意義,她忽然想要把自己深深地獻給他,她的唇不由湊了上去。

“公主不可!”張公公忽的叫了起來,驚得她陡然一顫,頗為不滿地回眸瞪他。

“公主,夜已深,早些回去歇息吧。”霍霄言,依然是風度翩翩,好似方才纏繞的玉臂不是因他,方才那一番情動也不是為他。

張公公早有此意,無奈公主執拗,如何也勸不得,他此時頗為感激地望了霍霄一眼,繼續跟著說道:“時候不早了,老奴便先帶公主回去了,霍公子也請回吧。”

“不嘛!我還有好多話要說的!”柳扇想要脫離張公公的桎梏,掙紮幾番卻是無用,氣惱地嚷了起來。

那人清亮的眸子含著笑意,微微頷首,退卻了幾步。

很遠了,錦衣公子仍站在那裏目送,月光拉長了身影,仿佛那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株傲然的竹。

邑貞公主劉嬗,漢武帝與柳妃之女,年方十六,生性刁蠻,潑辣好動,喜著男裝。及笄之年,武帝為其修茗緋宮,因元宵佳節在宮內引爆竹,致宮殿失火,不覆存在。

趙辛宓朦朦朧朧只覺得有人一直在推攮自己,嘟噥了幾句,擡手就甩了過去,忽的站不穩倒了下去,竟又睡酣了起來。

孔少馳見過醉酒的人多了去了,像趙辛宓這樣的還是頭一回,好心好意扶她,二話不說就是一巴掌,還枕著人家的腿死活不放,要不是看在趙亟的面上,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做出點什麽事兒來…

因了車上那醉酒少女,車夫特意將馬車駛的慢了些,空曠的大街上,馬蹄聲格外清晰。夜風習習,不解醉意,倒添睡意。

孔少馳維持著這個艱難的姿勢許久,雙腿已是麻木地快沒了知覺,默默地嘆過口氣,取過折扇迎來徐徐涼風,消解悶愁。柳扇啊柳扇,你怎麽能跟著霍霄走了呢…

白衣隨風亦翩躚,倚窗,長睫翹,青絲繞,折扇輕搖,映得公子鬢眉似畫。趙辛宓睜開惺忪的眼,只覺得眼前的白衣男子這般暖心,不禁柔柔地喚了一聲:“公子…”

孔少馳一怔,無視她因醉酒而迷離的雙眼,拿扇子抵在她腦門上,“睡醒了就起開,小爺可沒功夫跟你玩。”

趙辛宓揉了揉腦袋,忽然撲上去抱住了孔少馳的腰,把他嚇得折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你你你…你別亂來啊…”

車廂本就不大,二人又陷於角落,一室之內,頓生旖旎風光。

一襲白衣未染纖塵,如雪潔白,衣袂處勾勒的暗紋細致入裏,似圖騰般神秘,腰間一塊青田美玉溫潤而澤。明眸善睞,目若桃花,只消一眼,即便是那枝上萎靡的杏花,也施施然綻放玉顏。

“我不亂來,你聽我說,好不好?”趙辛宓緊緊地摟著他的腰,將臉貼在他的背上。一衣之隔,他身體的溫度深深淺淺地融在她的心上。

“其實,小宓仰慕公子多時…”

桃花媚眼瞬間凝了芳華,忘記了掙紮。

“那夜長安之行,小宓有幸遇到公子,公子是小宓見過最好看的人,比徐公宋玉還要好看十倍百倍…”

“過獎過獎…”孔少馳洋洋一笑。

“本以為只是驚鴻一瞥,卻不想竟能與公子相交,公子便是那天上皎月,碧海明珠,小宓不奢望能與公子燕好,只希望公子待我能比常人多那麽一點,一點點的不同…”她微撅了嘴,伸出一只小巧的指頭。

“好說好說…”他越發自負。

“小宓喜歡聽公子彈琴…”

“彈琴?”

“喜歡同公子下棋…”

“下棋?”

“喜歡看到公子笑…小宓是真心喜歡公子,就像喜歡怡漿的那棵青梅樹一樣的喜歡,別人可以喜歡你或者不喜歡你,但是我對你的心意,從來沒有變過。公子,你可曾對我有一分動心?”

孔少馳是真心被她這番溫言軟語說得醉了,跟著臉上竟也泛了紅暈,“那個…平心而論…你還是…”

“清弄,”

孔少馳一時語塞。

“我對你的情日月可鑒,星辰可鑒…”趙辛宓的手又緊了緊。

!!!搞了半天竟是還沒清醒過來,說的凈是胡話!孔少馳一怒之下將她緊環腰間的手放下,起身便要走,趙辛宓再次撲上去抱住了他,孔少馳一時腿麻沒能站住,直被她壓在了地上,便聽得她繼續說道:“那夜我在你門外偷聽,是你抱我回去的,我踩壞了趙亟的面具,是你替我解圍,我被人綁去南宮寨,也是你親自來救的我,我私以為,你對我至少是關切…”

“你夠了!”孔少馳別過頭去,躲開了她那不安分的,正要撫上眉梢的手,“我是孔少馳!不是什麽清弄!你放開我!”

少女的藕臂在他的身上游走,混亂的氣息漸漸迷亂了少年的心,孔少馳還是頭一回被霸王硬上弓,看著她因酒醉而染上紅霞的臉,不點自紅的櫻唇,顧盼生輝的秀眸,只覺得身體裏的那根弦繃得緊緊的。雖然…我不喜歡你這種幹巴巴的小姑娘,但是…你若再靠近我…再靠近我…就別怪我乘人之危了!

他皎若明月的臉龐,玉琢墨畫般的眉眼近在眼前,趙辛宓小心翼翼地靠近,玲瓏杏目著染酒氣,迷迷離離地望著他,纖細的手覆上他柔軟的唇...

“啊~~~~~~”車廂內一聲慘叫好不犀利。

孔少馳看著雪白衣衫上不堪入目的汙穢之物,一臉嫌棄地將趙辛宓推到了一邊。看來今日並不適合穿得這般風雅,三番兩次毀了衣裳!

此時,趙辛宓早已迷迷糊糊地又昏睡了過去。

“少爺,濟生堂到了。”車夫一掀簾子便被一股酸臭味熏得夠嗆,忍不住捂上了鼻子。

“拖出去!”孔少馳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說,但迅速便改了主意,“不,先扶我下去!”

一盞油燈孤零零地立在桌上,籠香與倚竹正就著燭光在燈下看書,兩相對,興致未央。其實籠香並不識字,就算識得,她坐在倚竹的對面,看到的也是倒過來的字。

聽見馬車停駐的聲音,籠香也想著是趙辛宓回來了,車夫將趙辛宓扶下來,她趕緊上前攙扶,早知道她是喝了酒,竟不知道醉成這副模樣。

經過車上這一事,孔少馳是再不願見趙辛宓一眼,老老實實地站在門外等候,順便散散一身難聞氣味,不想驚鴻一瞥,那屋內走出的絳衣女子竟是如此清麗,他一時被迷了眼,桃花媚眼饒是放光,飄飄然又跟了過去,“這位姑娘…”

籠香捂住了鼻子。

…孔少馳也頗為懊惱,取扇用力地搖了搖,方散去一些氣味,他賠著笑說:“姑娘好生眼熟,可是舊友?”

籠香並不待見他,只顧了照顧趙辛宓,說道:“公子認錯人了。”

“我瞧著錯不了,你可是我夢中人不是?”桃花媚眼燦如春華。

籠香念在他送趙辛宓回來的份上,勉強扯出張笑靨,“公子說笑了。今晚多謝公子送小宓回來,夜已深,公子請回吧。”說著就要關門。

孔少馳趕緊挪了半只腳到門內,嬉笑說道:“良辰美景應與佳人相伴,姑娘既是謝我,不如請我進去喝上一杯吧?”

籠香毫不留情地一腳踩了下去,趁他吃痛收腿的工夫,“啪”地一聲將門帶上,“今晚未免有些倉促,改日定讓小宓親自請您喝茶。”

孔少馳一著不穩,幸而車夫將他扶住,看著門內斑斑駁駁的窈窕剪影,他朗朗一笑說:“好,那改日我再來喝茶~”

“公子也真是胡鬧,這一整包的袖砂粉可是都下去了?”籠香扶著搖搖欲墜的趙辛宓,忍不住沖著公子開罵。

小院中,那人素衣單薄,平靜地坐在樹下,面前擺著六弦琴,卻是未動。“我見她與人對飲成歡,以為她是個中高手,原來也不過如此。”此言毫無愧疚之意,亦是風輕雲淡的姿容。

“…這一包袖砂粉能迷倒好幾個生猛硬漢呢!”

趙辛宓聽得耳邊甕聲細語,兀自來到樹下,倚著六弦琴,美眸微醺,幽幽地問道:“袖砂粉是什麽?”

那人墨眸流轉,溫厚的掌心貼在她發上,同樣幽幽地答道:“自然是讓你爛醉至此的東西。”

少女迷糊不明所以,但也不糾結,忽的想起了什麽,便問:“我方才問你的話呢?你可回應我了?”

“嗯?”清弄將目光遞與籠香,見她是搖頭不疊。

趙辛宓晃了晃腦袋,卻是如何也想不起來了,忽的目光望向面前的六弦琴,便指了那琴說道:“我讓你彈琴給我聽,你忘了嗎?”

片刻無聲無息。

籠香默默地站在清弄身後,“公子,不如我們回去吧,讓她好好休息…”然她話未說完,便聽得那人對她說道:“是我忘記了,你要聽什麽,我現在彈給你聽。”

絳衣女子啞口無言,一臉降服地離開了。

琴魂漫游,絲竹盈耳,落得滿院生輝。正值仲夏,一彎新月縹緲於空,不見雲煙,明日應是赤日當掛。墨綠的葉子斑駁重疊身影,早蟬輕啼,不覺煩躁,反而親切。

風雨淒淒,雞鳴喈喈。既見君子,雲胡不夷。

風雨瀟瀟,雞鳴膠膠。既見君子,雲胡不瘳。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和著琴音,趙辛宓低聲呢喃…

作者有話要說: 邑貞公主是假,柳扇是真,莫考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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